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锵有空的时候就是与王江龙喝茶聊天,将通天河一带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当然又传授不少赚钱经验给王江龙。王江龙至此是真的服气了。
船到临夏,胭脂河与通天河交叉口的城市,王江龙一行恭送姜锵上岸,还亲自跑腿雇来一辆马车,兄弟们一起动手帮姜锵将行李搁上车。
姜锵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客气,却在等王江龙雇车回来时,问了一句:“临夏知府的脑袋还在吗?”
王江龙笑道:“姑娘怎么知道我打听了临夏知府的脑袋?”见姜锵笑而不语,便拍手道:“姑娘果然是神仙,知府大人的脑袋现在还好好的,可据说昨晚府里跳进去几个人,小小闹了一场。姑娘上岸可要小心。”
姜锵微笑,“这就是了。想不到临夏如此繁华,甚至不亚于京城。这个知府的脑袋若是掉了,未来风向转向谁,基本上可以明确了。”
王江龙连忙正色道:“谢姑娘指点,那么我们兄弟不走了,这几天就临夏呆着。”
姜锵点头,上马车与鬼影一起走了。但鬼影经过躬身送别的王江龙一行时,满脸不屑地一声“切”。姜锵扭头对鬼影“呵呵”一笑,等走远了点儿,才道:“既然你如此不服,我详细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对待王江龙。”
鬼影面对着这小鬼头一脸淡定的逼视,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点儿虚,觉得自己的行事不怎么值得称道。
姜锵捕捉到了鬼影眼光中的心虚,犹如她一见面就捕捉到鬼影眼光中的“凭什么”,她这回不指出了,微笑解释道:“我做事喜欢效率,一个决定往往需要解决好几个问题。比如善待王江龙这件事,我才不会眼皮子浅到骗吃骗喝。第一个原因,水上环境与陆地的不同,水里最怕的是一个会水性的晚上悄悄潜到船底凿穿你的船,这时候任是你再好的高手也没办法,你不可能隔着船板和水把人拍死。你会说,早把王江龙一船的人端了就没问题。可他们是地头蛇,他们被你杀死的风声传出去,晚上照样有无数个武功一点不识的人来凿船,你逃不过。”
鬼影听了果然眼光一闪,她都差点落水死掉,还是小鬼头拼死救的她,她当然没底气反驳。但脸上依然木然,一丝表情都无。
姜锵毫不掩饰地冲鬼影意味深长地一笑,“第二个原因,你是顶级高手,做人自然有底线,不屑做一些卑鄙无耻的勾当。对于那三位趁我们落水抢了我们东西逃走的坏人,你最多是追上去将他们一刀毙命。可是你看现在,一帮大下三滥帮我发落小下三滥,那三位船夫简直活得生不如死,还尽心尽责以最快速度把我们送到终点。起码在我看来,比你亲自出手痛快多了,有效多了,而且,文明。我不喜欢杀人。”
姜锵只是眼波流转地笑视着鬼影脸上一抽出来的尴尬,继续道:“第三个原因,是我对王江龙的安排。这个人也不是个好东西,但相比那三位船夫,他还有点脸皮人性。他在胭脂河的存在,是一个必然。就好像你走过一处满地垃圾的地方,你是不会在意往地上吐口痰的,但你绝不会在干净得镜子一样的地方吐痰。如今皇子们争夺大位,上上下下一起大乱,包括胭脂河,民不聊生的人们需要找生活,就成了胭脂河里的一口痰。我给他指出一条出路,既可保他个人一辈子富贵,更大意义是可保胭脂河船只此后平安,有利益他才会热衷地去做。在我眼里,一个人只要不是心地险恶到无可救药的,都可以因势利导创造环境促使他们改头换面做对大家都有利的事。”
这一回,姜锵说完没去看鬼影,而是忍者全身的痛,皱眉长叹,“我,这一辈子,人前人后,大家都心甘情愿地叫我女王。我做出的决策往往一直得执行到五年十年后。可惜,我只有不到二十天的生命了。虽然我举手投足就规划了王江龙的一辈子,可我只有不到二十天可活了,都等不到看到王江龙投靠谁,唉。阿影,有人跟踪我们吗?如果没有,我想在临夏城多住两天,享受人生最后的繁华。这第四个原因,我从王江龙嘴里获知该怎么在临夏好好玩。我时间不多,不能亲力亲为去探索啦。”
鬼影看着姜锵的眼神很复杂,她即使再娴熟于江湖,也想不到这小鬼头做的一件事竟能关系到这么多,小鬼头只说了四条,鬼影很有理由相信,小鬼头还有不可言说的第五六七条在心里捂着。多么聪明。因此听到小鬼头说只有不到二十天可活,深受触动,难得大开金口,道:“后面八人跟踪。三个从第二天开始跟踪,上船起六个,昨天新加入两个的武功可能比我强。”
姜锵一愣,她完全不知道。可见各有所长。谁跟踪她?“什么门派?”
鬼影摇头,“武功不是出自同门。”
姜锵心中一动,再想到半路驱大群水牛挡道背后人力,显然,跟踪她却不追上来的势力是个有点儿实力的组织。她沉默思索,一一排除,就冲来人跟踪这么多天却无人现身,就可以把宋自昔世荣世昭这三个最大组织排除。那么还有谁?姜锵是隐隐想到了那个在故思院下毒的组织,但她也怀疑这是她急病乱投医的一厢情愿,因为她想不出这些人是怎么确认她是中毒的人,以及要如何发落她。但性命交关,她怎么可以不尝试,再小的几率,只要关系到生命,她都得尝试。
“阿影,有个不情之请。我身上中毒,但不知谁给我下毒。我很怀疑现在跟踪我的人手头有解药。因此我想在临夏城里守株待兔,他们既然花这么多时间和人力来跟踪我,一定对我有所图,他们可能会来找我,我必须在临夏呆几天。这是超出合约的要求,因此你如果能保护我便罢,如果不能,你自己逃走,别为我一个只有几天生命的人耽误你的一辈子。可好?”
鬼影简单地道:“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
姜锵只是“呵呵”一声,道:“不值得,你不必这么想。啊,原来临夏第一客栈临江楼一面是通天河,一面是热闹大街。我们果然得住这儿。阿影,开一个还是两个房间?”
“一个。”
姜锵原本不指望鬼影回答,这等小事,鬼影向来是三缄其口懒得说的,因此鬼影即使说出两个字也是奇迹。因此姜锵笑道:“幸好我只有不到二十天可活了。否则传出去我跟鬼影大先生双宿双飞,我家男人会发疯。”
鬼影又开始抽嘴角,这小鬼头有男人?这小鬼头说话要不要脸?
姜锵看看鬼影一脸的复杂,终于还是开口说了出来,“我可想他了,我真想请你等我死后去找他,告诉他我最后的日子有多想他。可还是算了吧,你以后即使有缘见到他,猜到他是我的男人,也不要告诉他,让他越快忘记我越好。我只想我死后他活得好好儿的。”
鬼影多年坚硬的心终于出现一丝不忍,但语气颇不客气地道:“要哭就哭。”
姜锵又是“呵呵”一声,“姜女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地哭。”
“死都要死了。”鬼影又生硬地补充一句。
姜锵差点儿跌倒,鬼影有完没完?她看看一脸肌肉不自然抽动的鬼影,不由得又“呵呵”地笑了,傲娇地道:“姜女王对人生还是有点儿自我追求的,至死不渝。小二,最好的上房一间。”
“不好意思啊,客官,上房都没了。要不我给您二位找个僻静点儿的房间……”小二非常殷勤。
姜锵一愣,眼光往四周一转,拉起鬼影就走,走到外面无人处,才轻道:“我想起很头痛一件事,这两天可能有几方力量在争夺临夏太守的头颅。来者可能都是上层,所以上房都卖光,下等房反而都还在。我们还是避开吧,要不,还是住船上?否则他们打起来,我们难免池鱼之灾。我早该想到,可见这几天中毒中得脑子还是迟钝了。”
鬼影心中哀叹一声:你还迟钝,我跟你在一起都不动脑筋了。她默默跟在姜锵身边。但有一件事她还是明确的,“客栈里有人跟来。”
“要死。我们把他引到僻静处,打懵他,必须脱离从客栈跟出来的跟踪者。”
鬼影没问为什么,已经懒得问了,这小鬼头肯定会摆出无数原因来解释决定的正确性,她反正无法反驳。她眼里早没了凭什么,只有随你便。她赶走马车夫,自己驾车,七拐八弯绕了半天,终于确定跟踪者只有两个,方位是哪儿,此地有够僻静,然后立刻下手。
姜锵坐在车里,看鬼影与两个男子打得昏天黑地,竟然过手了好多招,都没分出胜负。她有些担心。三个人一会儿打到车前,一会儿打到车后,倒是都有心避开她这个最没用的。姜锵见此才稍微放心,他们打到哪,她朝哪儿看。
他们又打到车后时,忽然从屋顶跳出一个男子,一下子变成三个人混战鬼影。在姜锵眼里,鬼影立刻就落了下风。姜锵担心,开口问:“有话好说,你们找我?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忽然马车一动。姜锵忙扭回头看,只见又一个劲装男跳上马车,挥鞭自说自话驾走马车。鬼影急了,可三个高手一起出手缠住她,她即使武艺超群,也三拳不敌四手,无法突围,反而身上多了两道伤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姜锵被人带走。
姜锵心急,看看鬼影,毅然道:“阿影,你管住自己,能逃则逃。记住我们打算住宿的地方。”
姜锵说完话回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一个男人,正是裘统领,直接窜入车厢,大手一紧,扣住她的脖子。姜锵啧道:“我没武功,也不想跳车伤自己,你放开手,我怕痛怕痒。”
裘统领一试,果然一点功夫都没有,但他不响,也不挪开手,只是手劲减小,姜锵不再觉得呼吸困难。姜锵稳下心来想,反正落入不知谁手里了,横竖都是她无法掌控结果,那就只有眼睛一闭等对方出招。她又没招,她现在浑身疼痛,连拿两条腿逃跑都已经从选择项中划掉了。于是她真的抱臂睡觉了。
拿手叼着她脖子的裘统领晕了,这招该怎么理解?
美人海棠春睡,又是玉颈触手细腻,任是铁打的汉子也不忍心太狠。裘统领放开手,让姜锵舒服睡觉。可姜锵背脊一靠没有靠垫的车壁就触动疼痛,嘶地倒吸一口冷气,醒来看一眼裘统领,不禁厌烦地道:“我都快死了,没十几天可活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能不能让我安静点儿死?”
裘统领道:“我们有九重天的解药。”
姜锵一下子来了精神,“你们是不是四天前就开始跟踪我的那帮人?”
“对。”
“你让你三个朋友放过我朋友。跟她不相干。我可以跟你们谈条件,你们会得到满意回报。”
“那边最先两个人不知是谁,姑娘知道是谁吗?最后加入的是我的人,等我们走远,我的人会撤出,姑娘朋友届时可逃走。”
“我也不知道最先两个是谁,不是世荣的就是世昭的人。你是他们的人吗?”
“都不是。姑娘认识世荣殿下?”
“废话,你们的九重天就下在我跟世荣吃的酒菜里,不认识我怎么会中毒。我只是好奇你们怎么盯上我的。”
裘统领微笑,忽然觉得与一个美貌姑娘同车如此轻声细语地说话有些诡异的温柔。“姑娘胆子倒是大得很。冒昧请问,姑娘与世荣殿下是什么关系?”
“世荣与世昭在京城一战,世荣大意,受伤败落,是我凑巧救的他。但这家伙活过来逃跑时候尾巴没收起来,害我被世昭抓去。幸好我诡计多端,被我逃走。世荣欠我人情,才会故思院摆酒赔罪。当然也是与我的长相有关。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跟世荣有很好交情,抓住我可以与世荣谈交易?我觉得你们的这个美好愿望会落空。你们不如转变思路,好好想想怎么与我谈交易,除了人格,其他都可以谈。我比世荣牛逼得多。”
裘统领听得哑口无言,他原以为需要好好地套话,不料这个姑娘看穿他心思,一顿子就把他所有想问的都说清楚了。如果真是这样,果然可能无法与世荣谈条件。但,“牛逼是什么意思?”
姜锵不禁一笑,“意思是,我是个奇人。你可以这么跟你们上司说。”
裘统领显然是不信。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通天河边,姜锵抬头看去,只见几艘比胭脂河上的船大得多的楼船停泊在河边,几艘船都雕梁画栋,极其精美,其中一艘最大的更是文采辉煌,显得大富大贵。姜锵看了几眼就罢了,伸手让裘统领扶她下马车。见裘统领犹豫,她呵呵一笑道:“我要是没中你们的毒,我自己会下车,但现在我是半个废人。你当我半个女尸便是,不用当我是女人。”
裘统领索性一把将姜锵抓下车,放稳,招呼一个粗手大脚的粗使婆娘过来,背姜锵上一艘大船。他自己径直去最大富大贵的船上向主子汇报。
依然是那非常好听的声音,“救命之恩?大美女?直呼世荣世昭的名字?与世荣关系不紧密?奇人?裘统领你都信?”
裘统领跪在甲板上,道:“除了奇人这条,其他都信。但这位姑娘气度不凡,心思敏捷,为人又落落大方,属下认为称之为奇人也无不可。属下以为,不妨放风声给世荣殿下部属,看看世荣殿下的反应。同时我们这边可以与姑娘本人谈谈交换条件。”
“可以。柯雄那边来报,那个胭脂河小混混对这姑娘倒是赞不绝口,说她雄才大略。”
裘统领笑道:“小混混能有多少见识。”
“嗯,你晚上宴请她,再聊聊,一个女孩子能奇人到哪儿去。世荣那边加紧联络,一刻都不许耽误。”
姜锵搭小船靠近大船,再坐提篮上大船,被两个年轻温柔的丫鬟迎入一间房间。房间不是最大,但布置精美,尤其是床边有只硕大的香柏木浴桶。姜锵简直如见亲人,当即反客为主地要求先安排沐浴。
坐在浴桶里,微烫的水,淡淡的香,还有丫鬟轻轻地帮助洗头发,姜锵忍不住心想,即使没解药,这么住几天也算捞回本。大不了他们最终不理她,扔她入通天河,倒也死得痛快。
太舒服,于是姜锵发散性地想开了,难道穿越这种事与干细胞□□是一回事?比如多莉山羊,□□羊从受精卵开始,就与母体生理年龄同龄了,难道她穿越到三公主身上,这个混合体就变成六十岁实际生理年龄了?哎哟,这是玄学,科学上说不通。姜锵有点儿自得其乐。
终于丫鬟红儿问到了实质性问题,“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姜锵毫不犹豫地道:“叫我三儿。你们主子是谁?”
红儿道:“主子不让说,请三姑娘见了主子自己问。”
姜锵笑道:“啊,双方都是没诚意的主儿。请叫我三儿夫人,我是有夫之妇。”但心里觉得三儿夫人的称谓特别怪,就像姨太太似的。
红儿愣了好一会儿,上面吩咐下来都说是姑娘啊,奇怪。可此时也只能改口三儿夫人了。“是,三儿夫人。三儿夫人晚上喜欢吃什么?”
姜锵想了想,“用火腿和老母鸡熬的高汤煮菜心,鸡脯丝拌香菜,一盘时令瓜果,够了,就这三样。不需要饭或者面条馒头之类的东西,我晚上不吃主食。有牛奶的话,给我来一杯。不喝酒。”
红儿道:“三儿夫人不必客气,尽管多点几只菜。”
“中了你们主子的毒,口腔溃烂,多了也吃不下,可惜了的。饭桌请帮我摆到船甲板上吧,对着清风明月乌鹊南飞大江东去吃晚饭一定很美。对了,桌上铺素色细棉布,碗盘都用白色瓷,菜量小点儿,只需要盆底儿上一撮,大汤碗里小半碗就行,这样子最美。座椅垫一只软垫子,我最怕硬板凳。”
红儿小心地道:“裘统领也会一起吃饭,菜……”
“他想吃什么自己点,不用与我一起,我从不与别人吃同一盘菜。”
姜锵心里一动,裘统领?她虽然不懂统领是多大的官,但一个当官的被人差遣做江湖事,这主子得是谁?姜锵又想了想码头上所见的一列高大楼船,谁能有如此庞大的气势?她看看这一屋子的金碧辉煌,心里懂了,这个主子应该是一江之隔的夏诏国的皇室。只是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世荣这个落难太子。
红儿吩咐小绿去厨房通知,她又回来帮姜锵洗头发。“三儿夫人真美,三儿夫人的婆家一定是大富大贵人家呢。”
姜锵心说你这小家伙也想来套老娘的话,她只是呵呵了一声,不理。
隔壁主船上一位宫妆美女冷笑,“若真是大富大贵,怎么可能一个人出来奔命。自然是无法回答了。”
旁边男子不语,背着手看向窗外暮色四起。
过了会儿,宫妆美女道:“主子,她出来了。”
男子扭头看向隔壁船,看了姜锵走路的姿势,不禁一笑,“你们走路都含胸收腹,你看她的气势,整一个女皇,装都装不出来。这不是婆家大富大贵的问题,而是娘家。难怪世荣了。”
宫妆美女当即笑着一福,“恭喜主子。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男子微笑不语,显然心情甚好。
姜锵则是走到甲板上,看夕阳已经下山,已经有弯月在天。古代的空气多好,这月亮虽然不是圆月,依然明亮。远近黑黝黝的山,波光粼粼的水,让人心胸畅快。她不禁脱口而出,“哇,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真是万千开阔气象也。红儿,让他们来一壶酒吧,淡一点儿的。”
隔壁船男子点头,以为这首诗是姜锵即兴所作,对身边宫妆美女道:“丽儿,她比你有才。”
丽儿脸色一凝,忙低下头去掩饰,“不知有没有机会与她对诗呢。”
男子却撇了撇嘴,“我们也吃饭。”
丽儿看着更是神色不快。
姜锵坐下,对小绿道:“上菜吧,我饿了。”
小绿小心地道:“禀三儿夫人,裘统领还没到呢。”
姜锵只是定定看小绿一眼,坚决地轻道:“去传菜。”
小绿心里一悸,不知怎么的感觉到压力铺天盖地而来,连忙敛衽传菜去了。姜锵冷笑一声,姜女王怎么可能等别人吃饭。她斜斜地倚坐于椅子上,这种坐相是不为古代淑女所取的,但她这么一坐,隔壁船男子却觉得人家那是风情万千,我见犹怜。但等菜一来,人家便坐直了,肩背笔挺,手势优美。
隔壁船男子看得兴致盎然,都忘了吃饭,“这等举止不常见,世荣是动情了,一定是。那就好办。”
丽儿脸都黄了,掩饰都掩饰不住,但只有丫鬟们看得见,那男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时候裘统领总算赶来,姜锵没起身,只微笑道:“你好,请对面坐。”
裘统领一愣,但一想这是异国规矩吧,便没吱声,笑道:“谢谢。饭菜还吃得惯吗?”
姜锵道:“高汤油了点儿,也浑了点儿,一清如水的才好。裘统领,我们开门见山吧。你们想跟我谈的交换条件既然涉及到世荣,想必所求甚多。你确认你有跟我谈这些的权限吗?不如请你背后的主子出来,直接跟我谈。”
裘统领又是一愣,忙道:“主子吩咐在下跟三儿夫人谈。三儿夫人可以替世荣殿下做决定吗?”
姜锵凛然道:“我是我,世荣是世荣,不相干。我的命我自己承担,我支付得起。要不裘统领也表明一下态度吧。我相信这种毒既然能痛上二十七天,必然不可能一剂解药解除。你给我看看解药,一枚即可,让我决定我的开价。”
裘统领犹豫了好久,才从袖口摸出一只匣子,才刚将匣子放上桌,只听耳边清晰地传来两个字,“蠢货”,顿时一张脸白了。
丽儿忙问:“主子为什么说他是蠢货?”
男子道:“一个人心里有没有货色,举手投足都可以表现出来,等说出来已经落入被动。吃饭。要误事了。”
姜锵痛得有点儿轻微颤抖的手打开匣子,看到里面一瓷瓶药丸。她拿出一颗吻了吻,一脸冷笑。她在缅甸有矿,她人又好奇,因此她一闻气味就晓得这药丸是什么玩意儿。“裘统领这药,倒是能止痛,吃了很快活,只是不解毒,而且还上瘾。呵呵,既然如此,吃菜,不谈了。”
裘统领的脸白了又黑,想到主子骂的“蠢货”二字,知道自己闯祸了。“在下去禀明主子。”
姜锵冷冷地道:“你先吃饭。我虽然死期将至,依然对这颗药的出处很有兴趣。是你们本地产的,还是面色棕黑的异域人,还是高鼻深目的异域人卖给你们的?”
裘统领忙回答问题,躲避尴尬,“是高鼻深目,身材高大的……”
姜锵当即打断,“高鼻深目者是黄头发还是黑头发,眼睛是蓝色绿色灰色,还是我们一样的黑色?从陆路来,还是海上来?”
裘统领答:“头发黑色,眼睛好象是深灰。从海上来。”
姜锵道:“那么裘统领我们谈一个小交易,你帮我找到我的伙伴阿影,我跟这些高鼻深目异域客谈谈,总有大好处给你们。你抓紧时间吧,我快死了,不想死前欠你们的情。我吃完了,回屋休息,你慢用。”
裘统领汗出如浆,不由自主起身送走姜锵。姜锵没理他,心里有点失望地回船舱,难道这等阵势的一个组织也手头没解药?那她几乎可以翘首坐等死期了。
但姜锵才走几步,忽然“呼”一声,头顶有庞大黑影飞过,然后这黑影直直跌下,砸在姜锵脚前。姜锵一看,竟然是裘统领。裘统领嘴角流出鲜血,满脸痛苦地道:“夫人恕罪。”
姜锵大惊,转身四处打量,只见隔壁主船甲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子,那男子云淡风轻地道:“三儿夫人请留步。”
姜锵没应声,低头看裘统领,见他眼睛一翻,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死了。只一点点的办事不力,就被主子下如此毒手?这主子真够心狠手辣。姜锵对解药更没信心了,现在只求好好死去。“你想干什么?”
旁边丽儿呵斥,“大胆。”
男子抬手阻止丽儿,道:“请三儿夫人过来谈谈。你说的高鼻深目客,我已经派人去接来,他们在临夏有人常驻。”
诱惑太大,姜锵犹豫了一下,看一眼一动不动的裘统领,道:“老子又痛又累,不陪你们玩儿。爱咋咋。”
男子一笑,手中白练飞出,犹如鬼影的自动化长鞭,稳狠准地将姜锵一卷,姜锵只觉得腾云驾雾,眼前星星乱飞,等飞到隔壁船上,她身体虚弱哪站得稳,还是那男子伸手扶住。她转了半天花卷眼,两眼才定焦,看清面前男子绝美的脸,简直是比女人还美。她一愣,当初一看见宋自昔已经觉得美极,想不到还有比宋自昔更美的,当然比宋自昔阴柔。
那男子冲姜锵一笑,便走开去洗手。姜锵看着心中猜测,这人是严重洁癖。男子洗完手便摊着手让两位丫鬟擦干,就这么个连擦手都不自己干的人,却能老远路一招杀了裘统领,又用柔若无骨的绸带将她带过船。
“裘统领自作主张,多有得罪。三儿夫人这边请。”
姜锵将手一伸,“我也洗个手。”
丫鬟本想拿起男子已洗过的那只盆,但被男子眼睛一扫,忙端进去换水。
甲板上的姜锵与男子对视着,都没说话。男子的眼神很厉害,刀刺似的,仿佛能一针见血看穿人心。但姜锵是修炼了一个甲子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犯怵,两只眼睛只管自由自在地将男子打量个透,云淡风轻地就将杀气化解于无形。
丫鬟端水出来,姜锵教她慢慢倒出来,作自来水状,她就着人工假冒自来水洗了手,轻蔑地给了那男子一眼:这才叫洁癖洗手法。
男子的眼神黑了一下,转身自己先进船舱。姜锵慢悠悠跟进去,她也快不了,她全身痛没力气。
进到屋里,只见桌上怪异地放着一只银盆,里面装着好几只圆壳灰白,斧足与触须都是美丽的幽蓝色的贝类。她立刻醒悟过来,“我的解药?”
“对。这叫蓝幽灵。你有什么想法?”
“一,有些贝类蛇类蘑菇类,它本身就是毒物,而且剧毒,但它正好是消解我身上神经毒性的解药。二,既然是毒物,解毒所需的剂量必须经过多次验证才能确认,制毒与测解□□必然因此死了不少人。三,人啊。”
男子赞许,“不错,你见多识广。幸好你正是往南边走,解毒需要活物才行。”男子说着,以一把金夹子夹出一只贝壳,手起刀落,一滴滴灰白色的乳汁滴入玉碗。“你敢不敢喝了它。”
“横竖要死了。准备纸笔,笔最好是炭笔,我等死时候画张图,不欠人情。”说完,姜锵硬着头皮喝下蓝幽灵的汁液。贝类一向鲜美,姜锵最爱生吃鲍鱼,此蓝幽灵虽毒,也是鲜美异常。但一入口,姜锵只觉得一条火线从喉咙飞流直下,她心说,难道上当?
还没等火线入胃,男子大袖飞扬,五指飞点姜锵的各个穴道,然后一掌按在姜锵后背心口处。顿时,姜锵只觉得那火线如烟花开放,火热的感觉往全身四周蔓延,温暖了一直刺痛的神经。暖洋洋的,好舒服。她不禁笑了。是了,这是解药,有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