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的话好比一声惊雷,回荡在皇后和长乐的耳中。
“见红了?”皇后的声音都哑了些,“你是说纯仪帝姬已经有身孕了?”
红鸾长长叹息,点头,扶住皇后:“帝姬现在这种情况,只怕孩子保不住了……”
皇后脸色阴沉,说不出是喜是悲,半晌后,脸上才浮出快意的笑容;长乐紧紧咬着牙,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一张娇美的脸上已然没有一丝血色。
“母后,晗儿是母后亲自养大的啊。”她说着,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她才十五岁,母后真的忍心叫她这么可怜?”
“她可怜?”皇后原本有几分松动的脸色浮出冷冽来,眸子里也闪着寒光,“她失掉的,不过是一团不知道他存在的血罢了。”勾起一个笑容,双目失却了所有光彩,“本宫四次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本宫面前断了气息,到底是谁可怜!”
久久的静默,长乐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话,转身进了宫室。月色清幽,皇后胸口起伏着,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从脸上滑落,滴在她胸口的衣襟上。红鸾扶着她,叹道:“娘娘……”
惨惨一笑,抬头看着月:“红鸾,珪儿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吧?”
长乐进了宫室,才见沈月晗已然昏迷过去,身下的床褥上殷红一片,衬得她的脸色愈发惨白,夏侯昊立在床边,看着宫女将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面上没有任何反应,拳头却握得咯咯作响。
长乐看一眼沈月晗,见她昏迷之中尚且安稳,知道毒恐怕没有什么了,低声道:“夏侯将军,宓儿……”
“宓儿身子里有洋金花的毒素,方才太医将了白色蛇舌草来,宓儿喝了就……”他说着,气息也有些不稳。失去了生平第一个孩子,即便是他,也无法视而不见,“那药性寒,宓儿喝了就如此了……”
长乐阖眼,说不出的悲痛,睁眼见太医的神色也是凝重,忙问道:“纯仪帝姬如何了?”
那太医仿佛惊弓之鸟,神色讪讪的看过两人,咬咬牙,看着夏侯昊,郑重道:“夏侯将军,纯仪帝姬是在中毒的情况下失了孩子,日后只怕极难再有生养了。”
他愣了愣,看着床上昏迷的沈月晗,沉吟片刻:“帝姬会不会有什么?”
“想来是不会的,只要多多调理,来年说不定还是会有孩子的。只是帝姬身子弱,怕是会伤到根本。”
“那就不要孩子。”沉声说罢,转身用被子将沈月晗裹住,“宓儿不喜欢血腥气,臣先带她去了。”
长乐都有些发愣,想到妹妹只有十五岁,再见他的背影,忽然猛地问:“夏侯将军,定国公府需要血脉存世。”
“定国公府需要血脉存世,臣会从夏侯家旁支过继来子嗣。”他也不回头,将怀中昏睡的人儿搂得更紧,“臣此生只会有与纯仪帝姬的亲子。”
长乐喉中一堵,还是忍不住淌下泪来。眼见夏侯昊抱着沈月晗消失在视线之中,长乐才拾回力气,启步向外走去,看着皇后半喜半悲的脸,忽然扬起笑来:“儿臣在临走之前,跟母后做个交易如何?最后一次。”
皇后含笑:“婧华这么相信母后?”
看着她不带半分愉悦的笑容,长乐笑起来:“这次,我还是要母后立誓的。”顿了顿,声音深沉起来,“就请母后以大哥和姐姐立誓,如违此誓,大哥沈珪和姐姐沈璟安在九泉之下魂魄不安,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夏侯昊抱着沈月晗一路到了帝姬府,紫苏紫菀见自家帝姬躺在驸马怀里,脸色惨白如纸,正待上前,夏侯昊看着怀中的女子,心如刀绞,沉声吩咐:“快些备热水。”
虽是不明所以,两人还是去了。
夏侯昊将沈月晗抱回屋中,这才将她平置在床上。因为出血,她的衣裤上满是斑斑血迹,红得触目惊心。夏侯昊握着她的手,眼中皆是深沉。
待紫苏紫菀将热水将来,他才屏退众人,褪去她的衣衫,为她擦拭身上的狼藉。中毒与小产同时而来,将她都折腾空了。
他捉了她的手,放在唇边浅啄。炉中还依稀溢出安神香冷冽的芬芳,他蹙起眉,手中湿帕猛地脱手,将小小的香炉盖得严严实实。
约莫是到了第二日午后,沈月晗才悠悠醒转,醒来便见夏侯昊阴沉的双眸,神色有些憔悴,但见她睁眼,他眼中还是浮上欣喜来,握了她的手:“宓儿。”
因为情花毒发,她几乎笑了半夜,此时连嗓子痛得发酸,开口似乎都要撕裂,只好咧开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夏侯昊见她的笑容,心中虽是酸楚不已,还是微笑着将她的手放在脸颊边上:“没事了,没事了。”
可惜他们第一个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起身吩咐人布好吃食,又派人去煎药,这才坐回床边,忍悲含笑道:“你身子本就不好,又遭了这样的罪过,多吃些补回来才是。”
沈月晗只是微笑,张口吃了一口热粥,露出满足的神色来。夏侯昊心中稍安,待一碗粥喂尽,又端了药来。
沈月晗一张小脸皱得跟什么似的,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看着夏侯昊放电。后者全然不被这美人计诱惑,笑得温柔:“宓儿看我也没用,这药说什么都得喝下去。”
沈月晗唇角抽了抽,坐起身,小腹却被什么拉扯了一下,钝钝的痛。她蹙眉,对上夏侯昊的眸子,撇撇嘴,也只当是月事快来了,没有放在心上。
那药香在鼻尖萦绕,沈月晗扯着脸笑。她本来就怕吃药,连西药都怕,更别说中药了。夏侯昊看着这张还没有恢复活力的俏脸,苦中作乐的掐了一把:“你若是觉得独自受了这苦楚不好,那就你喝一半,我喝一半。”
沈月晗笑起来,模样欢喜极了,乖乖巧巧的接过他手中的药碗,狠狠心,仰脖子全喝了。见她喝了药,夏侯昊眼中多了几分舒心,揽了她在怀,低低的道:“宓儿,别怕,再不会有事了。”
沈月晗本来在那里挤眉弄眼的,乍一听他话中的伤感,已然几分狐疑。抬头,却被他覆在眼上,掌心温热,碰触着眼皮那么舒服。
既是不明所以,沈月晗也不想去问了。夏侯昊若是不肯告诉她的,那就一定是不好的事,她也没兴趣知道。
缩在他怀里,她伸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写着什么。他覆着她的眼,素来都是沉稳的俊脸上露出疲倦和怅惘来。觉得痒酥酥的,低头,看着小爪子在自己手背上挠啊挠的。不觉含笑,俯身吻一吻她的唇角。
她指尖不停,写罢了才握着他的手腕,一副生怕他不见了的样子。夏侯昊无声一叹:“你我日子还长着,何必说这些?”
沈月晗也不出声,方才她写在他手背上的——“我便觉得,死前能见你一回,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场了。”
夏侯昊抱着她,见她忽然露出笑脸来,也是舒了心:“妮子想到了什么?”
“还有我们的小夏侯。”她在他手背上写着,被夏侯昊遮着眼睛,看不见他的神色一瞬间就暗淡了下来,还是郑重的颔首:“好,以后我们要生好多孩子,比谁都疼爱他们。”
沈月晗这才笑了。
凤栖宫之中,正午的阳光多少有些灼热,整个主殿之中晦明不一,皇后整个人坐在灰暗之中,看不清神色,长乐坐在其左下首,看着自家母后,眼神中满是坚毅。
“婧华看来是笃定,母后会答应此事。”皇后缓缓开口,温柔得很,“只是于你而言,值得么?”
“于儿臣而言,自然值得。”又看着皇后,“母后也不希望与弟弟翻脸吧?除了弟弟,不拘是谁上位,母后这位嫡母,总是要与圣母皇太后一起的,只有弟弟,没有生母,”她说至此,喉中忽然一哽,“没有生母,也就不可能有两宫皇太后。于母后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皇后嫣然一笑:“倒也是了……这八年你在戈雅,没少享福,脑子也是愈发聪明了。”笑盈盈的,“当年让你远嫁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既是为你,也是为了你的弟弟妹妹。”
“更是为了父皇母后,为了大齐。”长乐笑着,笑意几乎从眼中溢出来,“如此一举多得的事,母后何必不这样当个好人呢?”说到此,眼中忽然又弥漫出伤感,“还请母后记着,母后是以哥哥们和姐姐的魂魄不安来立誓的。”
听她说起自己的儿女,皇后眼中立时蒙上了一层悲喜交加的神色,借着光,分明有泪光闪动:“本宫自然记着,本宫如今日日想的最多的,就是我那没福的四个孩子……”她说到最后,声音渐次低了,没有一丝活力。
一个沉浸在丧子之痛之中的母亲,长乐抿抿唇,也没有什么恶毒的心思去打击,当下欠了欠身:“多谢母后。”起身,便要退出宫去,却听皇后平和的声音:“婧华,你真的值得么?”
“值得。”长乐也不回头,“长姐如母,我总是要为他们打算的。何况若非儿臣回来,母后不会这样动怒。”
“呵……”皇后低低笑起来,苍凉得很,“婧华,你到底有什么把握这场赌局你会赢?”
静默良久,长乐启步向外而去,声音仿佛是从远方飘来一般:“因为母后舍不得。”
待回到驿馆,却见德勒克候在门外,见她回来,脸上神色松惬,迎上来:“乌仁图雅。”
长乐深深的看着丈夫,上前亲昵的挽住他的手:“大汗,过些日子,我们便回去吧,回戈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