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歌赞夜 第1章 阳光不太耀眼
作者:苏梓木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叫苏唯。

  今年十七。

  现在正站在居住了十七年的房子门口,脚边堆着行李,手里握着一张两小时后开往楚京的火车票。我考上了那里的一所大学,学建筑。

  很多人不看好女孩子学这个,包括我眼前的这位中年妇女,不过,她也不在乎。

  理论上说来,她养了我七年,应该勉强算得上是我的养母了。不过我想了想兜里她给我的一千块钱,作为一个学期的生活费,我决定不予置评。

  她站在门口,言语清淡,“小唯啊,楚京虽不比我们厦海,但也是个大城市。离这这么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学业忙的话,不用常回来。”

  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楚京人,何必分得这么清。

  其实我带上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因为我并不准备再回来。她要是知道我这个决定,必然会很兴奋于能摆脱我这个包袱了,也再不会有我这样不知所谓的人去挡他儿子的锦绣前程。

  她甚至在说完了这句话以后,就将大门关上了。

  我冷笑。连再装片刻都不屑了吗?

  两个月前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就在她脸上看到掩饰不住的笑意。当时她儿子成嘉泽也在场,我依稀记得他苍白的脸,对我说,“唯一,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是不是?”其实他一向很淡定,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的痛苦,这让我感到开心,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呢,简直笑话。

  我低头没说话。于是他就以为是他妈的主意,两人吵了一架。当然他这么丁点的愧疚是无法弥补我的。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可以不要再见他。这一辈子都不。

  我独自到了火车站,检票进去,隐约似乎在人群中看到成嘉泽的影子,但无论是不是都无所谓了。

  因为火车即将驶开。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你有坐过十小时以上的硬座,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屁股非常疼,胸非常闷,人也非常累,下车的一瞬,才终于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重生了。

  随着涌动的人潮一路前行,我吃力地拖着行李,心里却是难言的快乐,因为踏上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让我有了重生的感觉。抛开过去所有,一切重来。

  学校有车在火车站接送,半个小时后,我跨进了安西大学的门。

  “要帮忙吗?”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到一个长相文气的男生。隐隐有些熟悉感。可笑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指望遇见谁呢。又能指望遇见谁呢。

  看我许久没有回答只是端详他,便索性将我手中的行李接了过去,“我叫韩阳戈,今年研一,金融系。被安排来接待新生的。”

  “哦。”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同样以自我介绍来回答么?”他似乎有些挫败感,问道,“你住哪?我送你过去。”

  “我叫苏唯。我要去报道。”

  “先帮你把行李送到宿舍去吧?”

  我无奈,制止了他向前的脚步。“呃,韩阳戈,我走读。”

  “诶?”

  我无视他诧异的表情。一千块钱过一个学期已经让人痛苦了,不过更重要的是,成夫人以后也不会再给我钱了,我总要自己去赚钱养自己的。学校有熄灯关门制度,对我准备做长工的计划非常不利。

  “你是本地人啊。”

  “嗯,有亲戚在这。”我随便应付着,一边跟着他往报道处走。

  “哦。不过你应该叫我学长。”

  我看着他脸上认真的表情,楞了楞,道,“学长。”

  他满意地回头,继续带我向前。

  后来我问过他,为何当初来帮我拿行李。他说,别人都是一家三口,就你一个独自拎着大包小包,孤零零地站在那。我问,是我的孤寂气息吸引你的?他回答,我只是张望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需要帮助的了。

  其实新生报道,绝大多数都是父母相送,向我这般独自来报道的,确实寥寥无几。

  不住宿需要填走读申请,上面需要写明住址。我当然不知道自己住哪,只能胡编理由,“我亲戚待会来接我,我不知道详细地址,过两天再来填写好吗?”

  那边犹豫了一下,应了。

  办完一切手续,我把行李寄在学校,准备外出找住所。

  “苏唯。”

  我转头,看到韩阳戈等在一边,便问,“学长,有事?”

  “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有问题都可以问我。嗯,你手机号多少?”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名片,审视了三秒钟,抬头,“学长你不是想泡我吧?”

  他似乎被我的用词吓到,双眸一闪道,“这只是出于学长的关心罢了。不要误会,呃,我有女朋友的。”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嗯,我没有手机。”不等他反应,我便向前走去。

  手机在这个时代也许是人手一个了。于我却是奢侈品。不是物质上的奢侈,而是精神上的奢侈。手机用于交流,而没有人会想找我,我没有朋友。

  我拿了份地图,开始在学校周边寻找租处。这个地方离市区不近,也不算远郊,总的来说学校周围还是相对繁华的。出租的信息很多,价钱却令我咋舌。基本都破千了,老旧一些的小屋子也要六七百一个月,再加上水电费,我真的难以负担。最重要的是,要想住进去,起码都是先付半年租金,几千块钱叫我哪里去掏出来。

  又走出一家租房中介所,天色已然不早。方才工作人员的话在耳畔回响,“小姑娘,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先付三个月租金,你要还嫌贵干脆找人合租吧,反正房子也不小。”

  这人生地不熟的,叫我去哪找个室友。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车水马龙的繁华地段,再往前走又转向一个安静的小区,房子看来有些年头了。倏地,视线被一张大红贴纸吸引。

  房屋出租。二室一厅。月租七百。先到先得。落款日期是今天。

  这里的地段很好,不该这个价格的。我循着上面的地址找去,敲开了公寓下边一个车库的门。里面摆了张大躺椅,坐了个老太太。看到我,眯着眼笑,“哎哟,才刚贴出去两分钟呢就有人上门了。小姑娘,要租房?”

  “嗯,请问需要预付几个月的租金?”

  “一个月就可以。租金每个月结算。”

  “这里地段很好。为什么……”

  “哎哟!”她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到一边,开始侃侃而谈,“这房子是我老公留下的,本来是给我大儿子住的,最近他往市区里搬了,这屋子就空出来了,我就想租出去,有点人气不至于霉了屋子。不过姑娘这套公寓在七楼,没有电梯的。”

  我想这才是原因。不过于我完全无碍。想了想,便狠下心道,“那好吧,我就……”

  话到一半,便被老太太的手里铃声打断。

  我看她利落地拿出一个黑色手机,看起来价格不菲。“喂,你好……哦,对的。您贵姓啊……许先生您要租房子?面谈好啊。过来看看房子吧……行。再见。”

  她又利落地把电话挂断,看到我才似乎想起正和我谈呢,于是只能干笑两下,“姑娘,还有个人要过来看房子,您要是不介意,就一起看看?”

  我眨巴了两下眼睛,陷入了沉默,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啊。

  “许先生”来得甚快。我一直在想老太太是怎么会决定叫他“许先生”却唤我一声“姑娘”的。这明明是个“许弟弟”。

  这是个张扬到极致的少年。

  一眼能在人群中将他挑出的绝对高调者。

  他的短发很柔顺地贴在耳边,染成了亮丽的红色。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从眉开始一直到唇边,都挂满了亮闪的坠饰。眉钉、鼻钉、唇钉。那似幼稚的叛逆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合适。让人眼前一亮而绝不含半点庸俗之感。

  他的衣服却很简单,上身一件白色短袖t恤,下身一条牛仔裤,背着一把大大的吉他。

  按理说来,这很像是一个不良少年的行头,但不知为何,就这一眼,我却觉得他很温暖。

  “房子呢?”他都未扫过我一眼,径直问老太太。

  尽管他完全无视我,我却仍旧没有改变我的想法。尽管他站在那,似乎是穷尽了无礼与傲慢的。我依然觉得他和屋外的阳光一般。

  老太太听言便带我们上了楼。绿幽幽的大门上印着701的字样。开门的刹那,我就爱上了这二室一厅的房子。因为阳台就在眼前,有阳光和煦地铺成一地,像是在我心上也洒了一片。

  且家具齐全,果然不可多得。

  “我要租……”

  “卡给你,我租下了。”我看向将我话截断的人,一时不语。

  “呃,小伙子,老太太这可不刷卡,只要现金。”老太太似瞥了我一眼,回身说道。

  “shit!”他低咒了一声,“你等等,我去取钱。”说完,人便冲出了屋子,眨眼消失在我的视线外。

  “姑娘啊!老太婆我比较中意把这房子租给你。你什么岁数啦?来这打工的?”

  虽然如此,我却对七百块的租金再次产生了犹豫之情。“我来这里上学的,家里比较穷,要外出打长工来赚学费,住学校里不方便。”

  老太太听道,眉头微蹙,似动了恻隐之心,“哎哟,这乖孩子!你才大一吧?学生找长工可不方便。你找着了吗?”

  我摇头。

  她便翻着口袋找出纸笔,写了两行字,递给我,“这是我一朋友开的咖啡店,离这很近,双休日24小时营业,你要不嫌辛苦可以去试试。”

  我满心欢喜地接过。顺便寻思了下这世界到底是有好人存在呢,还是干什么背后都别有用心,嘴上还是客气道,“谢谢您。”

  她笑着,皱纹瞬间堆起,却显得更加年轻了些,“这姑娘真乖。老太婆我这房子既然空着也是空着,你一个学生不如就……”

  那一刻,我想,她可能是真的善心大发了,想把房子给我住,且有降低房租的趋势,这对我来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可惜,天不遂人愿。

  “许弟弟”取钱的速度一流,这时已再次出现在门口,气有些微喘,“无论如何,这房子我租定了!”

  老太太回过头去打量他,嘴角显出洞察的弧度,“那不如先交上一个月的钱,咱就签合同。”

  他明显僵了,“我卡被冻住了。阿姨!您要不租给我我今天就要露宿街头了!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就把房租给你。”

  我不知道是那声阿姨令老太太爽了,还是他说露宿街头让老太太可怜了。总之,她老人家犹豫了。

  于是我们三人对持在原地。

  那“许弟弟”开始翻身上的口袋,一通乱寻,找出三张红色毛爷爷还有些零钱,可怜兮兮地递过去,“阿姨,这是我全部家当,全部给你了成吗?”

  老太太更犹豫了,她还回过头来看我。

  这时我便不得不开口,“这样吧,我们两个合租吧。一切费用均摊。”我走过去拿了他的钱,数了数,三百四十五块五毛,将零钱塞到口袋里,又数出四张,一并塞到老太太手里,“您拿好,这个月的钱。”

  “许弟弟”门口凌乱了。

  我说,“要么留下,要么走。”

  他脸上现出万分纠结的神色,似是百般无奈,最终点头,“我留!”

  我让老太太拿出合同,给了她一份身份证复印件,签了名。老太太道,“姑娘都还没成年呢,你自己挣钱也不容易,这租金不如就收回去。老太婆不缺这点钱养老。”

  我拒绝。

  放长线钓大鱼吧。

  老太太见我坚持,便把钥匙留下,叮嘱了几句,“姑娘你这年纪轻轻的和个陌生男孩同居可要当心哈!我孙子的小床一并搬走了,但主屋还有床,你记得晚上把房门锁好。”最后居然还从包里掏出个电击棒塞给我,让我用以防身。

  这次轮到我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