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帝姬骤然薨逝,使得原本因为沈月晗中毒的所带来的影响渐渐平息的京城又一次躁动起来。皇帝哀痛之余,追封长乐为护国公主,在太庙独设香火供奉。
“宓儿,喝些药吧。”
自从听到红鸾说长乐薨逝,沈月晗一直都是恹恹的,说什么也不肯喝药,靠在软榻上一躺就是一整日,也不与人说话,就那么怔怔出神。
摇头,她轻轻叹出口气来,转头看着面前的男子,还是轻轻一笑,伸手接过药碗。那琥珀色的药汁透亮无比,将她憔悴的模样映在其中。
长乐不论打了再多的小九九,那始终是她姐姐。
药汁入口之时,似乎没有一些苦涩,豆大的泪珠滚到药中,荡出细小的波纹。
夏侯昊知晓她心中苦楚,也只是伸手揽她入怀,轻轻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沈月晗只是将头埋在他怀里,咬着下唇呜咽着。又听屋外说是沈琏夫妻来了,迟疑片刻,还是红着眼推开了夏侯昊。
沈琏夫妇皆是素色衣衫,缓步进入,见夏侯昊与沈月晗并肩坐在软榻上,沈月晗眼睛还红红的,整个人都没有活力,夏侯昊神色也是肃敛。两人相视,皆是沉沉一叹。
“太子,太子妃。”夏侯昊起身行礼,却被沈琏托住手肘:“夏侯将军,孤可否与你借一步说话?”夏侯昊也不曾在意,对身后被顾染霜扶住的沈月晗,一壁点头一壁与沈琏往外而去。
到了屋外,看着撤去了菊花的院子,沈琏的面容倒也是平静:“夏侯将军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晗儿中毒小产在前,姐姐薨逝在后。时间点倒是掐得分毫不差。”夏侯昊沉吟,又见沈琏转过身来,素来温润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的情绪,“夏侯将军,孤不信你看不出来。”
“臣看出来又如何?”夏侯昊平静地反问,又看了一眼屋中,压低了声音,“臣所求,只是纯仪帝姬安好,除此之外,臣再没有其他念想。”
“那你知不知道,只有孤安然无恙的登基,晗儿才会真正的安好。”沈琏目光一沉,步步紧逼上去,“夏侯将军如此隔岸观火,真的好吗?”
“臣但求无愧于心。”他说着,不免想到皇帝的告诫,狠狠蹙起眉,“臣只知道,为人臣子的本分,不敢如何。”
沈琏冷笑片刻,一个轻轻的声音传入耳中,目光狠狠移向院门,便见红鸾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见两人都看着自己,也是从容不迫的行礼:“太子爷,夏侯将军。”
“母后好生关心妹妹,日日差遣姑姑来。”沈琏笑得没有一丝虚伪。红鸾也是笑着打太极:“纯仪帝姬是皇后娘娘的女儿,娘娘自然关心帝姬。”又将食盒朝自己拢了拢,“奴婢先进去了,若是药膳冷了可就不好。”
红鸾甫一进入,沈琏的脸色立即就沉了下来,转眉看着夏侯昊,后者也是沉了脸色。“那药膳查过了么?”
夏侯昊低眉颔首:“查过了,都是养身子的大药材。”若没有皇后的药材吊着,就沈月晗现在的状态,只怕早就断气了。
沈琏手中折扇收起得行云流水:“将军想来,与孤的想法是一样的吧?晗儿小产的事。”
“是。”他不是傻子,食物上他敢肯定绝对不可能有人做了手脚,那就只能是安神香之中。皇后精通医理,又是制香一等一的高手,将洋金花混进安神香之中,易如反掌。
“若是无脑之人,如何弹压得住后宫?”沈琏冷笑,“如今孤甚至怀疑,根本是杨氏去母留子。”想到母妃惨死的模样,他就恨得出血,还有姐姐……
夏侯昊只做没有听到,也不敢叫屋中的沈月晗听到。又听沈琏开口:“你若是真的心疼晗儿,就寻个由头,暂且带她出京去。母后若是诚心害她,没人防得住。待这些风头过了,你再带她回来就是。”
那面顾染霜原本坐在屋中劝沈月晗爱惜自个儿身子,又见红鸾提着食盒进来,也就住了嘴,含笑道:“姑姑来了?”红鸾搁了食盒,从中端出炖得正好的紫参野鸡汤,盛了一碗端到沈月晗面前:“怎才一日不见,帝姬气色又差些了?”
“熬日子罢了。”沈月晗难得肯回答一句,又接过红鸾手中的汤,“倒是难为母后总为我费心思。”
“可说不得这些,太子殿下听了非与帝姬置气不可。”顾染霜忙开口劝道,“帝姬才这样大,便是为了长乐帝姬,也要好生将息着,切莫坏了自己才是。”
红鸾立即接口:“可不,帝姬这般说,叫驸马听了又如何想?”她小口啜着碗中汤,见底了才说,“母后的手艺总是好的。”搁了碗,“是我孟浪了。”
红鸾坐在榻上,理好沈月晗有些凌乱的鬓发:“帝姬要真是心里不痛快,不如跟驸马去四处游玩散散心吧。再怎么,也比自个儿闷着要好不是?况且驸马疼你,你也喜欢他,这是多少世人求都求不来的,何必轻言放弃?”低了声音,“难道帝姬要将驸马拱手让出去么?”
沈月晗顿时心儿一颤,闭了闭眼:“姑姑?”见红鸾万分郑重的模样,又猛地咬了咬下唇。是,再伤心,她也不能因此坏了自己身子。人如果把自己作死了,就会有别人来住你的房,吃你的粮,睡你的老公,打你的娃。
更何况,现在这个别人,已经出现了!
“多谢姑姑提点。”沈月晗长叹一声,只觉得似乎身子都比方才轻了些。顾染霜看了一眼红鸾,后者笑得像是没有这回事一样,也不免赞叹姜还是老的辣。
待到次日,夏侯昊本是陪着沈月晗一起进膳,亏了红鸾昨日的提点,沈月晗虽是依旧恹恹,但至少,肯主动进食了。
方将一勺糯米饭喂入嘴中,便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入,对正在进食的夫妻二人打了个千后,才看着夏侯昊说:“将军,皇上请将军立即入宫。”
沈月晗手上一顿,咽了口中食物,才看着夏侯昊:“昇明,既然父皇宣你,你就去吧。”夏侯昊看着她,只好歉意笑笑:“那宓儿便独自吃吧。”她失笑:“便是你叫我等你我也是不会的。”
见她都有心思与自己玩笑,夏侯昊松了口气,转身去了。待他出了门,沈月晗的笑容也拉了下来,转头看着紫苏:“我吩咐你的事,你去查的怎么样了?”
紫苏颔首,嗫嚅道:“回帝姬的话,帝姬这些日子吃的药,大多不是中和□□的东西,而是、而是妇女坐月子之时吃的调养药。”
沈月晗静静听着,心忽然狠狠地沉下去……
却说那厢,夏侯昊一路到了宫中,皇帝不过方才用完膳,独自站在书房窗前,他背光而站,阳光在身后投下阴影来。也不转身,道:“昇明来了?”
“皇上有何事吩咐?”他问道,还是放心不下沈月晗一人在帝姬府之中。皇帝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转身笑得阴沉:“朕只问你,晗儿如今这个样子,你如何想?”
皇帝也有这种笑容,勿怪沈珩的性子阴沉了。
夏侯昊看着皇帝,垂眸:“臣很心疼。”他知道失去相依为命的人那种痛苦,所以从来不愿沈月晗受了这种痛苦。
“知道心疼就好。”皇帝踱回御案前坐下,紧紧看着他,“晗儿没有看错你,朕也希望,晗儿不会看错你。”
“臣此生绝不辜负纯仪帝姬。”他说得郑重如斯,何况,他是真的将沈月晗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皇帝满意的颔首:“说句诚心话,这么多个女婿之中,朕最满意你。若非当年德勒克来得快,朕有意将婧华许配给你。”说到“婧华”二字,皇帝的声音哽了哽,“想必你也知道,恪安王姬。”
听皇帝提起沈笑芜,夏侯昊剑眉蹙起,旋即下拜:“齐人之福,娥皇女英,臣消受不起,还请皇上三思。”
“如此沉不住气,这可不像你。”皇帝揶揄笑道,“恪安的父亲都跟朕隐隐提过这事,她似乎并不介意做妾。”
“可是臣介意,纯仪帝姬也会介意。”他道,“臣与帝姬成婚前便答应过帝姬,此生绝不会纳妾。况且恪安王姬乃是皇室贵胄,臣一介武夫,委身于臣做妾,乃是臣不曾尽忠。”
皇帝忽然扬起一个笑容来:“就算你们不介意,朕也介意!”夏侯昊抬头,看着皇帝的目光有些诧异。却见皇帝含着冰冷的笑容:“堂堂亲王之女,竟是恨不能下嫁与人做妾,我皇室的颜面未免被她丢尽了!”
夏侯昊闻言,只如同吃了一粒定心丸一般:“那皇上之意……”
“安亲王于国有功,朕始终不好尽数剥了他的颜面。你与晗儿就先行出京去好好玩玩就是,单只一点,”皇帝的笑容忽然狰狞起来,“若是有一分半分的不妥,朕便要了你的项上人头!”
夏侯昊回到帝姬府之时,沈月晗躺在床上,身子向内正在午睡。他屏退众人,才躺在她身侧,拥住她。“大白天的,丢不丢人?”她的声音有些怪异,异常的酥软。他本能觉得有些不同寻常,轻轻道:“梦到长乐帝姬了么?”
“没有。”将脸埋在枕头中,不叫他看到眼角的晶莹。她说要给他生猴子的,结果这只小猴子,竟然在她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就这么没了……
夏侯昊沉吟,奋力将她扳过身来,指尖轻轻触碰她的眼角:“宓儿与不曾听话,好端端的,骗我做什么?”
沈月晗看着他,还是掌不住,泪如雨下。他抚着她柔声道:“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这样伤心?”
沈月晗只是捉了他的衣襟,哭得肝肠寸断。夏侯昊也任她眼泪鼻涕尽数抹在自己身上,温柔的宽慰:“宓儿,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沈月晗哭得全然没了形象,扯着他摇了摇,又觉得摇不动,才一口咬到他肩上。虽是吃痛,夏侯昊还是抱住她:“又不肯说,仔细我不叫你这样出气了。”
“小淫贼,没有了……”她哭着,声音破碎,“我们的小猴子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