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偏头走动时,身后呼啸的风声响起,暮雪若有所察地回头,就险些被迫陷入黑暗,却在感受到那有几分熟悉的气息后,被人拉开护到身后。早已成长的金瞳少年用高挑挺拔的身躯挡在她面前,抵住了那个迟了五年的,冒失而鲁莽的拥抱。
气氛凝滞且有些紧张,而且由于动静过大,周围一圈人几乎都看了过来。
赶来的凯宾感受着周围莫测的目光,俊秀的容颜上满是怒火,低声呵斥着眼睛逐渐染上血丝的切原赤也:“切原赤也!这里是枫家的晚宴!你疯了?!”
“凯宾,越前君,这是你们以前认识的人吗?”暮雪从越前龙马的背后走到前面来,有些不明所以事件的发展,颇为疑惑地看着手腕被越前龙马狠狠扼住,正在挣扎的藏青色清澈瞳孔青年。
切原赤也同样愣愣地看着她。那双出现在他梦里多回的澄蓝色瞳孔像水一般,柔和清澈,却连一丝他的倒影也无,干干净净。忽然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一样,手无力垂下,停止了刚刚如野兽般的冲动挣扎。
然后他最后发觉,自己竟已无法呼吸。
那种窒息一般的痛苦沉浸全身,切原赤也勉力扯起唇角,声音近似颤抖。
“你…”
——你,是不是忘了我?
多么简单直白的问句,像国中一样毫无顾忌地问出来不就好了吗?切原赤也这么问自己,话语却仿佛被梗在喉咙,即使他用尽全身力气也说不出来。
真好笑啊,他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失忆了。”看到越前龙马阻止了切原赤也后慢悠悠走来的越前龙雅双手插兜,难得正经地站直了身子,幽深的眼神轻细研磨着抹向后面那一群似曾相识的青年,声音散漫低沉:“到楼上去再说吧。”
跟着一起上来却被越前龙雅以“嘛,接下来的话题可是男士之间的秘密啊,所以小雪你就乖乖在这等着吧”的拙劣理由单独留在外面,暮雪靠在薄薄的一扇门上,目光放空,轻轻地揉上心口。
看到那些分明陌生的脸孔上未闻的哀伤,怎么会感到心痛呢。面前零星散乱的画面简直要将人逼到死角,她惶恐地站在黑暗里,看着时光如梭,清晰穿破那些属于她的,透明纯澈的回忆。
会议室内的气氛很严肃,早先看到她的欣喜若狂早已被那陌生的眼神冲淡,尤其是自从越前龙雅缓慢地叙述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更是笼罩上了一层低气压。
越前龙雅屈起食指敲打着桌子,撑着下巴看着一群神色都不太好的青年,神情慵懒邪魅。
“我们,关于全部二十几个人的回忆。”向日岳人猛地抬起头,晶莹的暗蓝色瞳仁里溢满了显而易见的激动和微不可察的委屈黯然:“都比不上那一个男人吗?!”
“岳人!”
“岳人!”
一前一后两道怒斥,一道低沉磁性,一道华丽喑哑。
迹部景吾淡淡地扭过头,仿佛刚刚那句呵斥不是出自他口。而忍足侑士紧紧抿着唇,分明还是面无表情的脸,却生生印上了一些泛滥的苦涩:“岳人,什么那个男人,那是她的亲舅舅,也是我们的长辈。而且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这个。”
明明理智告诉自己,这样的选择于她而言是正确的,不需要去在意,也不需要去心酸。
可是喷涌而上的酸涩最终还是占据了全身,这样小心眼的自己,居然感受到了宛如被人遗弃一般的痛苦。
——小雪啊小雪,你何其残忍?
“知道她还在,不就够了么。”佐伯虎次郎神色平静,爽朗阳光的笑靥退下后,只剩微微翘起的唇角,带着一份难掩的神伤。
“小虎说得对,她还在就好了。”不二周助垂眼笑如古典青花瓷的优雅秀丽:“她还能不能恢复记忆?”
第一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第二句话,却是对着越前龙雅说的。
“自然能。”已经从这群青年听到他这话时放松的神色看出了什么,越前龙雅第一次感到有些事情正在超出自己的预料范围之外。
这么多人,居然都是他今后的情敌?!
“最近她已经隐隐约约想起什么了。”僵硬着神色,越前龙雅翘起的腿都不动声色地放了下去,不情不愿地补充着:“需要重要的人来刺激。”
“在刚到美国的时候。”越前龙雅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一斜,脸上糅合着心疼与微妙的嫉妒:“我们问她需不需要联系你们。她说不用,只是要我们找来了你们打网球的录像带,笑着看了一晚上。可是等我早上走近了才发现,她脸上是笑着的,眼里却都是眼泪。”
“后来进行觉醒仪式的时候,我又问她,为什么不联系你们。”越前龙雅叹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眼神恍惚:“她笑着跟我说,若是不记得你们了,再看到你们,你们一定会伤心的。”
没错,记忆里决绝而坚强的女孩,脸上笑着如此对满腹疑问的他说。
——“我要是想不起来了,再看到他们,他们会难过吧。”
——“我真是个自私的人。明明不想看到他们难过,却还是选择了遗忘。”
——“我的舅舅,为了我和娘,躺在病床上等待生命流逝。”
——“为了亲情也好,报恩也好,这一辈子,都是我和娘欠他的。”
——“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可是我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总是这样任性的我,总要为了自己的一意孤行付出代价。”
——“如果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再不相见也是好的,总归不会再受伤。”
——“可是。”
——“我一定会想起来的吧。没有如果,我怎么会舍得一辈子都忘了。”
他看见女孩平静地如此说,没有懊恼,没有埋怨。只有眼角细微闪动的剔透彰显着属于花季少女的脆弱。
真是不爽啊。
被你小心翼翼护在心底的人,竟有这么多。
微抿嘴角觉得万般不爽的越前龙雅说完后,看着对面的青年们,有些无奈地撑着头发:“我想,对她而言,失忆前最重要的人就在你们之中吧。”
这扇门的隔音效果极好,暮雪站在外面,一句话都听不到,只是在那些记忆惨损着飞过之时,耳鸣的诡异声音充斥了脑海,瞳孔逐渐失去了焦距。
这时,本应该寂静无人的二楼似乎响起了上楼的声音。她晕眩着抬头看去,浑浑噩噩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群少女,似乎是不请自来走上了楼梯。
这群少女,约莫六七个吧,个个容貌盛极,气质出众却又不咄咄逼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女孩们的脸上几乎同时都布满了暖意。
“啊,找到了。”她听到那个娇小精致如洋娃娃的金发金眸女孩眯眼笑着,娇娇糯糯地如此说。
找到了?找到了什么?
在这群陌生女孩中,领头的女孩紫发蓝眸,五官俏丽而年轻,看着她盈盈一笑时,浓密晕黑的睫毛弯弯着,娇美如百花盛开:“呐,我是纯野良奈,很高兴认识你。”
第一次见面的人,为什么要用“我是”呢?
为什么这样分明狂妄的语气,却这么想笑啊?
明明是想笑啊,为什么…眼泪却掉下来了呢?
暮雪怔怔地看着这一群少女,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紫发蓝眸的奇怪女孩弯起唇角,将暖意融融的手贴近了她的额头,那奇奇怪怪的暖源,像是一个小太阳般生辉。女孩偏头对她笑了:“对了,我想你做的便当了呢。”
——你是谁?
她忽然好想这么问,但是,眼睛好像睁不开了。
面前女孩的影子重重叠叠,痛苦的头晕目眩。
撕裂般的痛楚袭击了全身,好像有什么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慢慢回归,疯狂地冲击着那份沉寂的枷锁。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感觉到面前的女孩轻轻抱住了自己,精致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叹息着轻吐出熟悉的字眼:“所以啊,快点醒来吧,雪雪。”
她像是进入了一个深沉的梦。
而且是,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的梦。
梦里有二十个俊逸少年,一个潇洒男人。
梦里有六个少女,脸上笑容比花灿烂。
梦里有形形□□有善意的人,心灵纯净。
梦里有她的家人,看着她眸光温柔。
好长好长的梦啊,可是那么真实。
就连那些好看的笑靥,都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
有光源在暗黑中隐隐放光,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呼唤自己,牵扯着自己离开黑暗。
颤动的睫毛,像是蝴蝶一般舒展着绚丽华美的翅膀。流光溢彩的蓝眸终于睁开,她倚在门上,分明只有弹指之瞬而已,她在梦中却似过了许久。
于是满脸泪痕的少女定定地看着脸上柔和的紫发女孩。
“良奈。欣子。清和。莲。白雅。若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