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报贴满了整个会场,灯光、音响都还在调试阶段,距离最后开场还有半个小时,观众已经在陆续进场。
后场休息室里,坐着一众等待上场的人。
欧阳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踢了踢旁边沙发上坐着的许向,“干嘛啊,这么沉默是金,装逼啊?”
许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放心吧,宣传绝对到位,广告是铺天盖地地洒出去了,推特、脸书、众论坛,只要人还是在这社会上混,就绝对知道今天的演出消息,ok?”
“阿克,你把她带出去,叽叽喳喳吵得我脑袋疼。”许向故作嫌弃地挥手赶着欧阳。
“得令!阳阳,咱到隔壁休息室去吧。”
“呸,阿克,你怎么搞得还像他是你团长似的啊。”欧阳随口调笑着,却也没再坚持,起身跟着阿克出了门。
休息室一下子沉寂了。
只剩下许向一个人,双手攥在一起,整个人深深地陷入沙发,不知在想什么。
他已经不知道上过多少次台了。可这一次却是意义非凡的一次。许向闭着眼,想象着外面观众入场的情景,想象着在成千上百的人群里,是否会有那个人。他已经记不清他们分开了多少个日夜,也不敢确定这么久过去她是否原谅了自己,只是惴惴地想着正在排队进场的观众里是否会有她,那个扎着马尾、清爽而美丽,却也背负着最沉重过往的女孩儿。他的苏唯。
“队长,该换衣服啦。”
许向从自己的思虑中惊醒,抬头看到已经换上演出服的主唱,愣了片刻,“哦。马上就来。”
安锦年便又小心翼翼将门又关上了,回头就去扯苏俊的袖子,“sea,怎么办啊,队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苏俊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便牵着她往隔壁房间走去。
隔壁的休息室里,几个人在做最后的补妆,剩余的便随意聊着天,一见门开,周子佑便率先转过头,“怎么着?”
安锦年瘪嘴,以一个极其沉痛的表情左右晃了晃脑袋,“深陷情伤无法自拔。”
“唉,早说了别到这儿来开演唱会,这不是非把他往崖底下拽嘛,这么多年了也差不多该忘了。”
“麻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女朋友陪着腰板儿挺是吧。”
“行行行,我不说了。”
“当年到底是怎么了,苏唯到底为什么会走啊?”安锦年至今都没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知道大二一开学,就再不见了苏唯的踪影,说她出国了,一个字、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消失了。她以为是因为菠萝音乐节的事情,可她也一直以为,苏唯会明白他们的。不过是几张照片,又怎么能那么容易就磨灭了苏唯在大家心中的好。
“怎么?许向没说?”欧阳最后在自己唇上涂了两笔,将手上的唇膏甩回桌上,回头盯着安锦年,却没再开口。
“没啊……”安锦年下意识地去看苏俊,却见后者眼神闪烁了一瞬,“sea,你知道?”
“年年,马上开场了,你快去再催一次队长换衣服。”
“急什么,第一首不是freeway唱嘛。”
“还得再捯饬下啊。”
“哦。”安锦年瞬间被带离了那个话题,乖乖地开门出去。
“我是没想到,许向还能是这么个痴情种。”语气里一闪即过的笑,也不知是苦笑还是嗤笑。欧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觉,“阿克,叫上他们俩,我们准备上台。”
这一场演出,属于recovery。
距离那个多事之夏,已经六个年头。
两千多个日夜,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一个可以独自去打酱油的儿童,足够一对情侣从热恋到相处然后走向婚姻,足够一只乐队从默默无闻走向乐坛巅峰,可对许向来说,却不足以让他放下苏唯。
他从沙发上站起,迅速地换上了演出服,背起陪了自己十多年的吉他,推开了门。
“哦,队长,你换好了啊。”
“嗯,走吧,该上场了。”
他的头发依旧和那时一般,染着最亮丽的红色。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较显眼,无论是人群中,还是舞台上。
“谢谢freeway的倾情演出赞助,那么接下来,就是recovery本尊登台咯,大家都认识我的声音吗?第一首歌,lovestory,送给爱我们的你们!”
许向站在舞台的右前方,恍如白昼的灯打在整片台上,下面除了摇晃的荧光,所有人的脸都陷在一片漆黑中,看不见,看不见他们的五官,看不见他们的样子,看不清他们到底是谁,看不清她到底在不在。
许向拨弄着手里的吉他,目光却在那片黝黑中不住的扫视着。
安锦年时而会回过头去看他,看到他在两步之遥外背着吉他、弹奏着曲子,却又远得很,好像是千里之外,隔了整整一个世界。安锦年一边唱着歌,一边却又忍不住飘远了思绪,不住地想着,
队长弹错了好几个音啊。
甚至第一曲刚画下尾号的时候,队长就拨出一声尖锐的响音,所有声音一下戛然而止,不等安锦年有反应,许向已经跑过来抢了她手里的话筒。
“灯光,麻烦照一下台下。”
安锦年知道,就在这座城市里,这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个叫苏唯的姑娘于此生活了六年。这一刻,他们正呼吸着同一片蓝天下的空气,感受着同一种大地的脉动。别说队长,连她都屏住了呼吸,随着那追光灯,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怀兴奋的脸,妄想看到那记忆中温和又美好的眉眼。
“你在吗?苏唯。”
安锦年有些诧异,大概是因为队长的语气里居然隐隐藏着一丝颤抖。那个永远把自信当衣裳披、猖狂作皮靴穿的队长,居然那么哀求地问着,“你在的话就让我看到你。好不好?”她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暗叫不好,该不会花了妆吧。
那一个夜晚,除去开头莫名其妙的这段插曲,一切又都很顺利地回到了正轨。整场气氛都很好,队长也没有再弹错音,可他心里的谱子,断了多少篇章,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二)
“哗哗”水声传来,安锦年坐在床上,挣扎着。
苏俊进浴室已经十七分钟,预计他会在三分钟后出来。三分钟,是一个很尴尬的数字。如果打开电视,可能还没等找到付费电台就结束了;拿来泡面,还不够拆开调料包;刷个微博……倒是足够的。可她要付诸行动的,是比这些都困难的多的事。她已经犹豫了十七分钟。
安锦年拽着手机,眼睛盯着浴室门,心里数着数。
走?不走?去?不去?说?不说?
水声停了。
她听到苏俊在浴室里走动的声响、拿浴巾擦身的声响、穿衣的声响……开门的声响,“我洗完了……”安锦年已经“砰”地从床上蹦起,“嗖”一下蹿到房门口,“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再洗。”
留下苏俊一手握着浴室的门把手,一手按着头上的浴巾,疑惑地皱着眉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
“603,603……”安锦年站在另一间房门前,踯躅地来回走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抬手,门却自己开了。
她愣在了原地。
队长正穿着睡衣将欧阳推出来,“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你。”
欧阳看到安锦年,回头跟许向抛了个媚眼,“哟,艳福不浅,一波接一波啊。那我就先闪了吧,
主唱妹妹,晚安。”说罢一手搂过安锦年,左手按着她后脑勺,仗着身高优势弯腰就吻了下去。未等安锦年从石化状态中恢复,她已经扬长而去。
“找我有事儿?”
安锦年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半晌才吐出一句,“靠,队长,我岂不是跟你间接接吻了!”
许向眉毛一抽,却是要把门关上,“没事儿你就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要出去玩吗。”
“诶,别别别。”安锦年忙着把门抵住,不让他关上,“队长,我找你真有事儿。”
许向上下打量了她两圈,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房间,“我告诉你,我的原则是‘朋友妻,绝不欺’啊,叫贝斯看见多不好。”
安锦年拍了他一下,陪着玩笑了两句,“口胡!难道我就是那种‘负朋友夫’的人了吗?!”话音刚落便有些尴尬。虽说就是为了这事儿来,可毕竟是五六年前就离开的人了,安锦年讪讪一笑,“你不请我进去,我就在门口说啦?”说罢就要把手机拿出来。
许向却突然把门推开,“得了,赶紧进来吧。”
安锦年跟着进了门,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房间,不自觉地嫌弃地撇了撇嘴,想她家sea绝不会这般邋遢,心中起了些小得意。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啊。要跟前面那个一样来叨叨哔哔什么有的没的我就立马把你赶出去,知道吗?”
“什么叫‘有的没的’?”安锦年一说完见队长脸色不对,不敢再语,立马进入正题,“那个,队长,我吧,就是想和你说说苏唯的事……”
“这就叫‘有的没的’,行了,你也出去吧。”说罢推她转身,就要将她赶出去。
安锦年想着他刚才在演唱会时的表现,现在这样八成是在掩饰伤心。可这层纸不捅破,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彼此错过了,便忙举起手机,“她来了她来了!”背后的推力突然就消失了。安锦年转回身,弱弱补了一句,“她可能来了……”
“安锦年,怎么,你其实一直觉得我长得像孙悟空?”
“嗯?没啊……”
“把我当猴耍挺开心?”
安锦年不敢开口了。队长站在她面前,明明高了一个头,却又仿佛整个人缩在一起,卑微不已。湿润的刘海下,遮掩着他的眼睛,那里,很黑、很暗,藏着忧伤、汹涌的伤。她突然想张开手臂抱抱他,抱抱这个失恋多年一直走不出的朋友,“许向,她买了票,但我不知道她晚上进没进来。”那声音,竟莫名带了哭腔,“我有个粉丝po了买票时候的照片,我看到她了,在后面,手里也拿着票。许向,无论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还是想着我们的,她买了票的,她想来的,或者她根本就是在场的。”
“照片呢?!”
安锦年将手机递过去。许向却几乎是从她手中夺过,将屏幕上的照片放至最大。那个人影仍然不清晰,只是影影绰绰间,认得出是她,那模糊的眉眼和五官拼凑的脸,就是她!他认得出,就是她!是这六年来他心心念念的人!甚至和以前没有什么改变,还是长发、黑发,穿的简单随便,却那么好看。许向发了疯般地搓滑着屏幕,却发现怎么也放不大了,看得到她手里拿的票,却看不到她什么表情。
安锦年默默地看着许向坐到床上,看着手机愣神发呆,一时心里有些唏嘘。她不知道自己告诉他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今时今日、异国他乡,也许苏唯还是一个人,也许她早就开始了新生活,只是为了当年的情谊来看一眼他们……也许……那么多当初造成的今日,会变成哪个也许,谁也不知道。
“队长,你们当年,为什么会那样呢?难道你真的……介意她的过往吗?如果介意,那你今天又何必如此呢?你这几年,又都是何必呢?”
“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不知道,她是否原谅了我。”
许向垂着头,一直没再抬起,“主唱,你先回去吧,让我静一静。”见眼前的人影一直未离开,终是抬头赏了她一眼,却见对方一脸的纠结,犹豫着什么该说又不该说的表情,便主动开口道,
“你不必安慰我了,回去睡吧。”
“不是……队长……我的手机……能还给我吗?那照片我回头发给你!”
(三)
“我去,这不是那谁吗?这也太劲爆了。”沈言司拿着手里的dvd,看着封面,不禁把墨镜摘下,又使劲揉了揉眼睛,仔细地又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眼,“这……”
安锦年在对面的货架上努力地搜寻着自己想要的某二次元作品的正版碟片,被麻子的声音吸引,一抬头,就看到对面被拿在手里的碟,封面是个着装性感的女人,脸被沈言司的拇指遮住了,雪白细腻的脖颈,白衬衫一直遮到大腿根部,下面一片光洁,未及细看,便气愤地伸出手指,“麻子,你好不要脸,在看什么碟呢!”
沈言司看似轻松地耸耸肩,“当然是本地特产啦。”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了架子上,刚要将它塞到其他碟片下面,就被一只手轻轻拿起,“哟,啥特产?”
“sea,你别被他带坏……”
不等安锦年一句话训完,苏俊已经不由自主地完全重复了沈言司的动作,默默无语地将碟放回了架子上,并拿起旁边同样类别的碟盖到其上,转头看了眼沈言司,两人眼神交流,仿佛一切心照不宣。
安锦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兜转了几圈,便猫了身子偷偷凑到他们的架子前去。
“哎呀,我正找呢,原来在这儿啊,我的宝贝们。我那些狐朋狗友个个跟我打电话让我带正版的回去,说一定都要花钱支持一下偶像,你们俩眼挺尖啊,一来就奔这儿了。”
苏俊和沈言司极有默契地转身拦住了前面的人。
“干吗?还想独吞啊?这是个店好吗,见者有钱即有份好吗?兄弟们,让让行吗?”
安锦年在二人身后偷偷抽出那碟看了看,也万分默契地将它塞到了最底层,内心却是一阵翻涌。
“哟,都挤这干吗呢?嫌不够扎眼是不是?”
安锦年极想抽自己一耳刮子,都怪自己嘴贱,为什么要提议来逛音像店呢。看着眼前不小心就凑齐了的四个男人,两个挡在架子前的居心太明显,两个被挡着的又好奇心太明显,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伸手指了指远方,“我天,那不是山下智久吗!”
说完才想起来,除了时常挺她念叨的sea,可能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她家山p,于是又指着隔壁的架子,“我天,那不是苍井空的碟吗!”
“嘁,什么年代了还苍井空,我要看嫩嫩的小鲜肉,你们俩别给我挡着,碍事儿。”周子佑伸手拨开前面的两堵人墙,扫了眼面前的架子,“又没什么稀罕玩意儿,遮屁啊。”
许向也跟着凑了上来,一手搭在周子佑肩上,一手去够架子上的碟片。
安锦年的心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诶!”
许向被吓得一惊,“主唱,你知不知道公共场合应尽量保持肃静。”
“不是,我突然觉得不太舒服,要不咱都走吧?回宾馆收拾收拾吧?啊?离飞机起飞也没多久了。”安锦年死命地眨着眼看着另外同一战壕的俩人,苏俊立刻会意,“队长,要不回去吧?”
周子佑手里抓了两张碟,细细地品赏比较着彼此间的优劣,头也没抬,“安锦年你要不喜欢就让苏俊陪你回去呗,我还没完成任务呢,你们先走。”说罢就将左手的碟放回架子上,去拿旁边另外一张。
手伸出去的速度并不慢,在此刻的画面下却像迟缓了百倍,一点点地靠近那层伪装。安锦年的脑中飞速旋转着,她知道一旦揭开了这层面纱,就像被打开了的潘多拉的盒子,再也关不上了。可如果此时她伸手去阻止便显得太过刻意,对方定是不肯罢休要追究到底,那一切就仍是要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就这一刻,安锦年深刻地感受到,人生的艰难。比起理论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都要难的多。
该怎么办?!
就在周子佑拿起盖在上面欲掩盖一切的障眼法碟片时,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深藏在架子底层的碟攥了过去。
安锦年看到迅捷如风的队长正仔细端详着被他夺去的战利品,她已经没有心思夸队长是何等聪明又可爱,只是祈祷着,希望架子上只摆了这一份。
周子佑似是察觉到了周遭诡异的气氛,眼神在其他四人身上来回扫荡了几圈,脸色也莫名凝重了起来,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回架子上,空着伸向许向,“行了,都别瞒了,让我瞧瞧。”
“escuseme”
安锦年本就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状态,猛然间一句英文从背后传来,忙不迭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旁边,做着手势要在这条道上借过。
“oh,sorry.”她忙退了两步,接着她旁边的四个人也依此退步将道让出。
其实音像店里,这么齐刷刷五个人挤在一起本就已经是很奇葩的风景线了,还挡了人家的路更不应该。所幸国外歌迷毕竟不多,认识他们的人也少,不然就该上头条了。recovery结伴买□□,
诸如此类。
那个男生散步闲庭般悠悠地越过他们,熟门熟路地走到旁边的一个货架上,上下搜寻了两圈,拿起一张碟,又转身原路返回。
周子佑讨碟的动作早便因为他的横空出世被迫告一段落,现在更是形成了五人齐齐目送他再次从面前走过的诡异场景。
更诡异的是,该男生居然走到他们面前时停了下来,转过身,“ithinkiknowyouguys,areyourecovery”
五人面面相觑,安锦年率先点点头。
“久仰久仰。”男生嘴里突然冒出一句不太标准的中文,说罢挥了挥手里的碟,“再见再见。”
“再见不用说两遍……”安锦年忍不住随口纠正了一句,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这封面人物不就是他自己吗?”
男生已经走到柜台边结账去了。
“哇塞,他们国家就是不一般的开放啊,艳星可以这么随便进店买自己的碟啊。”
“行了行了,都走吧,再磨蹭真赶不上飞机了。”
周子佑手里攥着一堆等待买单的碟,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四个的小把戏上演之前,他已经在另一个架子上看到了这部片子。
他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种情绪。
因为这张碟里,拍摄的,是男女之间的床事,无遮无掩、用直白而刺激的方式拍摄的只有床戏的所谓电影。
而女主角,他认识,叫贺莲语。
是他曾经熟稔万分的“前女友”。
此去经年,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