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望睁开眼。
剧烈的疼痛在后脑处炸开。她捂着头,左手艰难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郗望茫然扫视周围的一切,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小熊维尼的被褥,随意堆放的衣物,桌子上打开放着下载文件的电脑以及旁边吱吱转的小风扇。
这是她的房间。
郗望发了好一会的呆。刚刚她才拿着左轮抵着太阳穴,心怀绝望与祝福地扣动扳机,坠入黑暗恢复意识后,居然就回到了现实次元的家中。
她狠狠拧了把自己的胳膊,疼得唤出声。盯着胳膊上红肿的印子,郗望恐慌又茫然。她,回来了?
她摸上床头放着的手机,按亮屏幕,日期显示的是她穿越那晚的次日下午。郗望的手开始发颤,她将手机迅速塞到枕头底下,不愿意看那串刺眼的日期数字。
郗望想为劫后余生高兴高兴,却挤出张哭脸。
原来那些美好温暖的日子,她深深爱着的人,都只是黄粱一梦吗?
只是过客。只是云烟。
郗望想流泪,眼睛里却干干的什么都流不出。她枯坐在床|上,揉了会眼睛,嘴巴里开始发干。郗望左手依然揉着眼,右手往桌上摸水杯,未料指尖一推,整杯水泼在运转一夜的电脑。
郗望吓了一跳,心中无限感慨瞬间转为惊慌。这可是她打了几个月工攒钱买的新笔记本电脑!
于是,经历一次重生,两次穿越,两次死亡,终于回到现实次元的前任北川望的郗望,终于说出回到现实次元后的第一句话。
“我x!”
————
郗望垂着脑袋,灰溜溜地从修理店出来。
新买的电脑因为那杯水彻底报废,硬盘内资料全毁。要恢复硬盘资料也不是没问题,可是要价比较高。郗望的钱包一直不宽裕,想着反正硬盘里除了一些高清动漫漫画就没别的重要资料,干脆直接将坏掉的机子低价卖给修理处。
她站在修理店的门口。此刻,日头已高,灿烂阳光铺洒到郗望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郗望抬头,眯着眼看向太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钝钝地敲击左心房。白色微尘在阳光中无序飞舞,几欲透明。郗望吸入几颗灰尘,狠狠打个喷嚏。
这个喷嚏将她彻底打醒了。
她现在不是北川望,而是郗望。
她所在的地方不会有小春,京子,风太,惠子阿姨,沢田纲吉。不会有人那般对她好,不会有人因为她的靠近而脸红到快要爆炸,也不会有人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喜欢你,我相信你。
郗望的鼻子有些痒,又有些发酸。她用力揉揉鼻子,脆薄的鼻翼皮肤马上发红。
既然已经是无法遇到的人,那就试着放下吧。郗望确信,她爱的人们会在遥远次元过的很好。所以她会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她知道,这也是他们对她的愿望。
郗望拍拍口袋里卖电脑得的几百块钱,嘴角上扬。
先去吃顿好的吧!
郗望坐在兰州拉面馆,要了一大碗羊肉拉面。摸|摸口袋里的几百块,郗望冲帅气新疆小哥豪迈一挥手:“给我加个肉夹馍!”
吸溜面条,再咬一口油汪汪的肉夹馍,郗望满足地舒口气。这碗面和这个肉夹馍,可是穿越前的她特爱吃的东西,自从去到家教次元后就再也没碰过。这回因祸得福地终于吃到了,还真的挺高兴。
店里新疆小哥收起另一桌的碗筷,转身看到郗望狼吞虎咽的模样,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这女孩的名字,但她来的次数较多,因此小哥记得她的脸,也和她聊过几句。他可记得昨晚这女孩还来吃过,怎么今天她来的这次,吃得两眼发绿满嘴油光,像是好几年没吃过这面似的。
郗望浑然不觉小哥惊恐的打量,自顾自地往嘴里塞面条。咽下最后一口肉夹馍,郗望抬起手:“小哥,加两个肉夹馍,打包带走。”
小哥应了声,脸上带起笑,终是忍不住问一句:“哟,今天怎么了,平时这些都吃饱了啊。”
郗望摆摆手:“不是我吃,我是要带给纲……”
小哥抽下两个塑料袋,将现成做好的肉夹馍套入系好,放到郗望桌上,却看到她一副怪异至极的表情,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含满水汽。小哥又被她吓一跳,动作也渐渐放慢:“姑娘,你怎么了……?”
郗望愣了一会,才抬头看他,眼神呆滞,水汽却更盛。小哥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对年轻女孩子要哭的事情非常头疼,尤其这女孩还是店里的客人。他吞口口水,试着开口:“姑娘,你还好吗?姑娘?”
郗望仿若大梦初醒。她抓起桌上的塑料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往桌上放下钱,落荒而逃。
新疆小哥目送她逃似的跑出面馆,充满不解。这个年纪的女孩,情绪波动这么大,应该是失恋了吧。另外一桌的客人开始招呼他:“小哥,点菜。”
他耸耸肩,拿起桌上的钱,丢进抽屉,随口应声:“来了。”
冲出面馆的郗望一口气跑了许久,直到刚吃饱的肚子开始隐隐发疼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
郗望捂着肚子,慢慢蹲下来。她一点一点用力,攥紧手里的肉夹馍。油脂从薄薄塑料袋渗出来,沾了郗望满手,而她似乎没有一丝察觉。
郗望的头埋入膝盖。她哽咽一声,轻轻哭起来。
————
郗望,公鸡国b市某大学文物修复专业大三学生,在他人眼中是一只沉默寡言,不爱出风头的低调女生。而熟悉她的朋友眼中,郗望完全就是特别懒的死宅女,不爱外出,不爱社交,倒是对日本非常热衷,成天嚷嚷什么“来世愿生二次元”。对于人生,她完全处于得过且过的状态,就连现在就读的专业都是随便报上的,完全不管这专业有多冷门艰涩。所以,在学习专业课的时候,她一直是抱着能过即可的侥幸态度,吊儿郎当混过来的。
故事讲到这里,当然有个“但是”。自从这个暑假结束后,郗望的朋友们发现郗望完全变了一个人。比如,她居然开始抱着专业书泡图书馆了。一坐就是一天,回到宿舍后还在挑灯夜战,比高考考生还要积极。
与此同时,郗望不再看漫画了。甚至有与她拥有相同爱好的宅女想与她交流交流,她只是微笑婉拒。几个人扎堆聊天无意提到某本漫画的名字,坐在一旁的郗望立马拿起书躲得远远的,似乎听不得一点关于漫画的事情。
如此诡异的变化,郗望的室友小心翼翼向她问过原因。而她只是微笑带过:“因为我想好好学习啊。”
噢,对了,说到微笑。一贯不爱带表情的郗望,开始经常微笑。无论是谁与她说话,她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温和平静,含|着几丝莫名的哀伤。一直认为自己非常了解郗望的室友们发现,现在的郗望完全不是以前那个一眼就能看到心底的郗望,而变成另外的人。
面对室友的窃窃私语,郗望倒是十分镇静,坚持上图书馆,坚持拒绝漫画。久而久之,室友们放弃了探察她的秘密。毕竟,郗望的变化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既然如此,她们又何必深究到底呢。
一年很快过去,郗望升入大四。在大家纷纷开始忙着为未来找出路的时候,郗望亦开始着手为未来打算。开学后的几天,班级辅导员开始找班里每个同学进行谈话,了解同学们的未来方向。郗望与辅导员恳切交谈后,决定听从辅导员老师的建议,报考意大利的文物修复硕士学位。
于是,郗望一头扎进意大利语的苦海使劲遨游。一番苦学后,她堪堪通过意大利语语言要求考试,成功申请到心仪的学校。
接到offer的当天晚上,节俭的郗望居然高兴到舍得掏出钱,请三个室友到学校后面的夜市街搓一顿。室友们高兴之余,心里依然放不下郗望改变的原因,心领神会地给郗望灌酒。几瓶啤酒落肚,郗望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亦渐渐迷离不清。室友们互相使个眼色,一边一个扶住郗望。剩下一个坐在郗望对面,诱导道:“老三啊,你努力考上这么好的学校,我们都为你高兴。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努力的动力是什么?让我们也学学呗。”
郗望右手握着啤酒瓶子,往嘴里猛灌几口。灌得太急,她果然呛到了,猛拍胸口。旁边的室友急忙给她拍背顺气,等郗望缓过劲来,在她耳边问:“之前我们都不敢强问,怕你不高兴。可老三,你现在可出息了,马上要出国了,再不说可就来不及了。所以就告诉我们吧,无论是高兴的难过的,我们都想为你分担。”
郗望闻声转头,紧紧盯着适才出声的室友。室友一怔,被郗望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有些发麻,尴尬笑道:“那、那啥,老三你不说就算了吧……”
话音刚落,郗望一把勾住室友的脖子,哇哇大哭。三个室友一惊,纷纷围住郗望,又是拍背又是轻语安抚。哪怕是改变前的郗望,都是不轻易外露情绪的人,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大哭,是她们从来没见过的事情。这下子,三个女生的酒全都吓醒了,围着郗望拼命安慰。
郗望先是扯着嗓子嚎哭,哭声凄惨尖利。待她力气流失、嗓子干哑,她便在油腻的塑料椅上缩成一团,头埋在大|腿处,不断重复一句话。
见老三不哭了,室友们松了口气,可放任她一直念叨同一句话不是办法,而且灌醉老三的罪魁祸首可是她们。于是,三个女生决定听一听她在说些什么。可是她说的话似乎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室友们听不明白,急得团团转。
从郗望大哭开始就坐在隔壁的一桌男生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对其中一个室友道:“我是外语学院的,我帮你们听听吧。”
他蹲下去,耳朵凑向郗望,认真听了一会。接着他起身,推推眼镜:“果然,她说的是日语。”
日语?老三什么时候学会日语了?室友们两两对视,眼神疑惑。因年纪最长被推为宿舍长的老大开口:“她说的是什么?”
眼镜男生看看郗望,面带困惑:“她说的是……‘我要去意大利’。”
要去意大利?老三不是才被意大利的学校录取吗,马上就可以去意大利了,至于还这样念叨么。室友们十分疑惑。忽然,她们听到老三嘴里念叨的东西换了个音,她们急忙推推眼镜男生:“快快,麻烦你听一下!”
这句话郗望只说了一遍,便闭上嘴呼呼大睡。还好,眼镜男生是上过同声传译课程的,并未错过那句话。
“她在说……‘我好想你。’”
室友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