翌日清晨。
朝毕。
紫宸殿外的山茶花开得肆意盎然,这花香幽幽地溢满了这紫宸殿。
弋栖月从匣子里取了昨日那字条来,凝眉看了半晌,便命碧溪点了火来,燃了这字条,心下已然有了主意。
正思量着,却忽听庸和报道:“启禀陛下,邱偃邱大人求见。”
弋栖月闻言,忙回过神来,道:“快快请进来。”
说着,立起身来,向着那入了门,拢袖正欲行礼的白髯老者微微躬身:“邱先生。”
邱偃见状,和蔼地笑笑,欲行礼:“陛下。”
弋栖月忙道:“先生自是不必行礼,快快坐下歇息。”
邱偃合袖,大礼虽是省了,可这礼节却是断不肯失:“谢陛下。”
弋栖月见状,终于也坐下,扬手示意碧溪看茶,道:“先生此来,可是为着那南部疆土一事?朕已然瞧了先生的奏章,甚是有理,这些年来,南部混乱得紧,除了那三州沦陷百年,我朝疆土也并不安生,前些年又被灾荒波及,如今,的确该轻徭薄赋,屯田养民;之前,也是朕疏忽了。”
邱偃闻言,颔首道:“陛下圣明;老臣此次前来,却并非是为此一事……”
“先生且说,朕谨闻教诲。”
“陛下,您即位不久,便将夜氏公子带回宫中做了男侍,此事如今虽被压下,但难免为世人诟病;然此事已成定局,多言无益;老臣此来,是为着那东咎,西宛两国奉送皇子予陛下之事……”
弋栖月闻言,颔首道:“确是朕莽撞了,先生且说。”
“老臣曾闻,这两国送来的皇子,皆是数一数二的俊俏公子,而数十年来,这两国对我朝,都远非服顺,此二人前来,难免不令人生疑;还望陛下莫要沉溺美色,且谨言慎行,多加提防才是。”
沉溺美色?弋栖月挑挑眉,虽是恭敬地应了下来,却是难得地觉得邱先生此番未免太过审慎了,她不相信,哪般公子,能再度让她惊艳,以至于沉耽……
直到,那天。
正是西宛国来朝的日子,也是那西宛国皇子正式入宫的日子。
白日里,弋栖月一袭龙袍,青丝束得繁荣端庄,她端坐在那龙椅上,俯瞰着阶下的使臣和来者,是一番说不出的威严。
众人行礼,声音震天,高傲的女皇却是镇定自若,扬唇微微一笑,时辰里,慰问了来使,双方笑颜攀谈,阐明了和乐交好的意向。
随即,只见那西宛国使臣房简,引着一个红衣公子,缓缓行至阶下,想必这红衣公子,便是西宛国送来的皇子。
弋栖月也依礼起身,莲步轻移,下了阶来。
浅浅扫了这公子一眼,表面无波无澜,心下却是大惊。
这公子貌若秋月,鬓若刀裁,一对狭长的凤眸流光溢彩,秋水暗含,一对薄唇轻轻抿起,竟是一番惊世的绝美。那青丝束得规整,却又略显蓬松,饶是他一袭正装,也显现出几**人的慵懒。
这男子,当真是个尤物。
风华绝代,竟是女子也难出其右。
而她所惊讶的,却不仅仅是这绝代的风华,更是这公子的模样,他,正是那日京城外郊,茶馆之中的蒙面公子。
那日的他,一身赤黑相间的寻常侠士打扮,便已隽逸非凡,今日这般,更是一番不可方物。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饮着酒水,声音缥缈若云:“姑娘好眼力,在下并非京城人士,不过以后,也许会羁留于此。”
倒是分毫不差。
她心中笑笑,觉得他当日的话语当真是巧妙得紧。
倒是不知,这西宛国将这公子送来,于她,于北幽,究竟是福是祸?
只这一瞬,她忽而明了了邱先生的苦心。
微微痴愣着,这公子却已然行礼道:“臣乃西宛国三皇子,百里炙,能至陛下身侧,实乃平生大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弋栖月回了神来,一笑,抬起手来:“朕今日能得公子相伴,幸甚。”
倏忽间,她悄然瞥了一眼端坐于一旁的夜宸卿,却见此时的他,竟是不悲不喜的模样,只是修长白皙的手执着那琉璃酒盏,水面无波,他就这般静静地瞧着,没有扬唇,亦是没有颦眉。
而百里炙已然微微一笑,道:“谢陛下。”说着,将手轻轻放在了女皇陛下的掌上。
这一接触,他微微一愣,这高傲的女皇陛下,手竟是一番冰凉。
弋栖月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唇,执着百里炙的手,向着这殿中的众人宣布着,从今以后,这西宛国的三皇子殿下百里炙,便是后宫中的‘研墨’,但愿此桩和亲,能让两国和乐相交,乱世安好……
所谓‘研墨’,乃是女皇后宫中的位份,相当于男帝后宫中的妃位,而夜宸卿此时的位份,也是这‘研墨’;弋栖月此为,似是为了权衡利弊,而真正的因由,却是无人可知……
大殿里众人,见这二人携手而立,竟是一番出乎意料的般配无双,赶忙行礼,齐声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公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声一声,回荡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气势恢宏。
弋栖月却只是听着,面上不见几分笑意。
呵,这般的祝福,却是送给一对尔虞我诈,毫不相干的人,当真是讽刺。
是夜,红妆佳人,明月当空。
山茶的花期未过,石榴的花期未至,而这宫中依旧是清香袭人,此时此刻,婵娟的清辉映着那宫殿的飞檐,似是泠泠的流水倾泻至这宫殿,古朴而又优美。
弋栖月一袭红衣,缓步行至那床榻旁,这床榻今日是一片喜庆的红色,热闹如火,而她只是立在那里,虽是方才饮了些酒水,却是丝毫未醉,清醒得紧。
而公子炙,此时则半醉地倚在那榻旁,白皙硬朗的手轻轻执着琉璃盏,毫不介意地轻轻晃动着,那里面的玉露琼浆也轻轻摇晃着,他俊美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的色彩,想来是方才贪酒,有些微醉。
“陛下……”见女皇陛下出现在面前,公子炙勾了勾唇角,起身想要行礼。
弋栖月凝眸看了他,心下明了,此番,这百里炙想必是饮了不少酒,当真是爱酒之人,那日他以玉佩偿薄酒,难不成也是因此?
轻轻叹口气,沉声道:“免礼,公子坐着便是。”
百里炙闻言,笑笑,道:“多谢陛下。”
他抬眸,眼含笑意地瞧着面前娇美的女皇陛下,忽而勾唇,挑挑俊眉:“陛下,可允臣下再饮上一杯?”
弋栖月闻言颔首,抬起玉手来,接过他手中的酒盏来,从一旁的桌上斟了酒来,递给他,自己也转身坐在了榻上:“今日红妆,朕便允了你,不想炙竟是这般贪杯,不过,今日非常,公子也当注意分寸才是。”
百里炙接过盏来,笑道:“多谢陛下,臣下素来贪酒,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