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胡乱 第 21 章
作者:张怡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姜锵早饿了,哪里顾得上什么清风徐来,朗月当空,但她只想洗澡。她忍着不看亭子里的美食,淡淡地对世荣道:“给我准备大量的水,合身的衣服,我洗个澡。要不然没法吃饭。”

  世荣有些惊讶地看着姜锵,想不到她说话这么直接,但立刻拍手让丫鬟过来,领姜锵前去沐浴更衣。

  于是,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姜锵终于得以洗了一次痛快澡。此地居然有老大的一只浴池,水温适宜,水质清冽,而且居然还有两个丫头伺候洗澡。姜锵泡在水池里,舒服得无以附加,任由两个丫头一个不断添加热水,一个替她洗头洗澡。而她则是一杯桂花酒,一碟薄荷糕,闭着眼睛坐水池里,快美得几乎连宋自昔都忘掉。

  终于,姜锵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睁开眼,只见两个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而世荣背手站在池子外面,看着她。

  姜锵心想,该看的早给看光了,再急也没用了,只得镇定地道:“啊,原来不是酬谢,而是报仇来着。”

  世荣已经看了好一会儿,因为实在等不住,没想到这个人洗澡洗这么久。他轻轻进门看姜锵悠闲地闭目养神,过会儿从水里伸出纤秾合度的玉臂捞一块薄荷糕吃,满脸无一丝紧张,只有享受的快美,他心里很是不解。再见姜锵即使看到他在,也不紧张,更是大惑不解,反而他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想到小黑屋里他被姜锵故意拿油灯照着看,不由得干咳一声,假装镇定地道:“房间不亮,看不见水里。”

  “噢,那你转身,出门。我立刻出来。”

  世荣点点头,却反而走过来,有点儿辛苦地蹲下,俯身在姜锵额头上吻了一下。仿佛这样就占了宋自昔的上风。只是他新伤未愈,这么蹲着非常痛苦,因此只能蜻蜓点水。

  姜锵呆住了,什么意思。看世荣拿手撑着池沿有点儿辛苦地起身,她毫不犹豫地扔过去一句话,“别痴心妄想啦,我跟宋自昔早就双宿□□好几天了。滚!”

  “你是我的。”世荣扔下一句话就走。即使浑身是伤,依然走得霸道彪悍。

  姜锵给他一声冷笑,等脚步声真的出去了,赶紧跳出来穿上衣服,梳理一下头发,就这么垂着头发打开浴室的门。见外面世荣果真耐心地等着,她刚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连忙旋身回屋,抓起桌上摆放的一只白瓷盘子往她刚才坐浴的地方一扔,她则是退到世荣刚才站的位置观察。只见白瓷盘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一路轨迹清晰地从水面一直沉到水底,最终只见一只雪白的盘子清晰地躺在池底。

  世荣不知姜锵为什么又折返,便跟了进来。一看见这只盘子的路径,便心里明白了,好整以暇等待眼前的大美女发飙。

  可是美女对着池子冷笑一下,扭头再对世荣冷笑,“很美,是不是?可就不是你的,也不想给你。”

  说完姜锵便看都不看世荣的反应,大袖飘飘地径自走了。姜锵走到室外当然是满脸郁闷,可又能怎么办,她只能拿自己多年养就的定力压抑不快。

  世荣简直不能理解了,他只能想想当初他在暗室里一抱怨,这位公主大人竟然拿掉遮盖他全身的线毯往屋梁上扔,完全不怕看他的走光,显然,公主大人的风格就是这样,难道是金鸿国向来开放?好像从未如此听说。难怪她与宋自昔在马上卿卿我我,原来是宋自昔被她带坏。

  世荣嘀咕着走出浴室,脸上竟是比姜锵还郁闷。他跟在姜锵后面进入亭子,还没等让座,人家自己早坐下了。世荣只好悻悻地坐下。从吴王府初遇起,这位公主一直在出乎他的意料。

  客栈的房间里陆续来了十来个人。两个是沿路护卫宋自昔的,包括雷先生,另外几个是刚刚抵达此地,人恰好就在附近活动的,包括蒋三。众人来了之后,便接受任务立刻出发。只有蒋三陪在宋自昔的身边。

  三更左右,雷先生先回来。他依然满脸愧疚,因此调查工作做得快而彻底。“启禀公子,太……”

  “世荣!”宋自昔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开口纠正他们对废太子世荣的称呼。

  蒋三与雷先生都是一愣,心里相当明白,虽然只是改个称呼,但这清楚说明宋自昔将彻底调整对世荣的态度。

  雷先生忙道:“是。世荣前一个落脚点就在这条街上,我们所住客栈的斜对面,是一家银楼的楼上。现在人去楼空。”雷先生打开窗户,示意宋自昔往外看。

  宋自昔直接来到走廊上看,想不到世荣白天就在斜对面。看着那排显然比周围豪华的房子,宋自昔沉吟道:“我下午与锵儿曾从那间房子下面经过。世荣了解我性格,看见我们便能清楚锵儿在我心里有多重。他绑架锵儿三天,是让我煎熬三天,逼我拱手奉上最重的交换条件。相煎何急啊。”

  宋自昔面色铁青地看着那排房子,一边等其他人探听了消息来报,一边心里密密盘算如何逼世荣交出姜锵。他发现手里胜算很少,因为姜锵在世荣手里,他严重投鼠忌器。但要命的是,他手里也握着世荣的命根子,直接关系到世荣的成败。他感觉世荣在逼他出招,将他逼到绝境,看他敢做到哪一步。

  随侍在侧的蒋三已经感觉到了主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

  而在亭子里的姜锵对着世荣没一点好脸色,见世荣坐下,便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删繁就简爽快点儿说。”

  世荣亲自替姜锵斟酒,尽量不受姜锵脾气的影响,很诚恳地道:“刚才冒昧闯进浴室,不是有意。这边毕竟不是我地盘,我等许久不见你,很担心你出意外。”

  姜锵冷笑,“对我,你还是不要玩十句里面掺两句真话的游戏。若真是这样,你看一眼便可退走。你站那边看的可不是一眼两眼,你还动手动脚。”

  世荣一脸尴尬,“我在吴王府第一次见你,没拿正眼看你。第二次是在小黑屋里见你,你乔装改扮成男人,你装扮得很好,以至于我今天看见你的真容,非常意外,有些……情不自禁。我对你,是不同的,你放心。”

  “多么不同?往我这个救命恩人衣服上画银色印记,引来追杀?你自己麻溜逃命,留一地线索让人正好抓住我?我和自昔给你留足面子,你得寸进尺绑架我?我从踏上正始国土地起,一路死里逃生,都是拜你所赐,原来是因为你对我的与众不同?”

  不远处护卫世荣的暗卫听了个个心惊肉跳。为这女人的大胆,为这女人的犀利。

  世荣在小黑屋惨遭过姜锵的各种□□,包括从他头顶跳来跳去,看光光他的身体,以及各种言语刻薄,害得他曾经与姜锵拼命,今天对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不会有好果子吃。可当真被责骂了,还是脸上挂不住。克制再克制了,才道:“你当初被指婚给我,本身是父皇陷我于死地的阴谋,我不得已才对你出此下策。而你是个聪明人,这几天下来你不会不清楚你在和亲里的角色,我父皇,你父皇,才是主刀杀你的人,你亲哥哥还是押着你赴死的人,你没必要盯着我这个当时与你不相干的人不放,这件事的罪孽我不认。我欣赏你的痛快直爽,你不如边吃边跟我算账,你我都饿了。”

  “你也吃,不用跟我客气。”姜锵剥开一只硕大的六月黄,果然不错。她是个饕餮,可是跑到这个时空后性命尚且朝不保夕,这张嘴就更无法讲究了,今天这只六月黄算是她在这个时空的第一次美味邂逅。“对了,你伏兵暗杀我整个车队这件事,自昔早早跟我解释过,所以我看你受伤才会救你。确实与你关系不大。但我看不上你为了这件事杀这么多人。有笔墨吗?我给自昔写张条子,很晚了,得让他安心。”

  旁边伺候的世荣的随从立刻拿出笔墨纸砚,放到姜锵面前。姜锵看一眼软皮皮的毛笔,一脸古怪地看着世荣道:“当然是你写,我大女人一个,又不识字。”

  随从小心地窥着世荣的脸色,准备随时领命提笔替那位三公主写。可世荣反常地顺从地提了毛笔,道:“你说,我写。你既然早知道那件事与我关系不大,为什么还提起?”

  姜锵满不在乎地道:“三公主讨世荣檄文这种东西,自然需要多攒几件你的恶事,形成排山倒海的气势。何况我一个被你绑架的人又能拿你怎样,最多不过要你一个认罪伏法的态度罢了。”

  世荣诚心诚意的答复,被姜锵指定为认罪伏法,他噎得差点断气,一滴墨汁吧嗒一声落在纸上。他气得眉毛一扬,可眼前的人根本不怕他,仰着下巴露出长长的一截脖子鄙夷地看着他,那意思就是你有种杀我啊杀我啊。这种无赖样放在一个绝色美女身上,平添活色生香,是世荣从未接触过的美,他看着气不出来,只得忍气吞声道:“写什么?”

  姜锵想了想,道:“世荣招待我的六月黄非常美味,是我来到这个时空吃到的最美一餐。时空,时,时势造英雄的时,空,空心汤团的空。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我不算是被绑架,只是一个别扭男人不懂得与人协商……为什么不写了?你要是不认可,大可在下面附注一笔:世荣代笔,世荣认为某人胡说八道。但既然你答应代笔,就得照我说的写。”

  世荣将笔一摔,“你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姜锵眉毛一轩,“我做都做得出来,还怕说?怎么,别扭男人四个字戳你心口了?”

  世荣处处被戳中,气急败坏,可看对面三公主却除了一脸鄙夷,情绪相当稳定,世荣只觉得又回到小黑屋时期,他时时刻刻被这个恶毒鬼给颗糖赏个巴掌,气得死去活来。他挥手让随从下去,等随从走远了,他压着情绪,轻声道:“我请你来,是为我最初误解你,往你肩上印银印向你道歉,为我获救时候被封了穴道来不及叫他们带上你向你道歉。自昔也为后面一件事跟我决裂。”

  “早说嘛,省得吃我苦头。不如你让人帮我打包这几只六月黄,赶紧送我回客栈。再晚点儿,我怕自昔会跟你火并,两败俱伤。”

  眼看道歉过后,便有一颗糖送上,世荣一张脸别扭了许久,慢慢醒悟过来一个道理。他起身道:“协商吗?你慢慢吃,等我与自昔协商后回来。”

  “协商什么?”

  “男人的事,你们女人不用管。”世荣说着就走了。

  姜锵霸道地道:“如果协商的事与我有关,不让我管,你们的协商有根基吗?”

  但世荣不答,顾自走了。姜锵不知道世荣想去协商什么,但她还不至于太自以为是,把自己看得这么重,以为世荣找宋自昔是协商她的归属。那种王霸天下的人,女人啊兄弟啊,都只是他们生活的一小部分而已。

  不过,世荣说宋自昔为了他们逃命时没带上她而与世荣翻脸,虽然姜锵知道宋自昔与世荣翻脸的所有原因,可听到这个还是非常高兴,因此就勉强接受了世荣的道歉。毕竟那时候宋自昔与她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当时就能把她看得这么重……姜锵剥着六月黄,心里非常甜蜜。至于绑架?她姜锵是谁啊,能怕这种好吃好喝招待的绑架?

  再热闹的城市,到了夜晚也会夜深人静,何况高凤城刚刚被暗杀了一个父母官,今天晚上几乎是家家闭户,无人胆敢外出。

  因此一辆马车踏破寂静,从大街飞快驰过时,简直有石破天惊的感觉。连正倚在栏杆上听手下报告刚探查来的消息的宋自昔都禁不住往那马车看去。

  马车很快来到客栈面前,门帘掀开,里面世荣态度很是寻常地道:“自昔,我们谈谈。”

  连与世荣相从多年的宋自昔都吃了一惊,若非眼见为实,他都不相信世荣这会儿会亲自轻车简从来找他,这不是世荣的风格。他从二楼走廊一跃而下,也不参见,只定定地问:“我的锵儿呢?”

  “qiang儿,哪个qiang?”

  “你不必了解。锵儿呢?”

  “她很好,她让我转告你,我招待她吃的六月黄是她在这个时空吃到的第一美味,她让你不必担心她的安全。好了,她此刻正大快朵颐,我们找个空旷地方谈谈。”

  一听“时空”两个字,宋自昔便知道这话只能是姜锵说出来,别人即使瞎猫也撞不到这只死耗子。而且,被绑架后还能大快朵颐似乎也是姜锵的风格。宋自昔这才稍微放心,一指客栈斜对面,道:“贵据点正好方便谈话。”

  世荣一笑,“这么快让你查到了?果然,难怪三公主担心你我火并,两败俱伤。起码,我亲自过来与你谈话,你面子上不会太亏了。走吧。”

  宋自昔与楼上诸位做个手势,让他们别跟上,便与只跟了两个随从的世荣一起上银楼上面的空屋子。当然,他相信附近跟了一大票世荣的暗卫。即使世荣不防他,他们也得提防世昭的杀手。毕竟这个城市今天不安全。

  随从先进屋搜查。宋自昔问世荣:“你和锵儿谈些什么?”见世荣脸色一僵,宋自昔立刻醒悟,“呵呵,显然吃不到好果子。”

  世荣不肯说,见两个随从清完场,便进去,让宋自昔等两个随从走后将门带上。这点小事,宋自昔并未抗命。

  世荣站在屋子中央,皱眉看着宋自昔关门的背影,但等宋自昔转身,他还是和颜悦色地道:“自昔,这边坐。”世荣自己也坐下,他指给宋自昔的是旁边的客位,也算是平起平坐。

  宋自昔过来坐下,并不开口,等世荣自己说。

  世荣沉默良久,才道:“自昔,有一天起,我忽然意识到,你我从小相识,也知根知底,可你我从不是朋友。连你都不是我的朋友,自然其他人更不是,我从来就没有朋友。”

  宋自昔完全想不到世荣开口就说这种话,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世荣干什么说这话,有什么意图。只得回了一句,“受锵儿刺激了?”

  可更让宋自昔想不到的是,世荣应了一声“对”。宋自昔只好又没话说了。不知道姜锵是怎么把世荣刺激得变了个人似的。

  世荣道:“意识到我没有朋友之后,我又想到,我也没有一个亲人。自昔,你说是吗。”

  宋自昔心里“咚”地一声,想起他早上刚与姜锵说起过,世荣这个人从小在大臣包围圈里长大,被那些大臣教得变态。再往深里想,果然,他与世荣也不像是真的朋友,他点头承认世荣所说无误。“是,我们从来只是君臣关系。”然后想想自己以朋友关系要求世荣,似乎有点儿不对。

  “我从小就是太子,所有人要么杀我,要么供着我,直到那天我受重伤,阴差阳错逃进一间小黑屋。这两天半的经历完全改变我对人的认识。三公主只拿我当个人,可能还是坏人,而没当我是太子。她救我,保护我,对我好,但不取悦我。她是个好人,但她不木讷。她最初气得我试图暗杀她,但第二天我就意识到,小黑屋这两天,我过得前所未有的快乐……”

  宋自昔只得插话,“她现在是我夫人,你忘了这些吧。”

  世荣根本不理宋自昔的声明,继续道:“我后来很后悔在她衣服上做标记,让你们发现她。否则我可以与她多相处几天,就没你什么事了。我那两天才知道真正的喜笑怒骂和七情六欲,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自昔,她本来就该是我的太子妃。而且,你有不少亲人朋友,我只有她一个,这辈子可能也只能认她一个。自昔,你我一起长大,你把她还给我吧。你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宋自昔这才完全看明白,今天所有的事,包括杀高凤城的父母官,包括不许他通过悬挂父母官头颅的城门,包括最后掳走姜锵,原来都只为姜锵一个人。世荣不要命地大伤未愈,就千里迢迢赶来制造事端,原来只为姜锵一个人。宋自昔相当意外,看着这个几乎不近人情的世荣,一时说不出话来。

  世荣也紧紧注视着宋自昔,心里非常紧张。“自昔?”

  宋自昔道:“这件事,本身没有讨论的余地,我不可能把我最爱的人让给你。但你肯定不会在乎我的否定,那么我请你考虑考虑她的意见:与她相关的事,不经过她的同意,你我都休想自作主张。”

  世荣当即想起三公主在他转身后说的话,“如果协商的事与我有关,不让我管,你们的协商有根基吗?”果然,两人的意思一模一样。但世荣只管盯住宋自昔:“我只要你答应放手,其余我自己解决。我不想我们两个多年交往,最后闹得太难看。”

  宋自昔毫不退缩地看着世荣,“这事没商量。另外请你三思,你现在的作为令一批中间派摇摆到世昭那边,我打算收容这帮中间派,免得世昭得利。我跟你多年,即使我请辞,依然不会反你,心里想的还是帮你。我这么做,对你非常有利。难道你非要逼走你最后一个可靠同盟,逼我与你为敌吗?你不想要江山了吗?你即使想不要江山,只要美人,只怕现在跟你身边的那帮人也不答应。”

  世荣大怒,拂袖而去,“宋自昔,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