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门前忽然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三哥是怀疑臣妹的驸马给刺客下毒了?”
转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在门前,身后一群人提着南瓜宫灯跟着。灯火昏黄,映得她的脸不太真切。
缓步上前,对沈琏沈珩一福,口中庄重至极:“纯仪给皇兄请安,给三哥请安。”
沈琏素来熟悉妹妹,见她这礼数行得极为庄重,就算是对帝后尚且不必如此,只能说明已经出离愤怒了,也只是淡淡道:“起身吧。”
沈月晗起身,看了沈珩一眼,后者一脸的阴鸷,也是看着她。也不多理,去到夏侯昊身边,捧着他的手:“驸马怎么受伤了?”
夏侯昊见她小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心里一暖:“帝姬不必担心,臣没事。”
沈月晗乖乖的笑着:“驸马先去包扎一下,这样也不是样子。”说着,对身后的太医使一个眼色,后者上前领着夏侯昊去了。
转头看着沈珩,天才晓得她有多生气,半夜被叫醒也就算了,毕竟事关夫君和姐姐。结果一路马不停蹄,来了就听到沈珩的高谈阔论,字字直指是夏侯昊毒死了刺客,一直忍着没发作的起床气现在终于到了临界点,没一巴掌糊上去都是她还知道那是她哥哥。
沈珩本就性子阴沉,在这昏暗的光线中有些可怖:“月晗怎么来了?这个点儿,应当是在帝姬府睡觉吧?”
沈月晗心中白眼一翻,面上还是含着端庄的笑容:“三哥不也在这里么?想来也是刚起身吧?”又转身装模作样的笑起来,“父皇好偏心呢,这么担心姐姐和姐夫,将皇兄和三哥哥都叫来了。要是我有什么,一定只会叫皇兄了。”
沈琏暗笑妹妹的上道,瞥了一眼沈珩,温润的笑容中带上几分薄责:“晗儿又胡闹,可汗乃是大齐的贵客,自然不能慢怠。三弟也是为国着想,这才来了。”
既然自家皇兄要当个烂好人,那只有自己当坏人了。她笑得乖乖的,笑容甜得发腻:“原来父皇没有叫三哥哥来啊?三哥哥这么关心大姐姐,手足之情让人动容。”又转头看着夏侯昊离去的方向,“三哥既然如此友爱,臣妹也应该以身作则,要是那刺客是驸马毒死的,臣妹一定亲自让人将他投到京兆尹那里去,绝不辜负了三哥的表率。”
说着,看着沈珩,他的脸色愈发阴冷,眼中似乎都有怨毒。她一点都不怕,笑嘻嘻的迎上去,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挫挫他的锐气。不然真当她年岁小,就随意污蔑自家夫君么?看一眼沈琏,沈月晗心中顿时明白了,沈珩根本不是针对夏侯昊,而是沈琏。她嫁给了夏侯昊,沈珩自然而然的就会觉得夏侯昊是自家皇兄的死党,明着他不敢动太子,但是只要剪去其中一边羽翼,那就少了许多麻烦。
沈月晗忽然扬起笑来,看着沈珩,缓缓笑道:“三哥的疑虑,臣妹倒是知道些,若是外子真的毒杀了刺客。那就只能说明,是外子授意刺客来刺杀姐夫的是不是?”
“纯仪素来聪慧,明白为兄的意思。”沈珩微笑着,满脸的冰冷,“定国公府一向忠君爱国,为兄也不愿这么想,只是还是不得不例行公事。长姐与你姐妹情深,自然明白。”
沈月晗脸色一黑,他居然扯到长乐姐姐那里去?合着就算是夏侯昊真的是幕后主使,长乐姐姐因为她的缘故包庇了?她嘴角扯了扯,看着他笑着:“三哥这话可就差了,若说外子不该在此,三哥在此难道正常么?”上前立在沈琏身边,道:“辛苦哥哥了。”
沈琏含笑:“三弟也不必再猜,白白坏了姊妹间的情谊,一切孤会派人调查清楚。”抬眼,又见长乐立在走廊处,看着三人,忙欠了欠身:“姐姐。”
长乐的容颜,在夜色中仿佛月亮般耀眼。她缓步走到三人面前,比起两个弟弟,她虽是身量不足,但是那种气势,分明与皇后如出一辙。
“三弟如此说,未免孟浪了。”甫一开口,温婉从容却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叫沈珩都怔了怔,“三弟别忘了,出嫁从夫,我如今先是戈雅的阏氏,再是大齐的帝姬。若夏侯将军不是我叫来的,我自然不会包庇他。”目光泠泠扫过沈月晗,“就算是宓儿的夫婿,我也一样不会包庇。”
沈珩脸上僵了僵,冷笑一声:“既然姐姐这么说,那么弟弟便放心了。”又拱手,“烦劳皇兄,臣弟先行告退。”说罢,转身便去。
待沈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长乐才舒了口气,喃喃道:“果真如今大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又转头,“宓儿也是冲动了,就凭你与他扯上这么一会子,说你不敬兄长也是够了。”
沈月晗应了一声,算是知道。这古代什么条条框框的都有,尊敬兄长什么的……她当然知道那是她兄长,不然早就一巴掌糊上去了。
这么想着,又见长乐和沈琏相视,像是在无声的交流什么,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又见夏侯昊从中走出,忙舍了兄姐,上前查看。
他手臂上缠着绷带,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看来是太医下了猛药的。沈月晗不免心疼起来,只是人前大秀恩爱的话,只怕会被自家老哥老姐觉得是败坏皇室门风,也就忍住了。
沈琏看了夏侯昊一眼,淡淡开口:“夏侯将军今夜也受累了,还是与晗儿先行回去吧,此处孤知道如何处理。”
夏侯昊眉心轻轻拧起,颔首:“臣知道了。”
待上了马车,她才捧着他的手臂:“疼么?”
见她焦急的模样,他不免含笑,拧一拧她的鼻尖:“不疼,只是没想到,驿馆之中也有刺客。”
“想不到的事太多了,倒也不足为奇。”沈月晗笑着,她还从没想过自己回家给一个将军当老婆呢!以往每年被逼婚的时候,只想找个经济适用男,“你好生休息几日,我替你向父皇告假。”
夏侯昊看着自家小娇妻眼下的乌青和她眼角的疲倦,伸手揽着她:“睡得正香被唤醒了?”
颔首,她缩在他怀里,抬头亲一亲他的下巴:“我担心你啊。”轻吻落在下巴,痒酥酥的,夏侯昊只是笑,低头看着她:“真的担心我?不是为了长乐帝姬?”
沈月晗拧着眉头,看着他微笑的脸,冷哼道:“你不是连姐姐的醋都要吃吧?”又将头埋在他怀里,今日的事,只怕明日清晨便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夏侯昊就会成为第一个被倒打一耙的人!若说夏侯昊要杀德勒克,她完全可以相信,但是她绝不相信夏侯昊会将她的长乐姐姐牵扯在其中。而这件事,最有嫌疑的,就是不该出现的沈珩!
她眉头拧得紧紧的,握着夏侯昊衣襟的指尖也泛白。若是沈珩真的派人刺杀德勒克和长乐,还要栽赃到夏侯昊身上,那么她绝对不会放过他!
感觉到怀中人儿在颤抖,夏侯昊低头,见她好比春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木然的狠意,知道她想到什么了,也不顾自己带伤的手臂,抱着她,喃喃自语般:“宓儿,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她仿佛从梦中惊醒,抬头看着他,想了想,才道:“我猜,你想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忍俊不禁,“不是,并不指现在所想。”
“那就是将定国公府好好发扬,继续富贵荣华。”
幽幽叹气,“富贵荣华?宓儿出生在帝王家,其中险恶,不需我多说也会明白。”后宫之争,皇权之争,哪里都是步步杀机。皇帝看来仁慈爱民,其实心计深不可测;皇后看来雍容沉静气度温和,而那从容的笑脸之后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再说沈琏和长乐,两人的确都是十分疼爱沈月晗,但是这两位,心机之深根本不是宓儿能比的……这么想着,他抱着她的力气更大了,“我所想的,只是护你一世周全。”
心窝泛出甜蜜,她还是嘴硬:“谁需要你护着?我可是帝姬,谁敢如何?”
他唇角一抿,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宓儿,你虽是生在帝王家,只是你不懂,朝堂上的事,比后宫更为恐怖,那才是真的成王败寇。”低头含住她的唇,含吮了一会儿,“你我成亲之后,不晓得有多少人盯上了,你也好,我也好。”
沈月晗静默,她虽是长在后宫,但又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朝堂上的皇权之争,就像废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就像康熙年间九龙夺嫡,都是血洗出来的历史,血洗出来的明君。
低低一叹,“我晓得,若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卷进来。谁都想要夏侯家的兵权,你却是谁都不想帮,还是为了我……”
“我不后悔。”埋入她的颈窝,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