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情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被翻过去了,之后许向依旧一如往常,只是无形间似乎对我少了很多亲密的举止,我一再告诫自己是错觉,但心上翻涌的难受又无从避免,自作自受罢了。
沈言司最后还是去了校医院,在那养了近一个月的伤,他的事情不知应该是解决了,最近recovery的排练都有他的出场,木吉他手兼和声。
许向一直在不断地写出新曲子来,所以recovery的排练以自己的歌曲为多,只是演出机会一向不是很多,除了些院系活动的节目和一些自己联系的社会小演出,再无其他。我知道许向一直期盼着去一个更宽阔的舞台,办一场专属于recovery的演唱会。
只是一切都没有这么简单。
这几天已是高考临近,高翌为进入了最后备考阶段,轻松安心为主,我就停止了补课,于是工作又告了一段落,所幸几个月的家教工资颇为可观,又是期末复习阶段,便没急着去找下一份。
今天他们几个在楚大有场小演出,为了彩排事宜,几个人很早就赶过去了,安锦年为此逃了节课,我便独自一人走去食堂吃饭,又慢悠悠地往校门走去,这个点的校门很是清闲,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外边就是条宽阔的大马路。我走出校门没两步,就看到岔路口边上站着一个矮墩墩的身影,套着简单的衬衫裤子,一手拿着个档案袋,正往这边不停地张望。
一瞬间我庆幸于自己的视力,能够那么快地看清他的脸。只不过那一刹那,仍是直直地定在了原地,血液倒流,半晌动不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想起来,只是在片刻后告诉自己,快走!快离开这里!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迟疑后迈开腿走来。
我似乎跌入了冰窖,猛地转过身就跑,还未起步就结实地撞上了一个瘦削的人影。“苏唯。”我直接一手撩开了她就往前走去,然后不顾一切地狂奔。
贺莲语在我身后又喊了两声,我都置若罔闻。
只是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惧意一直缠在我身上,久不肯散。我知道,这一天,终归是要来的。
我一路跑到了研究生院,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逢人就问,“你认不认识韩阳戈?”那些困惑或奇异的目光都摈在了我的视线之外,我只是急切地想找到韩阳戈,然后找成嘉泽……然后呢?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找成嘉泽,然后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内心深处的潜意识里,在面临这样的情况的时候,还是可笑地会回到三年以前的状态,无知觉地向成嘉泽寻求庇佑。可事实上,这已然是个笑话。因为给我带来这段伤痕的罪魁祸首,正是他本人。
无助感一击击袭来,势要将我推倒。
我茫然四顾,仿佛眼前的场景都虚化了,似乎光在长时间的曝光下汇成了一条条线,在我面前模糊了所有。
“苏唯?是你在到处找我?怎么了?”
抬头,一时恍惚,许久才认出是韩阳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了肚子里,只能傻子一样似的,才无头苍蝇般找了他那么久后,憋出了一句,“有烟吗?”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我没理他,循着路找到了超市,买了一包,利索地点上了一根,开始在心里把事情理顺。
“我帮你叫许向?”他一路跟上来,看着我的举止,掏出了手机。我一手过去拦住,双目紧紧盯
着他,“韩阳戈,成嘉泽告诉你的当年那事的版本是怎么样的?”
他有些诧异,怔了片刻,说,“那一年他跟江雅薇闹不开心,也没断干净就和你在一起了,后来也不顾你的感受,又跟她和好了……”
我夹着烟怔了很久,直到橘红色烧到我的手指,一阵刺烫,烟跌落在地,我才回过神来,却依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能费尽所有想法安慰自己,成嘉泽就是个渣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知道这事是他的错,他也很愧疚,苏唯你……”
我不知道如果韩阳戈了解的是真正的事情真相,他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可笑地为成嘉泽祈求我的原谅。但这个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打断他,“你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那人现在在楚京。”
“什么人?谁?”
我这么说着,却无法说服自己,为自己取得一些哪怕微薄的安全感。因为成嘉泽对这件事的在乎程度,我完全无法想象。
“你只要这么说就行了。”
我把烟头捡起来扔进了垃圾箱,循着学校的偏侧的小门走去,心里凉意一分未减。彼时我一直沉湎于成嘉泽的背叛,现在却恐惧于过往的揭露,不是自身难以回首,而是无法忍受可能来自许向的……即使一丁点的嫌弃、厌恶。无法忍受这段平静和乐的生活被毁。
偏门真的很偏,要绕很大一圈才能回我的目的地。我本来说好一下课就赶过去,这个点已迟了许久,其实也已然失了兴致,却又执拗地不想错过recovery的每一场演出,而刚才的那个人影还在我脑海中晃来晃去。我纠成一团,转过一个小弯,又忍不住抽出一根烟来。
眼前突然被一个巨大的影子挡住,诧然抬头,根本无法考虑他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血液已然逆冲回头顶,一时间便如活化石死死定在原地,怎么都迈不开腿。
已经过去三年了,那段回忆却清晰如昨日。
正是眼前这张脸,两个鼻孔下不断地呼出浊气,身形肥硕,一只大手横空伸来拽住了我的手臂,“苏唯!总算逮到你了!”
我想起所有鲜红色的血从自己体内流出的时刻,锋利的刀片在肌肤上轻而易举地割出道道裂痕,在指尖的狠戾摩擦下胡乱一片的触目惊心。心便慢慢沉寂了下来。
将点燃的烟凑近嘴边吸了一口,又吐出烟圈,才道,“放手。”
他顺从地放开了对我的桎梏,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恳切的哀求,“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请你去咖啡店,我们坐下来聊聊?”
如果说心上的伤口都来自成嘉泽,那么回忆里的黑暗的直接来源就是眼前的人。我如何都想不出跟他走的理由,也如何都想不出甩开他的办法。
“我不会伤害你的。就聊两句而已。”
我冷冷地看着他。仿佛那样似冰若刀的表情可以作为自己的保护色,在这个时候给自己一些支撑的力量,“聊什么?”
“好,我们就在这说。”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后开口,“我这几年真的已经改邪归正了,对你的造成的伤害我非常的抱歉,我以后都不会再来找你,你在楚京,我回厦海,我会彻底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行吗?只要你帮我这个忙。”
我怎么都没想到他来找我的理由居然是为了求我帮忙。可惜我没有钱也没有地位,甚至还没爹没娘,实在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利可图。
他似乎看破了我的疑惑,支吾着终是说出了口,“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拜托成总看看,让他把公司还给我?”
我忍了许久才制止了欲破口而出的大笑。“你凭什么认为,成嘉泽会听我的。”
“他对你……”
“我要是真的对他有几分重量可言,他当初还会把我推出来卖给你吗!”我扯了个自嘲的笑,推开他,径直向前走去。
手腕却又被拽住,“那成总有愧于你,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你替我求求他吧。”
那一刻,一把久违的怒火从心中腾升而起,怎么都盖不住,我再也不想与他纠缠下去,狠狠地甩开了他,一字一句地道,“那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这个强/奸犯呢。”
他脸一僵,表情变了,语气也不再谦恭,“别说这么难听,当年这买卖是你情我愿的,后来还是你们成总使了阴招。”他抖了抖手里的文件夹,“我听说你在这里混得不错,男朋友搞了个乐队什么的,你总归不想……”
燥郁的怒火突然转瞬而逝,我的心开始静静地沉淀到底。眼前的人在晃动着手里的东西,嘴巴一张一合,而周遭却仿佛都陷入了无声的世界,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身体深处有一个冲动缓缓生出,愈来愈急、愈来愈急,就要喷涌而出,不顾一切地喷涌而出。
杀了他!
杀了他!
喊声渐响,满满地充斥在我的脑海里。我开始回想手工刀在包里的哪个位置,只要在他脆弱的咽喉上划开一刀,鲜血就会喷溅,就再不会有人提起这段过去!许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慢慢将手背到后面,准确地拉开了锁链,摩挲着笔袋,然后抽出小刀。我的眼紧紧攫住了他的咽喉,只要割开这里!我猛地将手抬起……
“苏唯。”
一声喊叫突入耳膜,屏障撕裂,一切声音都归于平复。
他和我都转头看去,却是贺莲语站在门口呼唤,“苏唯,刚刚周子佑打电话来,问你怎么还没去楚大,我找了你半天……”
我悄悄将刀收回,“我马上过去。”
她的目光在这边逡巡了许久,一路小跑过来,犹豫着道,“呃,没什么事吧?”
无论她出于什么心理,对于她的这个行为,我都感到心里一阵放松,“没事。”然后抬头朝那人看去,“你的忙我帮不了,再怎么样都帮不了。还有,如果你真那么想,不如拿着它直接去找成嘉泽,只不过你别忘了这些东西又是从哪来的。”
他面色一黯,不再说话。
“你不去?”我又看向贺莲语,象征性地问。
“不去了,今天有家杂志的面试,我一会儿就得过去。”
我点头,作了简单的告别,往车站方向走去。
步子很沉,走到中途终于觉得无法支撑,拐弯回了701,把剩下的烟抽了,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