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的正日子,这天早上,我睡得很沉,旁边的许向几个翻身愣是将我折腾醒了。我困得不行,转头瞥他一眼,“你紧张?”
许向瞬间停了动作,整个人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着用一种轻到极致的动作将自己平躺,后才出了口气,状似云淡风轻,“没呀。”
我心里倒是琢磨着许向这会儿竟是这般凡人,让我心安了不少,摸着桌上的手表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才四点,能再睡会儿不?”
“你睡你的啊。”
我也就不搭理他了,闭了眼继续睡。
“苏唯。”
沉默。
“苏唯。”
沉默。
“苏唯,你真睡了啊?”
与其说我睡了,不如说我实在想不出怎么缓解他的这份心情,可能激动更多于紧张,似是在地下蛰伏多年终能重见天日,那满溢于胸的饱胀感是我无法感同身受的,不能体会,便无处开口。
我翻了个身,向他靠近了些,半睡半醒间,“许向,你知道表演是晚上七点开始吗?”
他似乎噎了一下,双手围住我,“行了行了,咱睡觉还不行吗?”
许向的气息萦绕在我头顶,渐渐趋于平稳。我才真正合上眼,却陷入了一场梦魇。
梦里的我行走在一片虚无之中,周遭全是黑与暗,笼罩着整个世界,或者说,整个世界只有我,剩下的便是“无”。我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大意,生怕一个失误便要掉落到望不见底的深渊之中。前方一直没有尽头,只有脚下不知深浅的透明道路无限地向前延伸,而我内心的恐惧则愈演愈烈,每一个步子跨出,脚都在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没有人告诉我出口在多少公里外,时间仿若静止了,天下之大,只余我一人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颤颤巍巍地在一道玻璃上无止尽地前行。
突然,我一脚踩空。
整个人重心失稳,猛地栽了下去。
堕入虚无。
惊吓将我从这个噩梦迅速带回现实。那坠落的感觉太过真实,我惊起半坐在床上,一身虚汗,却仍未从余悸中缓回。
“苏唯,怎么了?”
我猛地回身抱住同样坐起来的许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直到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才慢慢松了一点儿劲。许向似乎也被吓到了,只是回抱着我,等我冷静。
这花了我很长的时间。
到那边无助而茫然的黑暗渐渐散去,我才终于又看到眼前的世界。
“我做噩梦了。”倒是从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还能这般软弱。
“嘘,不怕,我在。”
我像是饥渴已久的吸血鬼在汲取许向身上的温暖的鲜血般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不留一点缝隙。仿佛这是最后一次。必须这么用力。
“我没关系了。”
当我置身于人潮拥挤中,在摩肩擦踵的浪流里感到被世界排挤的寒冷时,只觉得庆幸这一天早上,我那么紧地拥抱过许向,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转头离去,大概就是永远,也许再没有那样温暖相依的时候了。
可这冷,也确实是彻头彻脚的冷。即使这样七八月艳阳高照的天里,到了晚上的点,到了这样的场景下,就像是将我剥光了衣服扔到人潮拥挤的大街上,身上冷,心里更冷。羞耻的感觉从脚底心开始爬升,经沿血脉,蹿到头顶心。无尽的羞耻。
本来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敞开怀抱,真正地再次拥抱这个世
界,在看到他们一步步实现梦想,看到自己一点点吸收阳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以为未来就只剩下未来了。只是不曾料到,这可怕的戛然而止,毁灭的不仅仅是我和recovery所有联系的纽带,还有他们五个的梦想。这注定又是一场半路的夭折。
也许我还应该庆幸,这所有东西的开端是在他们已经表演完了一首歌之后,至少在那四分钟里,台下的我们都沉浸在这个名为recovery的国度。一曲终了,硕大幕布上的台词也暂且消逝,一波波掌声响起,仿佛所有人都在享受这个夜晚。只除了那个在暗处等待好戏上演的人。
第一张图片切换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未能反应过来,包括当事人的我自己,只看到两具未着寸缕的肉体交缠在一起,被放大到如此大的屏幕上,更是令人恶心作呕。到第二张同样主角的图片出现,我才意识到,我最不愿提起的黑历史竟然以这样一种最可怕的方式在大众面前摊开,没有一点隐私和遮蔽,就这样□□裸地被撕下面罩,直扯掉我的皮和血。没等觉得疼,那些羞耻的神经已如跗骨之蛆密密麻麻爬遍了我的全身,血液逆流,浑身僵硬。直到周围一阵阵哗然喧闹声轰然作响在耳边,无数人拿起手机对准屏幕记录着可以满足自己上传社交网站引发朋友关注的画面,那些旁观娱乐者看好戏的口哨声让我惊醒,仿佛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都集中于此,满满到快漫出去。
所有的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内,我费了半天劲才敢遥遥地看了一眼许向,他转身朝着屏幕,背对着我,僵立在原地。看不见他的表情,如此正好。我实在无法想象他的脸色。就这样告别,才是最好的结局。
“诶,这不是照片的女主角嘛?!”
人群中一声喊,站在我周遭的人便都不胜欣喜地朝我看来,有人拍照,有人推搡我,我只是傻傻地盯着台上,想好好再看看他们。突然,大屏幕陷入一片漆黑,看到苏俊在台边上扔开电插头,跑到许向边上拍他的那一瞬间,我立刻转过了身。眼角已有湿润,所幸也做了一年美梦了,一切都不算白来。
我奋力地拨开人群,想尽办法远离这里。
只有离开。
只有离开才是结局。
终究,幸福从未真正被我抓在手里。
“苏唯。苏唯!”
身边有人在唤我,我只是不理会,拼了命地往外逃。
麦克风的噪音响起,台上传来一声怒吼,“苏唯,你他妈敢给我逃!你敢逃一个试试?!到哪儿我都能逮着你!”
真是怒吼,我第一次听到许向这样声嘶力竭,可我不敢回头,一回头我就走不了了,我只能继续拼了命地往前狂奔,奔离这场闹剧,让它谢幕,也让自己谢幕。
可笑的是当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脱口而出的竟还是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提及的地址,“师傅,洪州路32栋。”
“哎哟,小姑娘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啊,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我看着窗外倒退逝去的街景,就像我逝去的短暂幸福。抬手摸了一把脸,只摸到一片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