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七区。
最美轮美奂的景色,最经典的建筑群,最昂贵的黄金地段。
理所当然,也是社会名流和成功人士的居住区。
在这里拥有一座住宅,光每年需要交纳的税款,就足够普通的工薪阶层在市区的别处购置房产。
“所以说,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那如果你在这里有产业呢?”
“那就让一切加重富人税和平等论调见鬼去吧!”
“嗯,永远从自身利益出发,这也算是一种矢志不移吧!”
清晨,干净优雅的街道上,三个格格不入的人大摇大摆地行走着。
感谢空无一人的状况吧,否则光是其中两个过于显眼的装束,就足以让人报警了。
再加上一对年龄相似的少年的危险对话——
“我不是我吹牛,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让这里所有人的一半财产落到我的名下,只要他们有银行账户!”
“啊,美妙又便利的互联网,滋生了更千奇百怪的犯罪手法。你有着我不具备的技术,我对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儿不太感兴趣。”
“有没有兴趣和我干一把大的,我的偶像?干脆也成立一个组织好了,只要你我联手,绝对所向无敌!”
“你想追随我?”
“不是追随,而是合作。我算是看明白了,自己现在还没有大闹天宫的本事,应该先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大树。”
“真不知道说你心怀大志,还是见风使舵……”
“别在意这些细节,我刚才的建议怎么样?”
“我拒绝。”
“……哎?否定了?还是秒回?”
“我对组织这种累赘毫无兴趣,也不想找个跟班束手束脚。”
好不容易甩掉一个,才不会自找麻烦——石破在心中加了一句。
“话说回来,你把我当成偶像?”
左肆不断点头,满脸真诚。
“所以很崇拜我,想跟着我。你的品位真是不堪啊。”
诛仙剑气暗中在手掌凝聚,准备出其不意地执行邪恶的意图。
而被教训的小鬼还在全无防备地傻笑。
“差不多是这样啦——”
杀机一触即发,旁边的班自悠像触电一样放下手中的事情,抬头看去。
肩部微动,那是攻击的前兆。但对双方都有某种程度熟悉的中立者没有插手,他既知道提问者的一意孤行,也相信回答者的不同凡响。
“不过对我来说,偶像不是用来崇拜的,而是用来击败的。”
饶有兴致遍布石破的脸,扳机上的手指悄然松开。
“我讨厌有人在头上作威作福,但既然实力不够,就应当老老实实地向人家学习,然后在一切就绪之后——”
学着拳击手的样子打了两拳,左肆的全身洋溢着说不出的兴奋和野心。
“狠狠击倒!您应该明白吧,俯视那些大人物、把他们踩在脚下的感觉是多么得痛快。”
恐怖之王开心地笑了,他夸赞地点点头,转向另一边。
“你要是有他这样的野性就好了……算了,你的理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疯狂。怎么样,完成了?”
点点头,班自悠带着些许歉意出示手中的东西。
还是那张诡异的假面,只不过在原本大半苍白的部分,出现了碧蓝的装饰。
可以看做上古带有神秘色彩的神圣符文。
也可以看做现代充满几何美的线条绘图。
不祥的氛围消失了,敬而远之的雕塑感油然而生。
抚摸着熟悉又面目全非的自制品,石破满意地交还给了新的主人。
“已经和你的命术完全结合了,从今天开始,这个‘亿万的嘲笑’和怪盗的身份,就都是你的了。”
“……谢谢。”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比起口头,你更注重实绩吧。”
“不失礼仪,也是一种重要的回报行为。”
“哈,你就继续让怪盗的名头响彻世界吧。这一点我应该无须担心,毕竟连那个别西卜的行动都看穿了。真是好险啊,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盯上你。”
“从一开始就锁定了我,不过也是因为认为万无一失所以疏忽了,她没想到我还有通知您的方法。”
“毕竟是我造的,即使再低的声音也能传到我的耳中。不过你也蛮拼的,在那种压迫下还能出声。”
“那时候竭尽所能也只做到那一点,还是您在施放红雾时将我掉包。”
“努力就应该得到回报,你的不屈值得我的帮助。这不是你经常说的吗?”
看了眼既同意又惭愧的少年,石破继续说道: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既然它已经属于你,和我的联系也就切断了。今后遇上麻烦,尽情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中奋战吧。”
班自悠沉默着,然后停下了脚步。
同伴疑惑地望向他。
“我……到家了。”
三人的侧面,一座民宅无精打采地耸立着。
看得出来,主人很会经营生活,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家庭特有的舒适和温馨扑面而来。只不过最近经历了巨大变故,让气氛中掺杂着不安和沉痛。
“看开点,怪盗二代,你要学会享受现在,否则可应付不了接下来的事。”
冲两个初入内界的新人、尤其是半强迫的继承人挤了挤眼,石破用披风遮住身体,大变活人般切底消失。
“就这么走了,他不会以为没人会猜出你的身份吧?”
左肆对偶像的神出鬼没很不适应,但更担心一边出神的同伴。
“他说过会有办法的,我跟担心后面的事态发展……”
“什么东西?”
“就是因为猜不到才担心啊。”
“深谋远虑的家伙真是辛苦,不过你那招的确很漂亮,连那个什么七原罪都着了你的道。”
“你被那种恐怖的眼神盯上,你也会拼命求生的。”
“我说的是你救那个眼睛妹子,看她男朋友感恩戴德的样子,恐怕你有危险他绝对第一个冲出来。”
“很普通的前期投资而已……何况,那的确是位值得尊敬的女士。”
左肆偷偷瞄向班自悠,那张坦诚的脸上没有半点虚伪。
“真是服了你了……好了,你回你的家,我也要跑路了。”
“你……”
“别说些不切实际的话,我也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不愿再看那张思来想去的脸,将招牌式的嚣张挂在脸上,少年爽快地转身走远。
除了表示着“总有一天会再见”的摆手,什么都没有留下。
同龄人做出了榜样,自己也不能落后太多。
将所有疑虑抛在脑外,班自悠敲响了家门。
不一会儿,沮丧的宅院就重现恢复了活力。
连续睁开两次眼,终于失望地发觉自己仍然活着。
如同被名为“死亡”的母亲遗弃的孩子,罗恋委屈地默默流泪。
就那么难吗?
就那么不愿意放过我吗?
在心中无数次地逼问着永远不会给出答案的屋顶,和藏身其后、注视苍生的上天。
“怎么回事,你这张丢人现眼的脸?”
生气的嗓音和阴郁的脸庞同时闯了进来,打断进入死循环的思绪。
“别跟我说你找到了天堂的大门,那可不是老战友重聚的地方。”
拉克搬着椅子做到床边,罗恋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深藏不露的小旅店。
“……神父呢?”
“没有缺胳膊少腿,老神棍真是走运,我或许也该找本《圣典》挡子弹。”
“……宗燎和希拉——呃?”
被拽着领子提起上半身的罗恋差点咬到舌头,他一脸不解地看着突然发怒的探望者。
“我真想敲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毛病!”
像是再也忍无可忍,拉克愤怒地咆哮着。
“这种情况下,首先关心自己的状况才是正常的吧!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给我考虑怎么活下去啊!”
完全听不明白在说什么——那张事不关己的东方俊脸很明确地传达着这个意思。
“你这——!”
肺部几乎爆炸的拉克举起了拳头,他可以肯定,以对方现在的状况,只消一拳就能让他永眠,这样就不需要看令人讨厌的、生无可恋的神情了。
犹豫再三,拉克像泄气的皮球放弃了,他扔下衣领,点燃一支香烟。
吞云吐雾让拉克的表情变得若隐若现,深受其害的重病号并不在意,只是觉得那张总是阳光而玩世不恭的脸,似乎变得成熟了许多。
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之后——
“宗燎和——”
“他们都没事了,至少在肉体上是这样的。”
回答了重复问题的是推门而入的神父,他在弗朗索瓦的搀扶下缓缓而行,每一步都显得艰难而坚定。
“神父,您……?”
过大的变化令罗恋大惊失色。
白发苍苍,皱纹纵横,面容却依稀可辨,一夜间衰老的撒姆,让刚刚苏醒的伤员甚至产生了时间感的错乱。
“是不是感觉进行了一场奇妙的时间旅行?”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在突然变老了二十多岁后,还会开这种玩笑。”
神父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他的老朋友则大泼冷水。
“这也不错嘛,至少我知道自己即使上了年纪仍然生龙活虎,不信的话今晚我们比一比,我照样更能让放荡的妓女们发狂。”
“省省吧,我可不想明天一早送你出殡!”
“哦,看看我们勇敢的罗,又是一副失落的样子,让圣主的仆人好好地来指引迷茫的灵魂吧。”
神父不断靠近,旅店主人的脸色变得结霜。
兴趣缺缺的罗恋别过了头,那些至理名言和圣人教诲早就无法打动坏死的心灵了。
“真主动,省得我费事了。”
啪!
还没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视野就发生了剧烈的翻转。
罗恋惊奇地发觉,自己的头偏向了另一侧。
此时,火辣的痛觉从脸部传来,口中多了铁锈味,终于意识到——
自己被打了?
“圣主说,打了左脸,就伸出右脸。你真是位通情达理的人。”
啪!
牙齿有些松动,剧痛煎熬着脑髓,头好像要从身体上掉下去了。
“我承认,你的奋起为所有人争得了几秒钟的宝贵时间,但问题是——”
啪!啪!
“谁也没有料到那种结果!”
“其他人是在为生存而战,而你的行为却是彻头彻尾的送死!”
啪!啪!啪!
“我不需要你的告解和忏悔,但无意义地活着,然后有意义地去死,是你必须尽到的义务!”
“记住,孩子,你的生命远比你认为的有价值。”
虐待终于结束了,耗尽心力的神父虚弱地咳嗽着,示意老朋友带自己回房间休息。
临走之前,他顺手掐灭了拉克的香烟。
“别做危害伤患健康的事情。”
天底下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拉克恨恨地目送佝偻的背影离开。
转过头来,就看见那张痛苦挣扎、但至少比之前麻木不仁好得多的脸。
让受虐者躺好,胡乱地用毛巾擦净血迹,拉克坐了回去。
“神父是为了救你才变成那个样子的。”
下意识地拿出香烟盒,顿了一下,又放回兜里。
“谁救了你就要对谁言听计从,我们不流行这个。”
“我们都是罪人,罪无可恕、死不足惜的佣兵尤其如此。但我们仍然要挣扎求存,谁敢挡我们的道,就干掉他。我是人渣,我很自豪,我可以堂堂正正对全世界这样说。”
“神父他不会轻易舍弃任何同伴,按照本人的说法,任何罪人恶人都是圣主最珍爱的宠儿。”
“……为什么?”
“因为世上一切的真善美都是只能反证的。”
“老子不会那么多大道理,总之,只要老子不死,就不准你胡来。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吧。”
对话就此中断,异常老实的拉克入迷地想着什么,罗恋则盯着天花板发呆。
“忘了跟你们说一声,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前往西西里,明天一早你们最好打点好行李。”
不请自入的,是这里的主人。
“西西里?干什么去?”
佛朗索瓦被胡子覆盖了一半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撒姆这个过时的情圣要去接自己的妻子,顺便和他的家人非~常~热情地打声招呼。”
某种危险野生动物的狞笑,让拉克感到无比熟悉和亲切,他热血沸腾地站起了身,如同即将破闸而出的饿虎。
“哈,昨晚真是憋屈死老子啦,就让我们大闹一场吧!”
似乎被那孩子气的举动感染了,罗恋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应该是笑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