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之中,比网络更快的东西,就是古代劳动人民的嘴。
沈月晗原本不信这点,但现在不信也得信了。
安亲王府那点子事,不多时便闹得满城风雨,京中关于争论恪安王姬要脸与否的话题还在不断继续着。更有甚者,不少自诩有话敢说的书生们在到处贴着“莫谈国事”的茶楼酒肆中尽情说着这事,全然不管是否有微服私访的御史们在侧。
如今已经临近腊月,淑宁的肚子一日日大了,本身就是个金贵的,佟国安眼瞅着就要变作老婆奴,恨不得日日到帝姬府去陪着。
在临近年里,淑宁格外好性儿的将弟弟妹妹们尽数拘来了帝姬府中,说要煮雪烹茶,陶冶雅兴。
沈月晗一路到了淑宁帝姬府,刚下车,便见乐安的马车也到了。除了长乐,沈月晗最喜欢的就是四姐姐乐安,温柔的性子,哪里像是淑宁跟端和一样爱生事?当下甜甜唤道:“四姐姐。”
乐安也是刚下马车,一身赭石色锦缎大氅,笑道:“月晗也是此时才来。”说着,上前携了她的手,眉眼间全是关切,“我也听说了些那事,倒也是了,原是要抽空来看你的,可姐姐们都说还是不要去戳你伤痕了。”
想到沈笑芜,沈月晗露出笑容来:“我哪里有那么娇养?这些琐碎事,我自己早就处理好了。”沈笑芜如今自顾不暇,依着皇后的意思,也是不想管了,看她能向谁哭去。
转念想想,要是皇后决定管下去,沈琏不好说,沈月晗跟皇后比手腕,那可是一局都不用就会死翘翘。
姐妹俩相携进了帝姬府的后园,昨儿个才下了雪,整个后园假山错落,在雪中别有一番意境,结冰的小池畔的小筑中人影闪动,还有欢笑声传来。两人脚下加快,才见小筑中已然坐了数人。淑宁与佟国安夫妇自不必说,沈琏兄弟五人皆已经到了,独独落了一个端和。
沈月晗一边给兄姐们请安,一边笑道:“我还以为我来得早,没想到成了晚了的。”说着,坐在沈琏身侧,对他一笑。
沈琏原本有几分担忧自家妹妹,见她气色相当好,也沉下心,也对夏侯昊多了几分信任。“既是迟了,柔悠和月晗一会子便要多喝些才是。”
端和不在,沈月晗自告奋勇的当起了揶揄人的角色,冲着淑宁挤挤眼:“二姐姐今日这么好的雅兴?要亲自煮茶给我们喝?”目光移向佟国安,“要是累着了,姐夫生吃了咱们的心都得有吧?”
一声“姐夫”叫得佟国安通身舒爽,看着沈月晗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暖意:“帝姬玩笑了。”又亲自奉了茶给她。沈月晗一边呷着茶,一边打量着在场的哥哥们。
其实姐们聚一聚没什么,但是这些个有皇位继承权的聚在一处,不管看起来多么和谐,始终都是要暗涌横生。
沈珩看着沈月晗喝茶的模样,想到这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沈笑芜的事,还是敛去脸上的阴冷神色,放柔了声音,佯作关切道:“这些事儿,我们兄弟也是听说了,五妹是受了委屈。”
她这话一出来,整个小筑中都安静了。沈琏心中冷笑着,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好端端的,说这些不欢喜的,白瞎了如今这么好的心情不是?”
“我皇室的女儿,也不能叫别人欺辱了。”沈珩一分也不让,一副“绝世好哥”的大义凛然状,“月晗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倒真是……”
沈月晗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还没开口,肩上被人大力一拍,手中茶盏差点合在身上,转头见是满脸附和的沈珣。
沈珣一脸的附和,看着沈月晗又开始发笑:“五妹受了委屈只管开口,哥哥们今日与你做主就是。”脸上虽是笑容,但眼中光芒危险得很,“别怕误了什么。”
眼见沈琛也要站起来说什么,小帝姬朝身后缩了缩。这些哥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看起来像是忿忿不平,实际上,谁不是在戳她伤口?尤其是这位魏王殿下沈珣,扮猪吃老虎。
只见小帝姬将手中的茶盏往桌子上一磕,淡淡道:“不劳哥哥们费心,恪安妹妹也是皇族的女儿,若是赶尽杀绝,哥哥们又成了什么人呢?”又看着沈琏,卖萌道,“再说了,父皇母后才不会叫宓儿受气啦。哥哥们再去,逼得王叔一头触死了,父皇可要动怒了!”
她这话一出来,几个“绝世好哥”脸上闪过一丝不安,旋即都好像强压着火气一般坐下,笑得温和。要是越过皇帝来“关心”妹妹,这样可是不好,毕竟,父死才从兄,何况现在沈月晗嫡亲的哥哥还坐在这里呢。
沈琏冷笑泠泠,他早就看出这些弟弟的意图,无非就是想要刺激沈月晗,从而来刺激自己。好在沈月晗并不为之烦恼,不然又是添了好多事端。这么想着,笑容也缓和了些。
淑宁心中暗骂这群蠢货,柳眉轻蹙,冷笑道:“你们这在我这里是要为谁做主?”不待众人回答,转头看着沈月晗,“我说你就是太和软了,我若是你,哪里管她是谁?势必是要剜了她一对招子,叫她晓得,我们家里也不是那么好欺辱了。”
“到底是一家人。”要是沈月晗再附和什么,这位性情火爆有怀有身孕脾气更是大了的二姐姐说不准现在就要去安亲王府剜了沈笑芜的招子,然后不到一天,这京中风向又要变了。还是自己乖乖当个老实人,免得这浑水越趟越深。
淑宁含笑看着沈月晗:“好在你家驸马也是极好。”又对乐安说,“可没见过那个军中出来的这么疼夫人的。”
听出她话中酸酸的,乐安下意识看了佟国安一眼,抿着嘴笑。佟国安被自家媳妇这样埋汰,也不动怒,双手扶着淑宁的肩,一脸的幸福。
一时小筑之中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场面,姊妹们凑在一处说得倒也是尽兴,沈月晗一面堆着笑,一面看着淑宁高高隆起的肚子,目光赤果果到了用“垂涎三尺”形容绝对不为过。
沈琏看着妹妹如此,心中也是酸酸的,虽是知道是皇后做的,但又能怎么样?做不了任何事。想到那日沈月晗狂笑着险些没了性命的样子,沈琏狠狠阖上眼,半晌后再睁开,双目清明如常。
沈琏的神色落在沈珩眼中,只觉得心中快意非常。方才没能将沈月晗置之死地,沈珩深引为恨,但现在,沈琏心里不快活了,可比伤了沈月晗更好。这么想着,笑容也是轻快起来。
吃茶吃了不多时,便到了午时。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在雪地上,荧光耀眼。淑宁也就命人布上了饭菜,又命人办了一坛美酒来给弟弟们喝。
沈月晗看着淑宁小桌上精细的膳食,低头瞅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这么些日子,她一直吃着静慈师太送来的药,牵得月信乱了不说,小腹时常钝钝的痛。想到静慈师太所说可能的副作用,沈月晗也不免伤神起来。
乐安此时才挽了沈月晗的手臂,低声问道:“你打算如何呢?笑芜的事。”
“能如何?顺其自然呗,反正如今她也翻不出什么浪子来了。”对于这个姐姐,沈月晗还放心些。乐安性子宁和是一点,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嫡亲的兄弟,没有皇位的利益,就少了很多事。笑道,“反正,她若是想要继续,我也就陪她继续玩。”
乐安沉沉的“哦”了一声:“我眼里,原也是恪安的不是。你与夏侯将军从小的那点子事,便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恪安委实太过了,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得亏是你,若换了二姐姐,不划花了她的脸才怪呢。”
对于自家二姐会做出这种事来,沈月晗绝对举双手赞成。静默了片刻,她才笑道:“咱们现在才不说这有的没的腌臜事,倒是另一件……”转头看着正喝安胎饮的淑宁,“二姐姐,今日端和姐姐哪里去了?”
“谁晓得。”淑宁咽了口中药汁,轻描淡写间都蕴含着怒气,“怕是在自个儿的帝姬府之中呢,觉得来我这里,冲撞了我就不好了。”
没由来的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着菜肴,沈月晗在心中为自家三姐姐默默的点了蜡之后,美美的吃起来。宁惹皇帝莫惹淑宁,这在景熹朝这几个皇嗣之中都是约定俗成的道理,但端和还是撞到刀刃儿上去了,又能怪谁?
正在跟自家四姐姐吃得欢腾的时候,便见一个侍女快步走进,附在淑宁耳边说了几句话,淑宁的神色还是如常:“那就叫她进来啊。”又见一派祥和的弟弟们都是看着自己,才笑道:“咱们三妹妹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端和走进,她脸上似乎有泪痕,一袭火红的大氅好比烈火。一走进小筑,才含笑道:“我来得迟了,可别怪我才是。”
沈月晗见她眉梢都带着哀戚,料定是出什么事了。也不好发问。淑宁看她一眼,也注意到她眉梢的伤感,也不曾说什么:“坐吧。”又佯作不知,笑眯眯的问:“今日怎么迟成这样子?可不是你往日的性子啊。”
端和闻说此话,眼圈一红,掩面片刻:“姊妹们也都不是外人,我也就索性说了。”贝齿咬了咬丰润的下唇,“我明日,便要入宫去,自请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