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锵且哭且痛且醒且睡,一个人闷声不响在马车里坐得饿死,才开口跟鬼影说句话,“阿影,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阿影?江湖地位显赫,以生冷暗黑著名的鬼影在烈日下打了个冷颤。夜晚一照面,出道以来第一次被认出是女人,鬼影已经收起了眼中的“凭什么”。多少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称一声鬼影先生,年轻的更是喊他鬼影大先生,这个小姑娘却老三老四地喊她阿影,鬼影心中大为腹诽,我跟你什么亲什么故啊,你个小东西。好在鬼影最恨说话,惜字如金,冷颤打一下算了,没喝斥姜锵闭嘴。
于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姜锵眼见前面出现一列路边饭店,她穿上鞋子打算下车吃饭。不料鬼影连减速都不曾,坐在马车头拿长鞭一卷再一卷,一声不吭地从路边摊两个短打客手里虎口夺食,卷来两碗面,第一碗她自己留下,第二碗拿长鞭卷着平平地顶开马车门帘,精确地送到姜锵面前,一滴不撒。这柔软的皮长鞭简直功效可媲美现代社会的机械手。
姜锵不由得装了一下外宾,惊呼一声“中国功夫”,小心地将粗瓷大碗接住。然后那长鞭立刻就跟长眼睛似的,缩了回去,变成短短的马鞭。
但这碗面就成了大问题。这是一个脏兮兮的短打客吃过的面,里面不知掺了多少臭兮兮的口水;这是一碗拿油腻的粗瓷碗盛的面,不知多少陈年老垢缓释到汤里;这是一碗汤水浑浊缺油少料的面,闻着只有酱油气味。姜锵根本不打算勉强自己,毫不犹豫连面带碗摔了出去。而后看着面不改色地吃脏汉口水面的鬼影,理直气壮地道:“对不起,阿影,我没几天可活了,最后的日子里不想将就。方便的话,请你卷几只精细小菜,或者新鲜瓜果。”
赫赫有名的鬼影又闻到这话里没大没小的味道,但鬼影依然一言不发,只是右脸皮抽了抽。
但不得不说,除了这小姑娘说话没大没小,鬼影倒是喜欢这小姑娘有话直说,废话不说的风格。于是善念一起,经过一路边西瓜摊时,刷刷刷卷了三只西瓜飞进车厢,又经过糕团店时,卷了几只糕团扔进车厢。姜锵大喜。
过一会儿,姜锵就拿银水果刀在随身携带的银盘上摆出一个星级酒店水果盘的造型,依然是老三老四地道:“阿影,请吃水果。长鞭来接一下。”
鬼影愣是眼睛里意外了一下,心里抵制了一下,人生难得挥出很不爽快的一鞭,接来水果盘。她冷冷地想,要不是天热,哼哼。但一看见这漂亮的摆盘,鬼影惊了,她从来还没见过旅途中如此讲究的客户,瓜盘样子好看不说,西瓜还切得大小正好一口吃下,不会汤汤水水乱窜。仿佛如此吃起来,那西瓜变得分外甜美高贵。鬼影飞速将西瓜一扫而光,鞭子卷回银盘,等姜锵收走银盘,她的辫子还伸着。姜锵只好再给她切了一盘,旅途无聊,她当然依然精雕细琢。但鬼影则是牛吃牡丹似的连下五盘。
两人很快到达一处城市。老远,姜锵就看见城头挂了一颗头颅。她顿时心里警钟长鸣,擦,做得如此隐秘,连宋自昔都骗过,难道还是被世荣的人盯上了?她当机立断,对鬼影道:“阿影,请绕道。这城里有废太子世荣的人手在开杀戒,我们避开麻烦吧。”
鬼影当时正在考虑绕道,也已打算绕道。却被姜锵开口点明,抢了她不肯说话的话头。她心里一抽一抽的,虽然很不甘心地绕道了,但仿佛她这么牛逼的人还被一个小姑娘指点,她觉得自己吃了个大闷亏。
挂头颅的城里,清冷的街口,柯雄抬头看着蓝天,道:“裘统领,看,我们的巡视鹰。”
正观察着世荣派行动的裘统领一惊,抬头看去,果然,他们的巡视鹰当头飞过,往东南而去。“中九重天的人出现了?难道是废太子世荣就在附近,亲自参与这次割头行动?柯雄,你带两个人,快马追上。我立刻组织大家包抄。你们不可贸然动手,听我指挥。”
柯雄领命而去。
裘统领将城里所有人手叫齐,汇合柯雄等三个人,一行七人,随着巡视鹰而去,一路留下追踪世荣的标记。他们的眼睛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好不容易找到世荣了,大功。但世荣身边肯定高手如云,他们七人估计不够打,怎么办。
姜锵和鬼影完全没想到自己的马车被天上的一只老鹰给盯上了。他们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太阳热辣辣的艳阳天。
到了半夜,柯雄才快马加鞭追上鬼影赶的马车。他看看头顶老鹰的方位,再看看周围百丈之内无其他过客,确认中九重天的人就在马车上。才一人一车?会不会力量太单薄?
鬼影何等的老江湖,立刻感觉到危险的接近。她没做其他动作,她只是撩起马鞭,忽然伸长为一丈多的长鞭,在空中“啪”地一声舞出一个绚丽的鞭花,然后照旧赶路,啥都没发生似的。车厢里面的姜锵半梦半醒的,全不把这声鞭花当回事。
柯雄一惊,不敢赶上去与马车并行,甚至与马车拉开更大的距离。猜不出这辆后面装满行李的马车装的是谁。
又过两里地,裘统领也很快赶上。柯雄赶紧轻声汇报:“车夫刚才露了一手,属下看,这内力可能还高于裘统领,但也不是绝顶的好功夫。车厢里应该最多只有一两个人,不知会否武功。真会是世荣?这么冒险?”
裘统领谨慎地摇头,“不像世荣的风格。但能跟世荣一起吃到九重天,又能用这种高手赶车的人,也不会是等闲之人。你们三个继续跟上。我追到前面去,路上去做几个手脚,引他们去我们的地盘,方便慢慢盘查。”
于是,鬼影在金灿灿的朝阳变为毒日之前,在一丛浓密的柳树后看到一条挺宽敞的岔路口躺满肥滚滚的牛。
感觉到马车紧急刹车,姜锵被迫打了滚醒来,探出脑袋看一眼,“不正常啊,水牛不去水里泡着,大热天这么一大群来路上打滚是什么意思。一只也罢了,总有一两只抽风发神经的水牛,这么多就蹊跷了。”
鬼影懊恼,又在她采取正确有效的行动之前,被这小鬼头明确挑明不正常在哪儿。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张嘴与小鬼头讨论,打马朝没障碍的一条路走去。因为她知道这趟保镖无贵重物品,无明确目标,更无危险性。
姜锵嗯哼了一声,“对的,绕道。请问阿影,你手头有地图吗?”
鬼影唰地将地图用鞭子递给姜锵。心说,这长得仙女一样的小鬼头难道还懂得认路?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经验判断怎么招招赶在她这个老江湖之前?
姜锵第二次翻阅这种比例尺大大有问题的水墨山水式古代地图,这从倒是定位快了许多,笑道:“这个偏东南的方向下去,只要速度不变,第三天傍晚大概正好可以到通天河的支流胭脂河商河口码头下船。我们从胭脂河改水路,如何?然后沿通天河乘船去大海。坐船比坐马车舒服得多,你也该好休息休息了。”
鬼影飞起鞭子卷回地图一看,心算良久,心里又想骂人,果然是非常好的计划,而且这小鬼头又比她算得快。从时间上讲,在商河口上船一点不浪费脚程,不用为了她的休息而在客栈休息一天,她可以直接在船上睡觉,船而且可以继续赶路,还是顺风顺水。真是环环相扣,一笔不漏,又快又舒服。这得是经常出门的人和会算账的人才拟得出的计划,那娇滴滴的小鬼头怎么做到的?她很不甘心地憋出一个字,“好”。
姜锵并不计较鬼影的态度,继续道:“既然如此,等下经过市集时稍停一小会儿,我买些油盐酱醋,船上空间大,路上我们买鱼虾活杀现做。”
又是周到得令鬼影无话可说。鬼影简直要哭了,这小鬼头是打哪儿蹦出来的,为啥步步打击她得专业自信?
不远处,裘统领一行看着他们盯梢的马车。他们惊讶地看到,武功高强的马车夫从车里抱出一个娇滴滴的大美女。他们有些凌乱了,赶紧写信,快马上报。
很快,信传递到通天河边停泊的最大一艘楼船上,是裘统领亲自送达。但裘统领只能跪在外面甲板上,免得浑身臭汗熏坏船舱。
船舱里沉默一小会儿后,一抹温和好听如秋日带着桂花香的轻风的男声清晰而低缓传了出来,“世荣不顾重伤未愈,不要命地长途跋涉赶到凤起城,大张旗鼓地借用好院子,精挑细选地置办山珍海味,请的只是一个二八美女?单纯为一个美女,符合世荣风格吗?很美?”
裘统领恭敬地继续跪着,“很美,即使一路辛苦,看上去有些憔悴。”
里面男声再问:“再美,值得世荣不要命地赶去请个客吗?不是世荣的风格。你立刻赶回去,查出这个人是谁,究竟对世荣有什么好处,世荣有多在乎她。”
裘统领问:“请教主子,可以透露一些解药的消息给美女吗?”
里面男声道:“再说。如果三天内你们的船能到通天河,让我我想看看这个人。”
裘统领领命,小心地退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