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有人吗?”我问着从楼梯下来的高翌为。
他摇了摇头,“我在下面等你?”
我点了头。尽管在招贴栏里看到他们的演出通知,估摸着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排练,但仍旧没有勇气,怕万一,万一碰到许向,该怎么办,我也许这一辈子都无法做好再见许向的准备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毛爷爷递给高翌为,“你去旁边小店点杯饮料等我吧,我会尽快收拾好。”
他白了我一眼,“别墨迹了,赶紧上去。”说罢就往旁边的花坛边上一坐。
“嗯,一定尽快。”
他拿着手机滑了许久,又抬起头,“你怎么还没上去?”
因为步子太沉,跨不出去。
我知道,一旦上去,就是诀别的前奏曲,吹响第一个音符,就没有可能停下了。
下意识地把钱又塞了过去,“搞不好要挺久的,你确定要坐在这里等?”
“苏唯,你不想搬我就走了啊?”
那个“不想”一下子击中了我的脑门,生疼生疼。是不想,可又能怎么办?我无法想象许向看我的眼神,就算他假装不在意了,过去还是会根鱼刺一样永远哽在我们彼此的咽喉,说话也疼、喝水也疼,就算鱼刺被咽下去了,那残留的异样感却永远不会消失。一吐气,还是疼。
这么一想,便冲上了楼梯。
用钥匙拧开701的门,推开,满眼熟稔的气息。只是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得快溢出来,谱子散乱在地上,餐桌上也是一片狼藉,再往里看,厨房里碗筷堆积,该是很久没洗过了。
一想到这些都是属于许向的痕迹,身体里面就狠狠揪成一团,怎么都扯不开,只能蹲下来,等待这抽筋似的感觉平静下来。这是我的家啊,在我妈和我的家破灭之后,我蹒跚了十余年才又找到的归属地,可今天之后,却不再属于我了,我猛地从地上拔起,冲进了房间,锁上房门,那种珍宝要被从胸口剜去的痛却阻挡不住。
我用仅剩的意志力鞭策着自己,拿出行李箱,整理衣物。
所幸东西不多,全打包好也不过半个小时的事,可我已经太累太累,仿佛这一次收拾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倚着门背,滑坐到地上,感觉从四肢流走的力气,才惊觉,道别是件多么难的事。
“喀拉”。那一声开门差点将我从地上惊起。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许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一刻,伤心猛然散去,只剩下恐惧流窜在全身。我害怕,彻头彻尾地害怕着,怕见到许向,怕他看我的目光里哪怕一点点的嫌弃,谁都可以鄙夷我,唯独许向的,我承受不了。
我看着脚边的行李箱,不知逃到哪儿去,第一反应竟是,可以从窗户跳下去,我甚至已经站起来准备这么做了,直到随着大门打开的“吱嘎”一同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许向,你有完没完啊,彩排不带吉他,你撒尿怎么没忘记带你那玩意儿啊。”
“我靠,早叫你不要跟来了,你们乐队怎么这么闲啊最近?”
“我去你妈,要不是看你这样,我早跑了。你说你至于嘛,人既然跑了,就是不想见你,你就别强求了。”
“你别唧唧歪歪的,我挺好的。”
我怔愣在原地,不知道只继续向窗户边走,还是退回来接着坐着,也许下一秒许向就打开房门了,那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我扫视了一圈房间,回想了一下,吉他应该在客厅,心里松了口气。
“哼,别扯了,谁遇上这样的事儿能‘挺好的’?那种尺度的照片就这么被摆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是我说啊许向,一般人想不开……”
“欧阳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削你!”
“得得得,不说就不说。”
听声响应该是许向坐在了沙发上,欧阳也接着坐下了。
“许向,你能别这样吗,我看着怪不好受的。”欧阳的声音突然轻了很多,仿佛所有故意炸在外边的情绪整个收拢起来,酝酿成她最真实的心情。这一句话很短,我却能清楚地听出来,欧阳的心。
“欧阳,你先走吧。”
“我不走,这都一个暑假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觉得她还敢回来见你吗?”
“这事儿她总得跟我说说清楚的。”
“哼,人你都揍过了,还要说什么啊。诶,我就不明白了许向,你是真一点儿都不介意吗?”
我的心“咯噔”一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还在奋力地要往外跳,似乎我一张口,它就能蹦出我的身体。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有东西堵住了我所有可以出气的孔,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良久,他才开口,却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只是那声音,好像低到了谷底,被土埋起来一般又暗沉又压抑,“欧阳,我不想谈这个。”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伴着一点挣扎。我不知道两个人在干吗,只听到平静之后,欧阳说着,“看着我,许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他妈现在眼里、心里就真的只有她一个了吗?我呢?真的就一点都不剩了吗?你这里,一点点都没有了吗?你知道我天天陪着,看你为另一个女人难过,我有多特么伤心吗?我这里,有多痛,你知道吗?你摸摸,你摸摸。”
“欧阳,你别这样。”
“你别废话!我让你摸你就摸。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你都没这么为过我,你摸到了吗,我这里有多痛。”
在我眼里,欧阳一直是我见过的最直爽的人,什么在她嘴里都云淡风轻,好像那个专辑封面上帅气自傲的形象就是真正的她。君临天下、睥睨整个世界、把一切抛在脑后,只要她愿意。可是这样的她,此刻,却在用那么哀伤的字句拼凑着她对许向的感情。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卑微。只因为她还是那么爱许向。
所以她才折了自己的骄傲。
我知道那个呻/吟代表着什么。也能听到那些摩擦和推搡。更能听到许向说,“欧阳,你别这样,你能特么冷静点吗?”
“我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许向,我特么就是还爱着你,怎么了!”
我能感受到外面的许向愣住了、沉默了,一切陷入了沉寂。但只是片刻,接着便是更多的双唇粘合的声响。黏腻如春日的棉花糖,又响如夏日的惊雷,落在我的脑海里,生生地将我劈成两半。
啊,好可怕的感觉。
我甚至没有力气产生逃跑的念头。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地离我远去,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耳边也只有嗡嗡的长鸣声。
如果不曾认识许向,该多好。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闪现着。只是背负着那段过去,却不用害怕失去,可现在的我,就好像整个身体被骤然掏空,血液在一瞬间被吸干,连躯壳都在被碾碎,一寸寸化为齑粉。
我大概失聪了许久,可能我的心告诉我的大脑,不想听到发生了什么,我的大脑便乖乖地如此命令了我的耳朵,只是没有想到,等一切回过神来的时候,不仅我的耳朵,我的四肢也收到了大脑的指令。
房间门被豁然推开的时候,我正感受着窗外的风。夏天的熏风,吹着却一点都不闷,只觉得清凉。我没有回头,只是直接开口,“夏天的风也能这么凉啊。”许久都没有人回我,我便转过身去,看到门口挤着三个人,表情都严肃地仿佛在参加葬礼似的,不禁笑了,“为什么都这副表情?”
“苏唯。”
那个不敢迈开大步子缓缓向我挪来的人,叫许向。他的声音抖得有些吓人,可我只是盯着他散乱的衣服,扯开的领口处甚至还残余着暧昧的红色印记。好刺眼。
“苏唯,你别动。”
我尝到嘴角的咸味,任性地开口,仿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许向撒娇,“那你把衣服穿穿好。”
他吓得待在了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连忙把领子扣好,又抬头盯着我,“苏唯,你听我解释,你先下来,听我解释好不好。”那语气近乎哀求,倒把我吓着了。
我视线慢慢向远处飘了一眼,看到高翌为和欧阳也是一脸震惊害怕的脸,脑子里搅成一团的线却
突然被我抓到了头,我随着他们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却看到很远处的景色,像是深渊,在向我招手。我无意识地晃了晃自己两条腿,周遭都很空旷,七楼的高度确实有些吓人,转头又朝他们笑,“以为我要跳楼?没,我大概……”往远处眺望,那话就自然溢出了唇,“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天太蓝,这角度看这片蓝,泪水也就奇迹地止住了。
猛地被人从后边抱住,眼前的蓝天一阵摇晃,切换成了天花板。一瞬间,我从窗台被人拽到了地板上。
他抱着我,没有起身,我也没有动。
很久很久,我才终于开了口,说的很慢很慢,“许向,我真的没想跳楼,我只是很伤心,就这么
和你走到尽头了。”
他就在身后紧紧地抱着我,我们俩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躺在地板上,门口还震惊着一对男女。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后,呼吸喷在我的肌肤上,温润不已,可那些句子却像是从喉咙里死命挤出来
的,“苏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也从来不肯依靠于我。”
许向,这和信任无关啊,其实不过是我的自卑而已,你这样的好,我又这样的不好,再信任你、依靠你,也依旧磨灭不了我配不上你的事实。
可这些话,我却说不出口,我只能轻轻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对高翌为说,“帮我拿东西,我们走吧。”
出门前,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许向,“我告诉过你,我曾经自杀过,但我没说的是,那其实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比那场肉体交易还要可怕千万倍,所以,你放心,往后的日子里,我都不会再做这种蠢事。”因为死了,就没法再看到你了,哪怕在远处,静静的。
他整个人依在房门边上,双肩有些耷拉,双眼却是紧紧地盯着我,那目光,好像是要将我牢牢地刻进骨子里,又好像是要把我从这世界剜除,我分不清,就觉得那表情太深,足够我记一辈子。
对,那是我二十岁之前,见许向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