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了701,一进门就往床上扑,并且以光速进入梦乡。恍惚中感到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苏唯!醒醒!”
视线恢复清明,一张白净的脸放大在前,我又闭了闭眼,看向桌上的闹钟,六点半。脑中倏地一炸,推开那张脸,迅速爬起来刷牙洗脸,进浴室的时候还被几乎没有高度的门槛绊了下。
“你几点回来的?睡这么死,亏闹钟响了n次,倒把我弄醒了。”
我都懒得回他了,开始脱衣服。
“我靠!你这个女人也太不害臊了吧!”他转过身去。
套上军训服,急匆匆就往外赶,又被茶几绊了,弯身的时候正好看到上面的一团乱七八糟。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张专辑。
封面很眼熟。
freeway的《扼杀呼吸》。
歌词本摊开摆在一边,翻开的页面上是女主唱的单人照。烟熏妆,白皙的脸,十分美艳。心底有种隐隐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也没时间思考了,一边穿鞋一边道,“我已经迟到了。六点半多了,你不急吗?”
“啊,我们七点集合。”
我不太清楚他们学校的方位,看他不急不缓的样子应该非常近。便不再管他,开门就往外冲,到了楼下正在做助跑准备时,眼前却出现了一个身影。
略有些无奈地打招呼,“学长好。”
“这么巧,你也住这。”
韩阳戈,几天前催着我填资料的时候没少看地址,这会儿装什么巧遇啊。
“已经六点快四十了,你怎么还没去集合?”
我这不是正准备去吗!这句话还没说出,脑子里突然一片混沌,脚一软,就在我以为要倒地之时,被人扶住了。
学长,挺眼疾手快的啊。
我靠在他怀里勉强站稳了身子。突然,背后传来声音,“靠,你这是怎么了?”恍惚间看到许向冲过来,看看我,又对韩阳戈说,“你丫不会是她男人吧?”不知为何我竟听出来许多愤怒的情绪来。并觉得他下一句应该是,“你丫也算是男人!”于是急忙撇清道,“这是我学长。”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有多虚弱,因为韩阳戈接着就说,“我先送你去医院。”
听不出关切的意味,却很着急。
许向拦住了他。
“这位小朋友,我不知道你是谁,但现在,我得送苏唯去医院。”
我迷糊间想,许向必定会被“小朋友”三个字触怒,该冲过来干一架了。却没想,他不愠不火地来了句,“我去叫车。”
然后我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意识再次回到脑海里,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恶心欲吐,更加昏沉。静下心来转念一想,进个医院拿张假单,军训之路就好走了。
这般想着,睁开了眼睛,入目一片亮红色,低头看向手背,自己正挂着点滴。
“许向?”
“哟,醒了?不错啊。疲劳过度,睡眠不足。”
我不知道那嘲讽的弧度之下是否在深处填着一些关心,也不敢奢望。是不是寂寞太久,已经无法忍受。无论是谁,都想靠近以求温暖。
“嘿!”修长有致的手在我面前摇晃了两下,“没傻吧?”
“我很好。可以开请假单吗?”
“啊,大概,那个韩阳戈去弄了。”
我点头。疲累并未远去,便眯了眼养神。
“苏唯。苏唯。”
“嗯?”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吃点东西再睡吧。”
我默默起身,看着摊在桌前尚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心中某个地方被柔软地戳中,一时失语,甚至不敢抬头看许向。怔忪间,病房门被推开,韩阳戈走来,“苏唯,我帮你向你们辅导员请过假了。在医院也开了单子,军训可以请假一周。”
“一周?”这个长度未免太过出乎我的意料。
“安大军训一想严厉著称,说是停训一周,也不能完全休息,可能要帮着那些文艺部的出出军训报什么的。”
如果说许向的贴心温柔出自他本身的为人善良,那么韩阳戈的忙出忙进,鞠躬尽瘁一定是别有用心。
我的感受愈加深刻。
“学长,我不是你班上的学生,甚至也不跟你一个系,你为何这般为我?”
“你看你这是哪的话。作为学长,关心学妹不是情理之中的嘛。”
我听到自己问他,“你是谁?”
“苏唯,你傻了吗?我是你学长啊。”
“如果没有你女朋友的存在,我会误以为你对我有意思。但你不是单身,还对我这么上心。要么是受人之托,要么就是别有所图。”我冷静地分析,“可惜我穷得叮当响,更不是什么身份之人。在我身上可图不到半点东西。那么就是受人之托了……是谁?”
“苏唯,我只是出于对学妹的关心。”他神色有变。
“你一个经管的对建筑的学妹是哪门子的关心啊。”
要死不赖账也无所谓,也不用开口向他证实,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成嘉泽。
我突然觉得呼吸有些难受,心脏似乎被一只粗粝的手紧攥住,生生的疼痛。其实离开他的日子不过半月余,实在不够我将这个人抹杀殆尽。这般痛彻心扉的后遗症也是难免的。
而他交际圈范围如此之广,我该早想到的,逃到哪都还在他手心里。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其他意图。请假的事我会帮你办妥,你今天就好好歇息吧。”韩阳戈转身离去。
我却扬声道,“4年前4月1号,洪州路32栋,我见过你。”
他顿住了脚步。
那天是成嘉泽的十八岁成人生日宴会。彼时成家还在巅峰之时,场面颇为盛大。来者众多,我也是在无数次回想中隐隐有个印象,不想,果然如此。
没回头,半晌语带涩涩,“苏唯。我只是想帮帮你。”然后他走了。
我不语,许向也不问,病房里诡异地沉默下来。
我就这么坐在床上,思绪乱转,甚至自己也不清楚在想什么。
良久,那些纷乱的情绪渐渐止于平静,心上的皱褶却难以抚平。我打破了气氛,“有烟吗?”
“啊?!”许向一怔。我趁他爆粗口前支身起来,准确地伸进他的裤兜里,掏出一包已经拆封的knight,并摸出一个打火机。
“苏唯你这个女人是想干吗?!我告……”
他没说完,可能是被我熟练的点烟姿势给噎住了下半句话。
“就一口。”我将烟灰掸在桌上的水杯里,把东西还给了他。毕竟是医院,不该嚣张,抬头看他,问,“你是不是离家出走的?”
他似乎看出我有聊聊的欲望,安静下来,“这么明显?”
“家境太优越了吧。公子病?是不是想靠自己一个人做点什么?”我深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便把烟掐了,趁着护士小姐发现之前。
“算是吧。”
这是间双人病房,另一个床铺空着。一时间眼前有烟雾缭绕,让人恍若隔世。
“有家不是挺好。我啊,得自己养活自己,觉得活着真累。”
他一扬下巴,指着我的手腕,“所以想不开了?”
“不是。”他问的时候我心里并不太反感,但也只是否认,没有给答案。我转口问他,“你想做点什么?”
“音乐。”他的语气变了。或有的眉目间的幼稚,还是满脸的玩世不恭,就在这个问题后全然消失。
我想起了第一天见他时他背着吉他的挺拔身影。而此时透过氤氲的烟雾,少年郑重认真的表情深深地映入了我的脑海。
为他那般坚定而美好的表情所惊艳。好像生活的希望都凝聚在他身上。
我打了个颤,开始埋头吃粥,吞吐间说了一句,“真好。”
真的是“真好”。
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闪亮的时候,因为说起自己的梦想而熠熠生辉的时候。
吃完粥后水也差不多挂完,就和许向一起回了701。
路上我问他开学典礼怎么样了。他摊了摊双手,“谁知道呢,反正就是讲一堆狗屁话,去不去都一样。”
从头到尾,他都没再问起过我的事。
他提议我把工作辞了。我说愿意考虑。
“我说过的养你的话也还是作数的。”
“心领心领。”
他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可我这一辈子,都不愿再作为他人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