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三人便已相识了。
那时候,唐默尚还只是一个孩童。而这水囊主人,却是一名木匠。至于这挖鼻孔的弓眉男人,却是一个樵夫,有时还打些野味下山,分与邻里烹享,也就同另外两人相互认识了。
如果没有那一件事情,或许三人也终日做着本分的营生,如许多人那般娶上一房夫人,生养几个小子,就那么平平淡淡,琐琐碎碎过完一生也说不定。
这世上好多事情都没有如果。
于是,有那么一天,一位美丽的仙子,去到了水囊主人的铺子,慕名前去定做一个木匣。
也是在那一天,樵夫从山上下来。
这个弓眉男人,竟打了一条大虫。
如许多人一样,弓眉男人望到了那仿佛不属于这世间的清丽,而那仙子也如许多人一样,望到那大虫。
寻常之人如何能够奈何得了这山中之霸?
那许多人都如此做想。
只有水囊主人觉察到了什么,却也没有点破。
弓眉男人虽时常带些野味下山,平日里水囊主人也都清楚:寻常走兽尚且奈何不得,更况大虫?
这水囊主人也就如平日营生时的和气,将做好的木匣交付于那仙子。
那女子接过水囊主人递出的木匣,在那么一瞬间,仿佛有那么一种事物舒展开去,看上去,好开心、好开心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许多人的眼神,都焕出前所未有见到过的光亮。
那水囊主人,却含起眼神,从怀中摸出水囊,饮内里的东西。
这一幕,却被站在弓眉男人身旁的孩童,望到了。
对于新鲜的事物,他们总是拥有着无以比拟的好奇的,比如,水囊。
如果这个时候他没有望到这水囊,也许根本不会发生以后那许多的事情。
可惜这世上好多的事情,没有如果。
弓眉男人理所当然的,中意了那名女子,便如同那许多人一般,他们的眼神是一般的明亮。
也是这个缘由,他迎来第一次重大抉择。
樵夫,还是猎户?
此时的他,再也无法继续樵夫的平淡生活。
可他已经昏了脑袋,沉醉在那许多人的赞颂之中,无以自拔。
便在这个时候,水囊主人前去寻他。
唐默也跟着去了,为了再瞧上几次那水囊,他在水囊主人的铺子里,做了帮工。
他们,都饮了,水囊主人带去的,水囊内里的东西。
好开心,好快乐的笑着,闹着。
饮着饮着,弓眉男子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嚎啕大哭。
咆哮着道出许多许多的说话。
咆哮声在山间回荡,远远传荡开去。
两人都默默地听着,他们也只能够默默地听。
在弓眉男子遇到大虫的地方,饮着水囊内里的东西,听闻着他嚎啕的咆哮。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水囊主人饮着水囊内里的东西,将身边的树枝抛入身前篝火,含着眼神,也不知寻思着什么;唐默借着火光,细细打量着手中新鲜的事物,却也学着那水囊主人的模样,将身边的枝桠抛入篝火之中。便在此时,两人但觉微风拂面,望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立在了弓眉男子的身后,他们望到那身影微扬手臂,切在弓眉男子的后项。
勿论什么样的人,初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本能的退缩,水囊主人用抓着水囊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唐默的肩头。
一个普通的木匠,断然不会如此淡定,或许水囊主人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也或许正是如此,才吸引到了那身影的注意。
那人歪着头颅,夜风将他披散的头发吹的拂起,夜色中,不知他望到了什么,探出一只手来,似是要索求什么事物,就这么探伸着一只手,这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步伐蹒跚的向着两人行来。
“肺……我的肺……”
夜风中,唐默听到一丝说话,只觉由背后升起一股凉意,蔓延着向全身袭过,全身上下所有的寒毛,在那么一瞬间,俱都直直竖起,他的身子不由得向篝火靠的更近了些。
他从未觉得,有那么一段时候,会比那身影行向两人那不到一丈远近时,更显得漫长了。
他只知道,那水囊主人,由始至终,都含着眼神,饮那水囊内里的东西。
连眼皮都没有抬起过。
所以唐默紧咬着牙关,打着颤,攥着水囊,双眼紧盯着,那蹒跚行来的身影。
直到篝火将那身影照的通亮的时候,他都未能够放松。
因为,那人歪着头,蹲到了水囊主人的身旁,也不说话,他的两只眼睛睁的浑圆,龇着牙齿,盯着水囊主人的双眼,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水囊主人的身躯,也略微显得僵硬了,他抓着水囊的手抖动了一下,又缓慢坚定的将水囊递至唇边,饮。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兴许是那人看的厌了,又或者是其他原由,他转过脖子,发出喀喀的声响,望向唐默。
唐默屏住的一口气几乎到了极限,受此惊吓,一时之间,猛烈喘息,反倒将积蓄的恐惧消去了不少。
然后,他们便听到那身影说话。
“你们,是人?”
那人仿佛好多年都未曾说话,那声音显得异样艰涩,好辛苦、好辛苦一般。
唐默和水囊主人对视一眼,他们的眼睛都睁的浑圆,却全然放松下来,攥着水囊的手,也都放松开来了。
这个身影,是人。
一个好古怪的人。
此时他正坐在弓眉男子的身边,定定地望着唐默,微笑,从他的眼神中,水囊主人竟望到了光亮。
水囊主人的眼神,变的古怪起来,迟疑的由怀中,摸出一个水囊,仿佛他的怀中有着取之不尽的水囊一般。
眼神中能够有着光亮的人,心中大都蕴涵着无法描绘的事物,当他们寻找到能够依托的事物时,这光亮就会由胸中升腾,将眼神照的如同暗夜中的明灯一般光亮。
这人,或许需要水囊内里的东西。
如果他没有这个想法,或许之后就不会发生那许多的事情,但这个世上,没有那许多如果。
这里的人,是不需要使用水囊这种事物的。
因此唐默才会跟在水囊主人身边,为了这新奇的事物,做他铺子的帮工。
水囊主人并没有料到,这个定定望着唐默微笑出神的怪人,竟识得这种事物。
这世上许多的事情,都是无法预料的。
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下一息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也因此,水囊主人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举动。
他将水囊抛向了那个怪人。
那人虽然望着唐默出神,仿佛全无所觉一般,但当水囊将要砸到的时候,他的手不知如何便将这抛飞而来的东西,一把攥住。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回过神来,望向右手抓住的东西。
水囊主人只看到,那人猛的严肃起来,看到这水囊,他的眼神竟在一瞬间变的无比犀利,神光如电,双目如刀,这光亮远比望向唐默的光亮,要炽烈百倍,在这一瞬间,水囊主人只感到,一股宛如实质的迫力迎面袭来,迫的他站起身来,却似乎连提起水囊,也做不到了。
“肺……我的肺……”
水囊主人听闻到那人的说话,那人反复的说着同一句话,不断的重复着,不断的重复。瞪视着他的眼神也逐渐黯淡了下去,水囊主人望到那人颤抖着将那水囊内里的东西饮了下去。
接着两人透过篝火的映照,看到那人喷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那一晚,水囊主人也终于知道,弓眉男子拖下山的大虫,究竟如何来路了。
那怪人被两人驮下了山,住在水囊主人的屋子里。
如此调养一段时日,唐默也终于知道那人为何不断重复着那样的一句话。
不饮酒的时候,那人总会胸痛,痛的厉害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古怪起来,他总是会拣一些碎石子在地上摆弄,也不知在摆弄着什么,每次都会摆弄一整天,摆弄起来之后,便连吃喝都会忘记。
这个人虽然很古怪,很多时候,却会教授三人一些本领。
这让他们都很开心,惟独弓眉,并不是很快乐。
他时常想要出去,出去寻。
但时常都被那人一巴掌拍个清醒,练他的本事,樵夫,还有猎户。
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樵夫。
那人始终如此说。
如此,过去不知多少年岁。
那一天,三人听到,那个人开怀的笑声。
那个人,从未有过笑出声来,那人从来便只是微笑。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望到他头发、胡子全白了,他站在那里,地面上是摆着的石子,他目光炯炯,微笑着望着他们。
那人告诉他们,他要去了结一件事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跟三人再见。
那人跟他们诀别了。
他说,他要去斗霄。
那人走后。
三人依往常一般做着他们的营生。
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弓眉也不再叫嚷着要去寻那女子。
他的樵夫本事一点都没有落下,捕猎的活计,便是遇到走兽也不在话下。
那人走后,三人经常在当初遇到大虫的地方,堆起篝火,捏着水囊,饮酒。
只是三人,再未饮出,水囊内里东西的滋味。
如此过了一月。
水囊主人更换了水囊内里东西的滋味。
这种酒,叫做怀离。
之后,弓眉终于得偿所愿,去寻多年前他所中意的那女子。
水囊主人依旧做他木匠铺子的营生,也开始钻研那人摆弄的石子,或许从中,能够了悟到什么。
唐默向往新奇的事物,得知弓眉要离开,便揣着几个水囊,在水囊主人的送别下,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一日,水囊主人饮的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