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命运一样无法逾越!”
听到这句话,消退的机能被再次激活。
曾经屡次向命运挑战的他,早已在遍体鳞伤中接受了命运。
在荆棘之路上跌跌撞撞,所受的伤害在就超过了鼻青脸肿的程度,有时下意识地接近粉身碎骨的崖边,像对猎物穷追不舍的饿狗一样,疯狂追求自灭。
一定是体内作为生物的一部分彻底坏掉了。
经历了那样的事,坏掉是肯定的吧。
不对,不坏掉是不行的。
坏掉了、腐烂了、掏空了,才能去记住、去接受。
但是果然,无法带着那样的经历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与“神谕”抗争的俄狄浦斯最终难逃命运,以惨死异乡的下场结束了一生。
正确无比、美妙绝伦的,适合自己的悲剧。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索性看看它还能在自己身上耍多少花样吧。
贵族到流民,华夏到大食,被杀者到行凶者,波澜起伏的人生让人应接不暇。
他没有感到精彩,也没有觉得坎坷,而是像旁观者一样漠不关心。
能令那颗冰封的心脏重新跳动的,只有不知何时却必将到来的死神吧。
既不催促,也不渴望,他在忍耐中等待着。
等待没有太久,他来到了隔绝尘世的夜之国境。
那位美绝人寰、毫无慈悲的少女,一定就是神话中的复仇女神,她呼唤来的漆黑之海,不分罪孽和无辜地吞灭着。
啊,这具恶贯满盈的身躯,终于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太好了,和完美悲剧一模一样的结局。
天不从人愿,命运再次玩弄了他的心情。
理想的行刑地瓦解了,罪人又被赶回了囚笼中。
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再次恶毒地诅咒起一辈子得天敌。
报应很快令人愉快地来了,这次,他会被炸得灰飞烟灭。
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身边苦苦支撑的同伴,但这就是命运,总要学会接受。
只有那句话,不能置之不理。
不可逾越?无可违逆?
的确是这样,说的一点都没错,要是早点平心静气地认同,也不会受那么多的罪。
可是啊——
骨骼在吱吱作响,血液开始逆流。
此身没有在那种神话战场上自保的力量,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幸运,不如说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站起来的理由根本不存在,明明是苦苦等候的报应,为什么要特意阻挡复仇女神的脚步?
可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作为一个人,唯一的、最后的记号。
不是“罗恋”这个名字,不是留下的音容笑貌,更不会有什么崇高的意志信念。
不过是一触即溃的固执。
命运,你赢了。我接受你,不再反抗你,任你摆布玩弄。
可是啊——
别想我会像奴隶一样跪在你的面前!
在你洋洋大笑的最后,我必定会站在你的对面!
莉莉丝娜的脚步因畏惧而后退了。
在一个摇摇晃晃、虚脱无力,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的普通人类面前。
空洞的眼中容不下任何东西,虚无的目光直通心之底层,那如风中残烛的心灵之火闪耀着无所畏惧、无所在意的光辉。
连顽强、固执都称不上的、就像是孩子闹别捏的一股气势。
故而不过是一时兴起,故而不会在乎利益得失,故而比什么都显得纯粹无邪。
和绝望、顺从、了无生气为伍,与信仰、意志、崇高理想的正对面,却又是如此得理直气壮、寸步不让。
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蠢事!
没错,仿佛一吹就散的气势,其本质不过是一股蠢劲。
就是可笑的它,逼退了自己?!
惊呆的少女,想起了多年前祖父说的一番话。
“莉莉丝娜,我的子孙,你轻视人类。”
“诚然,那个种族是这个星球上最弱小的生物,但他们利用弱小衍生出了难以置信的强大。依仗这强大,人类统治了地球。”
“我不要求你现在改观,因为迟早有一天你会为现在的自己感到羞愧。我只是希望,那一天不会到来得太晚。”
莉莉丝娜自问,从没有低估过人类。她赞美他们的文明,认可他们的力量,欣赏他们的奋力。
但是,她从没有将人类和自己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她厌恶他们的不洁,蔑视他们的虚伪,鄙夷他们的低劣。
人类拥有的东西,月夜的族人们要比他们更胜一筹。人类没有的东西,我们早已习以为常。
所以,当见识到从未接触到的东西出现在人类身上的时候,莉莉丝娜和一个遇上神秘现象而裹足不前的小女孩没有区别。
她突然有些感动,为了这展露出冰山一角的强大。
有些伤感,为了人类和与他们为敌的种族。
但该做的事还是不得不做。
莉莉丝娜高高举起手臂,她要亲手葬送阻挡在必经之路上的障碍。
不发一言,沉默足以表示对这位人类勇者的敬意。
“罗,趴下!别犯傻!”
近乎哀求的呼声飘进罗恋的耳中,心湖吹起一阵暖风,就算是错觉,也是个叫人着迷的错觉。
“傻吗?我的确够傻的……那就让我这个傻子,傻到最后吧……”
喃喃留下遗言,罗恋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放开了身体和灵魂的连结。
所以——
“人子,有人认为你凭血气行事,你也以为必须用勇敢待这等人。”
“啊,求你们不要叫我在那里的时候,有这样的勇敢。”
“回归的灵魂,也愿你在归途中,再不需要这样的勇敢,阿门。”
他没有听到这份懒洋洋的祝词。
“!”
也没有看到莉莉丝娜无奈放下的手。
玛蒙瞪大了双眼,说出了令犹大感到无比刺耳的话。
“圣主啊,我现在有些相信您比钱重要了!”
所有人的目光,被远方漫步而来的身影夺去了。
它本不该有这样的魅力。
在白天,会被当做熬夜工作或是玩乐的瞌睡虫;在夜晚,完全是一个梦游症患者。
那身影主人的面孔也太过平庸,是那种扔进人群中就在也找不出来的类型。气质更加无从谈起,看上去就是能在聊天中产生昏昏欲睡的无聊性格。
不过看这位青年睡眼惺忪的样子,根本会有人去找他搭话吧。
最惹人注目的反而是作为装饰的衣服。
那是对青年体格来讲有些宽大的长袍,泛着神圣光泽的红衣上只有闪亮的十字作为修饰,散发着庄严高洁之威势的法衣似乎在无声地主张着——吾乃执掌俗世至高教权之礼装。
和犹大所穿别无二致、只有圣徒被允许的“圣主代言人”之衣。
但就算是这件接受了教宗和圣歌团祝福、附有成圣破邪之威能的奉理派宝物,也改变不了其主人无精打采的样子。
打个比方,就像乞丐披上了龙袍,令人一眼看上去就产生忍俊不禁的违和感。
玛蒙就笑得很开心,只不过是不是因为以上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约翰,你迟到了!虽然我从没期待你能准时,但偶尔也给我个惊喜嘛!”
拖着叫人生怕踩到法袍边沿而摔倒的步子,青年不慌不忙地来到残存的铁塔之下,抬起了头。
又要抬头又要说话、真是累死了、好像早点回去——散发着如此抗议的怨气,他慢吞吞地开口:
“晚上好,女士。嗯——”
或许是第一次看到躺倒着的七原罪,他迟钝地斟酌着用词,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特立独行啊。”
“真会开玩笑,现在的我既‘立’不住,也‘行’不动。不过你的幽默感倒是有进步。”
好像觉得别人在笑自己也应该有所表示,青年也跟着玛蒙干笑了几声。
诡异和疑惑聚拢在不明所以的人们的心头。
这不分场合的谈笑风生是怎么回事?
笑声越欢快,莉莉丝娜的脸色就越难看。
她已经猜到来者是谁了。
尽管月夜传说的情报中没有关于此人的详细介绍,但这反而更容易确认他的身份。
身世成谜、样貌成谜、年龄成迷、能力成谜、行踪成谜,这样的圣徒只有一个——
第七天,约翰赛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