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客栈的客房中烛火通明,向天行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慕容庆,沉声道:“真没想到清除了许怀义张大魁等人之后,咱们中间竟然还有金龙会的奸细!”
向夫人道:“幸亏天扬和小蝶及时想到了这一层,否则方才回来的时候只要当众一说是岳姑娘救了慕容大侠,奸细必定会立即给敌人报信,那么岳姑娘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华文渊道:“如果咱们当中真有奸细,这次的泄密就必定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恐怕今后咱们事事都会陷于被动,那可真是如梗在喉寝食难安了,所以咱们得尽快把奸细挖出来才行。”
关重道:“可是如今咱们有这么多人,再想找出奸细只怕比从前更难了。”
向海蝶道:“眼下我们这里人虽不少,不过许怀义张大魁等人叛变时我们已经对镖局中的老人做过测试,他们应无可疑了。而在那以后加入的人里,只有住在府中和东升客栈的人才有机会参与机密。我刚数了一下,这些人是外公和表哥,柳前辈和楚姐姐,以及唐门中人。”
向夫人道:“爹和俊文自无可疑,唐门中人与金龙会苦大仇深,按理绝无可能,而柳玉梅师徒是玉鸾的师傅和师姐,并且与金龙会也有过节,应该也不会是奸细的,那么奸细究竟会是谁呢?”
叶天扬道:“怕只怕有些事情未必是一成不变的。比如有些人本无二心,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倘若心志不坚,一旦受到金龙会的胁迫或者利诱便有可能变节,就像当初的许怀义和张大魁,厨子老赵都是如此。”
向天行道:“天扬说得对,这正是金龙会惯用的伎俩。”
向海蝶道:“方才所有人都在此处,我特意观察了每个人的表情,并未发现谁有可疑。”
诸人登时沉默下来。
叶天扬道:“我们也不必操之过急,最好还是等慕容老前辈醒来后再问个清楚,也说不定是他路上不慎走漏了风声。只是在此之前我们绝对不能大意,从今日起务必加派高手日夜轮流巡视,尤其是厨房,水源等重要之处更要严密监视,否则如果真有奸细,恐怕他会投毒。”
向天行颔首道:“天扬,你考虑问题越来越周全了。”
叶天扬道:“孩儿不过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罢了。”
华文渊道:“你也不必过谦,你不仅是咱们的骄傲,更是武林中兴的希望了,咱们现在都以你跟小蝶为荣呢!”
叶天扬淡淡一笑,转过话题道:“对了,岳姑娘说很快就会跟大家见面,好好地谈一谈。”
向天行道:“好极了,咱们正好可以向她了解一下金龙会的情况。”
夜幕低垂之际,四处都是一片冰冷,不免让人生出恐惧和窒息之感。这时唯有光才能令人感到些许温暖,也只有光能给人以生的盼望。“金枝皇后”号正是这样的一处所在,天色刚暗,遍布船身的数千盏灯笼就齐刷刷地亮了起来,不仅将“金枝皇后”号装扮得金碧辉煌红红火火,真如高贵的皇后一般,就连整条秦淮河似乎也被点燃了,一下驱散了河风送来的阵阵寒意。正因如此,南京城的权贵商贾们甘愿冒着凛冽刺骨的冬风从各处蜂涌而来,在这饭庄中享用一席佳肴,和一份难得的温暖。
偌大的茉莉厅中,只有岳小倩,向天行一家,叶天扬,关重及华文渊。
向天行道:“岳姑娘,听他们说那日是在莫愁湖畔与你邂逅的,不知姑娘如今可好?”
岳小倩道:“是啊,只是当日我是溜出来看慕容老前辈的,实在没有时间详谈,这回正要将所有事情相告。”
向天行道:“求之不得,我等洗耳恭听。”
岳小倩道:“上次兵败贵局后,我就决定洗心革面,为武林贡献一己之力。不过我在金龙会多年,深知其势已成,从正面打败它非常困难,所以我故意回到金龙会总坛领罪,其实是想伺机而动看能做些什么,最不济也可为给贵局做个内应,为你们打探一些重要的事情。我的运气着实不差,机缘巧合下不仅逃过了重罚,还担任了副总巡使之职,专司监察各地分会。不久前江南分会的精锐全军覆没,连昆仑老怪也受了内伤,金龙会主获悉后大怒,当即决定免去昆仑老怪的职务,并且火速组建了新一期的江南分会,日夜兼程地赶到了南京。由于我对这里最熟,便被派来协助分会主。哪知咱们刚到这里,就传出了朝廷为刘大人一事打算派兵围剿金龙会的消息,金龙会主接报后立刻飞鸽传书,令江南分会迅速交出刘大人和昆仑老怪,以平息朝廷和七王爷之怒。”
向天行道:“什么?新一期江南分会的人马又到南京了?”
岳小倩道:“正是。金龙会主任命了玄机堂的副堂主为新一任的分会主,率领玄机堂的王牌杀手三十六太保,再加上三十六个强击组及六个暗杀组,组成了金龙会创立以来实力最强的一期分会。”
关重道:“乖乖,黑会这回下足血本了!”
向夫人道:“怪不得他们态度大变,居然乖乖地交出刘大人来了,原来到底还没忘记民不与官斗的古训,一见大难临头就玩了这么一套弃卒保帅的把戏。可是岳姑娘,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按说金龙会中的许多人原本皆是一方枭雄,个个家底丰厚,早已吃穿不尽,日子过得何等快活自在,可是为何都心甘情愿地投入金龙会,做一名小卒供人驱使呢?”
诸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岳小倩的身上,显然这也是每个人心头的疑问。
岳小倩叹了口气,道:“说到底,他们无非是利用了江湖中人喜欢吃喝嫖赌和追求更高的武功,却不愿吃太多苦的本性。任何人一入会,他们都会视其武学成就和江湖地位发一笔钱作为见面礼,还免费提供一流的住宿和锦衣玉食,此外总坛中还建有很大的赌场,妓院,总之男人的一切享受在那里应有尽有,并且每人均可定期获得数额不菲的月俸。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教授会众上乘的武功,无论你擅长拳掌,刀剑,暗器,或是其它兵器,他们都有顶级的教席帮助你更上层楼,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可以让你速成,比如普通天资之人练成一门绝艺最少需要三年功夫,但他们教的那些极为奇诡实用的上乘之学,却只要花一年时间就能学会,而立下战功者还会传授更高明的武功。”
她似是意犹未尽,不待旁人发问,喝了口水,又道:“金龙会中虽然规矩不多,但是背叛者却很少,原因之一是他们用人之前都会先将其亲友师长拘为人质,令对方投鼠忌器,不敢三心二意;如果对方是独行客,他们就将其放在总坛以外的地方,绝不让他有机会接近会中最高等的机密,那么此人就算背叛也不会对其造成大的伤害。此外他们在人入会时,会根据对其重用程度的不同强迫服下各种药物,有的药服下后就变得浑浑噩噩唯命是从,不过此类多是不被重视之人;有的则是复合剧毒,必须定时服用他们的独门解药才能活命,所以他们不怕你耍花招;还有一种就是让较为重要之人服用的“极乐丸”了,它的药性与五石散相近,药力却要强上数倍,一般人服食三次必然上瘾,以后只要三日不服就会浑身如有蚁行,涕泪交加生不如死。七天不服便会全身虚脱,生出幻觉,内力较弱之人甚至会功力尽失。最可怕的是听说一旦上瘾,无论意志多强的人都抵不住十日不服。”
好家伙,不仅向夫人问到的她都毫无保留地说了,连没问的也一口气说完。诸人听得呆若木鸡,厅中静得滴水可闻。
叶天扬沉声道:“不错,贪爱享乐,好逸恶劳,只想不劳而获,甚至不肯多下苦功练武,这些正是大多数人的通病,看来金龙会主对人性的弱点了如指掌!”
向天行吁一口气,道:“难得有此机会,在下还有几件事情想向姑娘请教。”
岳小倩道:“向大侠无需客气,小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向天行道:“姑娘既然一直在金龙会的总坛中,想必知道它位于何处了?”
岳小倩苦笑道:“说起来也许谁都不会相信,别说是我,实际上金龙会中人都只知道总坛在鄂西的山区,到底是在何处就不知道了。因为任何人进出总坛都要先喝一杯酒,喝完便会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在总坛了。所以莫说总坛设在何处,就是总坛位于哪个具体一些的区域,都没几个人知道。”
此事早在向天行的意料中,倒并不觉得奇怪,又道:“那么姑娘对金龙会主不陌生吧,姑娘可知他的姓名,长相,以及出身于何门何派么?”
谁知岳小倩摇摇头道:“小倩惭愧,实在不知他的底细,不过整个金龙会中见过他的真面目,知道他的来历的人都极少。”
关重道:“这又是何缘故?”
岳小倩道:“通常只有在他给总坛以及各堂有一定职位的人统一开大会时,我才能见到他。然而开会时他与会众隔着一道珠帘,他就借着珠子折射出交错的光幕遮掩其面孔;另外只有一次,我随上司向他单独汇报事务,没想到他又在会见的地方摆了一个香鼎,鼎中不停地放出一种很浓的香,据说可以安神,但是这也使他身周烟雾缭绕,令人同样无法看到他。既然他连长相都不欲人知,其姓名,出身自然更不会让人知道了。”
大家听她与沈璞当初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心中颇感失望。
叶天扬道:“那么他的声音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岳小倩想了想,道:“他的声音异常浑厚威重,简直令人汗毛直竖,自然而然就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之心。不过很奇怪,每一次他说话的声音竟然都是分毫不差,似乎从来不会伤风着凉一般。”
关重道:“的确有些奇怪。”
向海蝶道:“那只怕不是他真实的声音,我猜他用的应该是腹语,所以每次都一模一样。”
向夫人道:“可他为何要如此呢”
向海蝶道:“他用这种声音说话,目的不外乎两点,首先他是故作神秘,令下属如同雾里看花,而始终不了解他便会一直对其抱有敬畏之心。其次,这样可以给下属的心理上造成一种威慑,让他们永远不敢怀有二心。”
诸人恍然大悟。
向天行道:“多谢姑娘指点,使咱们对金龙会有了更多了解。”
岳小倩道:“向大侠万勿如此,小倩助纣为虐多年,实在愧对武林同道,如今只盼能够稍赎前罪便于愿足矣。”
向天行道:“岳姑娘,从前的种种都让它过去吧,今后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全新的重生之人便行了。”
叶天扬亦道:“不错,旧事已过,来日方长,姑娘能这么想我们真的都很高兴。我建议大家一起干一杯,庆祝岳姑娘的重生如何?”
诸人个个叫好,岳小倩一双美目中热泪盈眶,举起酒杯,哽咽地道:“谢谢各位,小倩今后定不辜负大家的厚望!”
说罢首先一饮而尽。
向海蝶道:“姐姐,你救了慕容老前辈以后为何要将他藏在莫愁湖附近养伤?这岂不是很容易被贼人发现么?”
岳小倩道:“那是因为如今的江南分会的会址就在莫愁湖畔的一座大宅中,我一般不能长时间外出,就只好将慕容老前辈藏在附近,便于我常去探视。”
华文渊道:“好个大隐于市,看来这个分会主必是无比奸滑之人,居然敢把老巢设在这等热闹的所在,这有谁能想得到呢!”
岳小倩道:“这主要是由于金龙会的杀手喜欢夜里出动,莫愁湖一带住家既不算多,房子亦较分散,总的来说是地广人稀。而且现在一到晚上天寒地冻,方圆数里之内也绝不会有游客,这就十分便于他们行动。”
接着又转向向海蝶道:“对了向姑娘,那天最后没来得及说,慕容老前辈遇袭时昆仑老怪已被解职了,主使这次行动的是新任的江南分会会主。”
向天行道:“请问姑娘,此人姓甚名谁?”
岳小倩道:“他叫韩魁,武林中的绰号是“谈笑摧心”,我虽与他不熟,不过听说他的摧心掌已经练到炉火纯青之境了。此人为金龙会立功无数,很得金龙会主赏识,因此连他的顶头上司玄机堂堂主也要忌他三分。”
华文渊蓦地惊呼道:“是他!难怪我这么多年都找他不着,原来此獠早已投靠金龙会了!”
向天行道:“你认识他?”
华文渊咬牙切齿地道:“我虽未见过此人,可是这个名字我一刻也没忘记,当年就是他杀了我师兄一家,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次我定要亲手为师兄一家报仇!”
向天行道:“二弟,大义当前,私仇可以放在一边。不过他既是金龙会主的得力爪牙,早已恶贯满盈,便是武林的公敌,除掉此人就等于剪去了金龙会主一条臂膀,因此人人得而诛之!”
沉默片刻,向海蝶道:“岳姐姐,这期江南分会还有哪些任务呢?”
岳小倩道:“小倩今日与诸位相见,正是有件十分紧急之事要告诉大家。后天子时,他们将兵分三路,同时攻入万方镖局,四海镖局,以及大梁派,贵局务必通知三大门户早作准备。”
叶天扬道:“韩魁灭了三大门户以后,下一个目标想必就是我们了吧?”
岳小倩轻叹一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