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到第三天,宫新成获知消息,飞一样地掠过半个皇宫,第一个赶到教坊司,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姜锵时,才明白那夜姜锵怕乌骓并非空穴来风。
朱青看到宫新成抱起已经断气的皇后,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乌骓一向听话,可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已经让乌骓踢死了,而乌骓是他的马,他当然必须承担责任。此刻不是说理的时候,此刻朱青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避免死亡。
而宫新成看着自己皇后失血的脸,目眦皆裂。他玩命地将内力输入进去,可都如石沉大海,眼前的人依然面容安详,却全无血色。太医早就赶来,也早已得出诊断,可面对着完全失常的皇帝,谁都不敢出声,怕被迁怒。若非是不得已的,所有能躲的,都远远站到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免得遭天子一怒波及。
消息传到凤仪宫,红儿大惊失色之余,猛然想到今早皇后出门前对她的吩咐:今天若发生大事,立刻请皇上到凤仪宫书房查看,不得延误片刻。此刻,红儿心头一凛,难道皇后早就意识到今天她会出事,而且是出人命大事?但不管了,皇后在红儿眼里几乎是神,简直是比皇上还神,既然是皇后吩咐,红儿当即锁上书房,勒令谁都不许近书房一步,然后拼命跑向教坊司。可是皇宫太大,红儿即使受姜锵教诲,如今也每天跑步健身,可她毕竟不会轻功,只能慢慢接近教坊司。
此刻,宫新成血红的眼睛终于转向朱青和他身边的乌骓。看着这双嗜血的眼睛,朱青非常盼望此刻有第三者来旁边做说客,帮他说几句话,可这是皇宫,外人轻易不得进入不说,即使进入了也不能乱走,当然没有足够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出来帮朱青说话。可朱青是很知道宫新成在夺位大战是杀人不眨眼的名声的。此刻,只有自救了。
眼看着宫新成飞起一掌,将乌骓的脑袋拍裂。只一掌,如此威力,连旁边跟随上来的侍卫们都惊呆了,更不用说跪在地上溅上一身马血的朱青。朱青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他忙挣扎着冲步步逼近的皇帝道:“皇上请回忆前晚皇后娘娘与白家主说起的转世话题。皇后娘娘提这个话题不会是无缘无故,请皇上三思,先别错过现场留下的任何征兆,那更重要,您有的是时间处理臣。”
此刻,宫新成听不进任何话,唯有朱青这句事关皇后的话令宫新成手下一滞,一只带血的手掌按在朱青头上,脸上现出怔憧,却是真的没再按下去。他将朱青推开,又回去刚才皇后被马蹄一脚踢飞落地的所在,细细查看蛛丝马迹,希望皇后在弥留之际留下些微提示。他其实心里也认定皇后是那种会转世的人,她既然不同寻常地来到他身边,自然也会再来一次不同寻常的遭遇。对了,她提起过上次死而复生是因为车祸导致的死亡,那么这次……并非不可能啊。
朱青死里逃生一遭,吓得瘫坐在地,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可现场很快就查完,然后该如何自救?朱青拼命动脑筋想招。
幸好,宫新成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检查教坊司门口小广场上的每一块土地,这给了朱青思考自救办法的时间。朱青还能奉上的自然是他家的粮食。可朱青也心里很清楚,皇后在皇帝心中,除了因为极其恩爱之外,皇后也能给皇帝带来极大的利益,这利益,十个朱家的粮食也比不上。在皇帝极度哀痛之时提出奉上朱家的粮食,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幸好,红儿终于赶到了。当然,这正是姜锵的安排,因为姜锵深知宫新成的暴力,过去近一年是被她抑制着,但看到她被乌骓踢死,宫新成怎能不爆发。可她不是真死,她怎么能连累其他人。
红儿根本不能进入警戒线,小广场上的闲杂人都被肃清,方便宫新成亲自寻找蛛丝马迹,只余张公公与朱青还在里面。红儿连忙招手蹦跳吸引张公公的注意力,直至将张公公唤过来。她不敢大声,附耳与张公公道:“娘娘早上去书房前吩咐奴婢,今天若发生大事件,请皇上千万先赶赴凤仪宫的书房。”
张公公是个多伶俐的人,当即联想到刚才朱青对皇上说的那些话,心里咂出味道来了。他点点头,“你立刻回去凤仪宫等候。”
红儿伸手交出钥匙,“书房被奴婢锁上了。这是书房钥匙,请公公交给皇上,这儿谁都没皇上跑得快。”
“你做得好。”张公公没空多说,拿来钥匙赶紧跑到皇帝身边,俯身轻轻地将红儿刚才的话转达给皇帝。
宫新成一听就愣住了,果然有留下提示?他扭头神色复杂地看向朱青,可他脸色太凶,吓得朱青又是噗通一下磕头。宫新成盯了朱青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回去,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朱青如蒙大赦,冷汗一下子哗地都涌了出来,趴在地上看皇帝如飞离去。不用说,他得先逃回家,再请求白适、喻胄等重量级人物帮忙在皇帝面前说话。此刻,他再爱乌骓,也顾不得了。
宫新成飞掠到凤仪宫,都来不及打开书房的锁,直接就一掌劈开房门,冲进屋里。他看到属于皇后专用的书桌上很明显摆放着的一叠资料。
宫新成打开最上面的一份,却发现怎么都看不进去,他眼前的字会跳舞。他再深呼吸都没用,他心里异常紧张,唯恐这一叠资料其实说的是另外的事,而非他心中所期盼的,而他的皇后一去无踪。最终,他只能让张公公进来,读给他听。
宫新成心里再乱,也听得分明,这一叠资料是皇后对未来两年里,她所经手的那些事项的详细安排。这里有两个最明显的暗示,其一是,皇后活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像写遗嘱一样做出这么一份安排。其二是,字里行间都有一个关键词“两年后”,重复出现,简直是刻意,那么这是不是暗示着皇后两年后的返回?再加上前天晚上皇后特意提起转世。太多的刻意安排,都指向一个目标:皇后将在两年后转世。
这一刻,宫新成一颗心大起大落之后,空落落的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坐蛋形藤椅上发呆。
张公公鼓起勇气道:“主子节哀,娘娘这么安排肯定不会是凑巧,只是天机不可泄漏,她不能说得太明白。”
宫新成直着眼睛点点头。这个时空的人相信鬼神,自然很轻易地相信了天机不可泄漏。
张公公再小心地道:“只是,不知娘娘的后事该如何处理,要不要想办法保存身体……”张公公也只敢点到为止了。
这个问题令宫新成思考了许久。据他所知,皇后上回是穿越过来,从一个平行时空穿越到这边的金鸿国三公主身上。那么问题来了,这回如果能转世,是转回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转到别人的身体?会不会又穿越到另一个平行时空,而不是这一个时空?
好在宫新成想到皇后跟他说过的金字塔法老死后制木乃伊指望复活那些事,想来想去,皇后当时的意思是否定人能原身复活。因此,他基本能肯定,皇后可能还是会像上一次那样,穿到别人的身体里。可是,要让他做出决定,安排皇后如寻常皇后一样下葬,他又是很难张口决断,他怕万一,万一这一回皇后是两年后转世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呢。
但好歹宫新成跟着姜锵这大半年,也学了点儿科学常识,知道人体运作是怎么回事,因此思量再三,还是让张公公传话出去,正常下葬。
现在的问题是,她两年后还会回原地吗,她回来是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两人,还能再续前缘吗。还有很多很多顾虑。这一切,都是未知。因此,宫新成即使已经获知皇后的这次去世是上天的安排,她过两年能转世,可他依然无法释怀。他隐隐觉得,如果照着皇后上次穿越的办法,不管是现在,还是两年后,皇后都将永不再回。
因此,宫新成依然哀伤,哀伤得像任何一个痛失爱妻的男人。
等皇后出殡,宫新成便御驾亲征阳水。
而朱青则是二话没说,非常自觉乖巧地送上军粮,都不需要兵部的催促。
白适以皇后曾经劝说他绕过宫维的名义,撤销五十万两白银的悬赏,宫维与白霭终于可以安心回晋王府。但从此后,晋王府沦为寻常的亲王府,甚至还不如。声誉在承天账被揭露时全部失去,武力在白适悬赏时全部失去,而宫维的声誉更是在悬赏期间被折辱得低至尘埃。分封之地又在打仗,没有入息。这个王府,如今倒是一大半是靠白霭的嫁妆来维系。所有的事最终都的服从于现实,晋王府从此之后阴盛阳衰,白霭当家。
宫新成将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到战场上。阳水剿匪,宫新成打得非常残酷,他几乎实施的就是焦土策略,将山匪逼至绝路,逼出被烧毁的山林,最终全部绞杀。
如此全无顾忌,宫新成很快打下阳水。随即,他挥师北上,攻打正始国。
原本,通天河是天堑,正始国以通天河为界,又加上正始国铁器强于南诏国,水师向来强于南诏,从来不怕南诏国的攻击。可这回南诏国有宫新成从姜锵手里抠出来的臭弹相助,更有兵器司新研制成的□□为主攻武器,正始国的水师与南诏国甫一接触,便全军覆灭。一天一夜,通天河北边沿岸火光冲天,人力完全无法干预。在火光中,南诏国的将士第一次正式踏上正始国的领土。宫新成冲在最前面。
而且,到冬季时,国内已经尘埃落定,双季稻试种成功了,获得大量饱满的种子。玉米与土豆也试种成功了,土豆甚至被朱青种出两季,如今朱家的丘陵低矮山地全都种上土豆,旱地则是种上玉米,朱家今年的粮食收成稳稳地翻番。
民众吃饱了,疆土向北迅速扩展,国计民生,一齐解决。因此,宫新成的声誉也一飞冲天,隐隐然已被誉为南诏国中兴之主。
姜锵其实在马蹄踢过来时,已经被神仙眷顾着失去了知觉。所以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犹如她上次穿越,记忆也是截止于冲向湖面,然后没有任何痛苦记忆。所以做个真正的好人还是有用的,姜锵再度醒来时作如是观。
醒来时,姜锵一时还睁不开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躺在一个温软喷香的怀抱里,美中不足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哭哭啼啼,“小七,娘对不起你,娘没用,娘只是个不得宠的姨娘,娘没法带你一起逃走。老爷说不能让一个生来就痴呆的废物占走一辆马车,老爷也是没办法,眼下到处兵荒马乱,南诏国打过来了,再不快点乘马车逃走,所有人都没命。娘走了,你安睡吧,别怨娘,娘是不得已才喂你服下迷药,等娘走后,你会睡着觉冻死,不会痛苦。翠儿,记住,以后投胎再也别投到小妾的肚子里,小妾苦啊。娘走了,娘走了……”
姜锵闭着眼睛耐心听着,没打算睁开眼睛认亲。被这具身体的亲人扔下其实是个好现象,那么她就可以很光棍地开始新生活,不需要受家庭的约束。而且,谁都可以怕南诏国打过来,唯独她不用怕,她是谁啊。因此,姜锵耐心地闭目聆听外面车辚辚,马萧萧,一大家子乱哄哄地上马车避兵祸,声音慢慢地消失,直至周围一片寂静。
姜锵确认完全没人声了,才小心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她当然先看自己的身体,但是低头才一眼,就忍不住一声“wtf,玩我!”,天生痴呆儿也就罢了,反正现在是她姜锵的灵魂在作祟,可为什么是一具米其林轮胎人bibendun一样的肥胖成一团一团的身体?难怪那老爷不肯带她走,这身体足有二百五十斤吧,得满满地占据一辆逃难时宝贵的马车,还能时刻压垮车轴,尤其这身子还是痴呆儿。这时空本身就不怎么人性,兵荒马乱期间人道毁灭一个肥胖痴呆儿,真没什么可指责的。
姜锵坐床上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身高啊,长相啊,年龄啊,智商140啊,内力啊,都没想法了。神仙玩她,玩得很彻底。
当然,很快,姜锵便领悟过来,她以为的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是因为太胖,胖得喘不过气来。她气愤地下床,试图视察一下周边环境,只听得这床被碾压得嘎吱嘎吱乱响,是那种试图倒塌的惨烈声音。而她也因为下床用了点儿力气,而累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这身子,连她都想人道毁灭之。这还怎么第一时间联络宫新成啊,她甚至连减肥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必须减肥。姜锵之所以成为姜女王,是因为她过人的意志。姜锵勉强着眼下这具身体,强迫这具身体走出极限速度,可还是只能慢慢挪到门边,打开房门。触目,是雪白一片,全是雪。雪还在大片大片地下,刚才全家总动员出发逃难的车辙此刻完全被掩盖掉,只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难怪那个小妾娘说她会在睡梦中冻死,原来如此。
姜锵感慨了一番,又欣赏了一会儿难得纯粹的雪景,便开始解决生存问题。她毕竟是成年人的智慧,因此很快便找到不远处一处制高点,那是一幢圆形的阁楼。她决定拼着小命上去三层楼,首先宏观了解一下自己的生存环境。看样子周围没有人可以咨询,她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拖着这二百五的身子,屋子里走路已经很辛苦,何况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雪地上。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时刻伴随着姜锵,若不是她毅力过人,她早躺到不干了。可她是成人,她得考虑吃的在哪儿,取暖的在哪里,她得生存。因此,再吃苦,姜锵也得爬上去。
好在,这地方都不锁门。夜不闭户?姜锵带着疑问,几乎是爬一格台阶,歇三分钟地,从大雪飘飘爬到雪停出太阳,她看着太阳停在中间偏东的方向,估计这还是早上十点左右,她终于爬上了三楼。打开窗户,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很远。而此时,姜锵终于明白这家人为什么狠心到不带她出逃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庄园,里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个精致的小院子,大约是大观园里分□□馆、怡红院等小院的意思。可见这是一户极其富裕的人家。庄园坐落在一座小山头,周围全无其他住家。而小山则是被四周的大山包围,是的,远远近近看上去都是山,看不到其他建筑物。从这庄园逃出去,恐怕很多狭窄陡峭路段完全不能通马车,只能靠步行,甚至爬行。这具身体,又是痴呆儿,遇到危险路段走山路?怎么可能,这还是冬天呢。所以在所有人都逃亡时,她只能被留下,而不是这具身体的父亲狠心。
而远近看不到一条白烟。所谓人烟人烟,这古代有人的地方必然有烟,尤其是在这么寒冷的冬天,得有地方一直烧着火以取暖,因此只要有人,肯定有烟。可是没有。显然,这么大庄园,逃得只剩她一个人。无法,只能自力更生了。
姜锵找到明显是厨房的位置,识别好特别的标志物,便慢吞吞地双手着地,爬着下楼,找去庄园大厨房。
毫不意外,太阳偏西时,姜锵才走到厨房所在的院子,在呵气成冰的天气里,她居然走得大汗淋漓,衣服贴着身子,粘粘的难受。这具身子不知多久没走这么长的路了,这才慢慢走两个小时的路,简直走得浑身酸疼。
厨房也同样没锁门,也是,这种群山环抱中的人迹罕至的庄园,锁什么门。能摸进来的,锁了也没用。姜锵毫不意外,她看到满屯的各种食物,既然行路难,那些人出逃时肯定是不可能带走所有笨重食物,只能带走肉干干粮等物。而这种遗世独立的庄园,则是冬季来临之前必然囤积很多食物,以备一整个冬天全庄园人的食用的。所以,一间间地打开整排厨房门,姜锵找到一屋子的木桶装的米面,一屋子的干货腌腊鸡鸭蛋与腌菜,一屋子的酒和油,一屋子的木炭。门外,则是三座小山似的雪堆,姜锵这种人精早看出这必然是肉堆,这是东北人民冬天常玩的天然大冰箱。果然,扒开雪一看,是整堆天然冰冻起来的猪肉羊肉牛肉和全鸡全鸭全鱼,还都是杀好洗净的。姜锵心说靠她一个人,再吃两个冬天都吃不完。还有附近堆得如屋子般高的劈好的柴禾。
那么,东北人民的地窖肯定也在附近。既然解决了吃的问题,姜锵松口气,便趁雪暂停的工夫,耐心寻找地窖。她必须赶在再度下雪之前找到地窖,否则一天一夜的雪掩盖之下,地窖出入口会被遮盖住。
可令姜锵想不到的是,地窖出入口却在放酒坛子的屋子。这个布局,害得姜锵一直找到黄昏才找到。姜锵懒得下去了,无非是新鲜蔬菜瓜果。
此时早已饿得肚子乱叫,可姜锵没时间照顾肚子,也是她存心饿着这具身子,以利于减肥。她得赶在天全黑之前,找到离大厨房最近的卧室,找到取暖的方式,烧起取暖的柴禾。幸好,姜锵这是第二次穿越,她打火这等基本功已经学会。
姜锵找到的是大厨房隔壁院子,一间与醒来时房间差不多等级的小房子,一厅两屋,正是姜锵需要的。这样就不用一个人住着烧太多的取暖柴禾。只是这房间原本像是男人住的,布局看上去挺硬朗,桌上摊放着几本书。她艰难地绕屋子一圈,跌了一跤,辛苦得像甲鱼一样翻过身子四肢着地才能爬起身,也正好在黑暗中找到烧火的地方。原来,这房间是地龙取暖,差不多是现代社会的地暖。
可这具身子实在太不给力,她只能一根一根地从厨房的院子抱小腿粗小腿长的木柴去住处地龙口,抱了三根时,先很肉糜地蘸了半罐喷香的菜油,很容易地将柴点燃,好把房子烧暖。然后继续吃力地一根一根地搬柴禾,她得备足整晚取暖的柴禾啊。
忙完时,姜锵估计是半夜了,她很想躺到睡觉,可肚子不许。她只好再跑一趟厨房,回到厅堂,在炭炉子上烧起一锅酸菜煮两只鸡蛋。她倒是想慰劳自己吃一顿酸菜白肉的,可是那肉山禽山鱼山都冻得很硬,她这米其林手臂完全使不上劲,只好流着口水作罢。
然而悲剧的□□总是在剧终时出现。等姜锵烧出三锅雪水,粗粗擦拭一遍浸透了汗的身子,细细洗一把脸,还将汗湿的衣服草草地洗净晾出。又裹紧大氅出去地龙口添一把柴,回来嘴上歌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扑上床可以睡觉时,只听寂静的黑夜里“咔嚓”一声脆响,床被她坐塌了。
人生,从一开始,便如此艰难!
第二次穿越的第一夜,姜锵睡地铺。两张被子铺在烟道经过的地面上,柔软而温暖。她累了一天,睡得极其香甜。因此,半夜没醒来添柴禾,天大亮时,她被冻醒。这是必然。
早餐,姜锵爬下地窖,背上来一棵大白菜,白菜太大,地窖楼梯太陡,姜锵用包袱布包着白菜才能背到厅堂。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白菜汤面,里面卧一只鸡蛋。然后逼着自己拿起扫帚,将厨房与卧室所在的两个院子里的雪扫空,又运走。只做这么一点点的事,她这二百五身子就足足做了一整个白天,中途无数次地想溜回卧室睡会儿,可她硬是咬紧牙关刻薄自己,别说是睡,坐都不坐一会儿,直累得又一次内衣中衣都湿透。这一天,累得要死要活,姜锵克制住没吃中饭,晚饭却是一锅只有几滴油花的白菜煮酸白菜,清汤寡水,只混个骗过肚子。她得减肥!
吃完,姜锵继续咬紧牙关拖着疲惫的身子忙碌,整理昨晚被她压垮的床。意外地,她从断裂的中空的床梃里,发现一卷发黄的书籍。秘笈?变天账?姜锵好奇地翻开来看。她没想到,居然是一本内功心法,名叫“如意童子功”。姜锵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胸口,飞机场状,估计是个童子。那么开练吧。
曾经,曲先生那儿有那么多那么精妙的武功随便她挑选,她傲娇地不要。现在她手里的是最基本的童子功,她却为了减肥强迫自己练。
难道,跟神仙要求的身有内功,得这么得来?姜锵哭笑不得。
山中日月长,关键是姜锵根本不知道现在是猴年马月,只知道用正字记下日升月落,一天一天的逝去。她同时也用绳子丈量自己的腰围,记录减肥成效。因为底子实在太厚实,她又太肯拼命,这减肥成效很显著。每三天,腰围就几乎能减掉一厘米。
从第三天起,姜锵的生活开始趋于规律。
起床,先练“如意童子功”,这功的入门级很简单,就是猫着身子,双臂在胸前如搂着一只球,动用全部意念在全身流转所谓的气场,而后就是绕着院子不停地走。这世上全无一个童子如姜锵这般有定力,能整天都耐心地在院子里游走,而这世上也全无一个童子能如姜锵一样自带沙袋以加强训练效果(即浑身沉重的肥肉)。她不知道有没有练出内力,只知道走路越来越不喘,呼吸越来越顺畅,行动越来越流畅。当然,与减肥迅速减下来有关。
而后,吃早饭。早饭暂时很单一,各种蔬菜煮面条,卧一只鸡蛋。姜锵对自己控制得很严,蔬菜管饱,面条二两,鸡蛋只能一只,油几滴。
早饭后继续锻炼。中间抽时间扫雪,将两个院子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吃中饭。
晚饭依然是各种蔬菜煮一只鸡蛋,没面条。
晚饭后继续在院子里练功。
最后才去厨房大灶那儿烧一大锅水,洗一个痛快澡,洗干净唯一一套衣服,上床睡觉。
寂寞地度过一个月时,姜锵终于低头可以看见自己的脚尖,也就是说,脚尖不再被肚子遮挡。也是这一天,她终于成功地用木棍使劲地敲下一条冻鱼,晚上美美地给自己煮了一锅酸菜鱼,撒一把辣椒和生姜,吃得极其满足。
用一个月的时间,她终于将这具身子变为稍微正常的人。终于洗澡时候不用费力地扒开皮肉上的皱褶,也可以用一条长毛巾拉着扯着洗到自己的背部了。
然而,她的人生注定不平静。
当姜锵在厨房洗完澡,脚步厚重地踏着新积起的薄雪,借着雪光,冒着风雪,回到卧室所在的小院子,在屋檐遮盖下的黑暗中,她居然在门前绊倒。“这怎么可能?”姜锵一句话没说玩,就倒在一堆柔软上。似乎,被她压住的是活物。兽类?是每天没日没夜在大庄园外鬼叫的兽类?姜锵尖叫起来,沉重地跳开半步。她现在能跳了,虽然跳得并不高,而且落地之重几乎能将石板地砸碎。
尖叫声中,一个男声软趴趴地响起,“是人,别怕。求救。”
穿越至此,终于见到一个人。虽然不知是善类还是败类,可终于有一个人出现了。姜锵内心有点儿小激动,而且她也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赶紧热心地打开门,透出一室明亮,然后用力将男子拖进温暖的房间。她现在已经能抱四根柴禾,因此拖此男子虽然费力了些,可好歹能拖进屋了。若是她刚穿越时,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男子在屋外冻死,她拖不动。当然,拖进屋后,她也累了,暂时罢手,反正地龙正烧着,地上不冷,反而很暖和。
男子显然挺文明,“谢谢姑娘。很暖和。”
“对,你不会冻死了,还好。”姜锵没空看顾这个男子,她得先关上门,然后才拿来油灯,凑近了看地上依然趴着不动的男子。
只见这个男子背部朝上趴在地上,穿的一身锦缎镶狐狸毛的华丽衣服又是泥又是水,已经看不清颜色。此人有这个空间少见的身高,看上去身材也不错。结合他说话的文明,应该是个有身份的人。这么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上不及天,下不及地的这地方?他看上去全身无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又是怎么进入围墙高得拦住山中各种猛兽的庄园的?
姜锵一肚皮的疑问。但姜锵好歹是个老狐狸,不会因孤独了一个月而变得纯洁,她只问很浅表的问题。“好了,你能自己起身吗?”
“对不起,姑娘,我前天中了十香软筋散,我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逃命上,最后的力气则是循着白烟与灯光翻墙找到这儿。我现在无法起身,如果没有解药,我会瘫软一个月。”男子说话有点儿有气无力,而且大舌头。显然十香软筋散虽然没彻底软了他的舌头,可还是影响很大。
这个男人很坦白,这是好现象,说明这个男人要么思想很成熟,情伤很高,要么是个纯洁的大男孩。姜锵心中大慰,看来这人不是危险人物。“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只能继续拖你去卧房。对不起,我力气小,只能拖。而且你大概也看见了,这大院子里的活物只有我一个,我无法借手他人。得罪先生了。”
“辛苦姑娘。只是……往后这一个月,我会一直这么全身瘫软,会很不方便。”
“我想到了。但总不能把你扔出门去,任你自生自灭吧。既来之则安之,我们都坦然一点,假装忘记性别。但是,你能不能认真告诉我,害你的人会不会追来这儿?”姜锵不急着将人往另一间卧室拖,而是先去那卧室点油灯打扫。好在那卧室也通地龙,一样温暖。
“我之所以中毒后往这儿逃,是因为知道这儿有一处遗世独立的庄园,这庄园的家主是我的朋友任重。而且知道这儿冬天大雪封山,追踪的人如果不熟悉路,几乎无法进来。你基本上可以放心。”
“那就行。家主率全家老少都逃避战乱去了,整个大院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太胖,既然走不动,不如留守。”
“听声音,姑娘很年轻?”
“嗯,十一岁,我在这家排行小七。”姜锵心里补充一句,一个月看下来,连大姨妈都没来,胸脯又如飞机场,可见年龄在十岁左右,她暂定自己是十一岁。神仙真正促克之极,这可是她上世的便宜女儿宫玉薇的年龄啊。她都心灰得懒得去想要不要想办法走出林子去见宫新成,这一身肥肉,这一段年龄,她都没脸见熟人。
“先生别心急,再躺会儿。我在打扫。请问先生,中了十香软筋散之后,还能坚持两天,穿越老林子,与野兽擦身而过,最终翻越围墙来到这儿,是不是很大的本事?是武功吗?”
“是武功与求生欲,我的武功与任家主在伯仲之间。七姑娘言语落落大方,果然是任家好子弟。”
姜锵心想,说了是白说,她见都没见过任家主。但听十香软筋散的名字,应该是挺强的□□,能中毒后逃命两天,理论上应该是工夫很高的人。武功很高,衣着贵气,身材挺拔,脖子修长,言语有修养,在这个时空,应该是世家出身的人物。哦也,弄不好听说过名头呢。
至于任家好子弟?呵呵,任家痴呆儿小七是也。既然此人不知小七是痴呆儿,那么可能是没见过小七。
“请问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一个人过日子,过得都不知日月了。”
“今天是天启九年十月二十八日。”
“谢谢,我记一下。”姜锵连忙跳出来,在白墙上画正字的地方,写下这个日子。一边在心中换算,显然这是正始国,用天启这个年号,那么在时间上神仙没骗她,果然是把她送到一年多后。只是这地方十月便满山飘雪,可见必须是东北。“再请问先生,全家人走的时候,说是南诏国打进来。现在局势如何了?”
趴地上的男子叹了一声,“正始国气数已尽,皇上前几天率先投降了。各地零星的抵抗都不成气候,这个春节起,该改用南诏国的年号了。”
“哦,那现在就是元德四年十月十二日。再记一笔。”因为与男子对话,姜锵发现她脑筋挺灵,换算什么的几乎如不用过脑子,张口就来,难道真的智商140以上?
“好了。我现在再度得罪,把先生拖进隔壁卧房。然后做一碗酸菜白肉面条,给你简单充饥。是不是需要喂你?”
“是,麻烦七姑娘。”
“好的。再然后我会脱下你的衣服鞋袜,给你洗个澡洗个头发。这很尴尬,但你只要这么想想,人生最适宜的境界是‘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你算是占了俩,那就释然了。”
男子不禁放松了一笑,郑重其事地道:“七姑娘真是解人。只是委屈七姑娘了,我会负责。等脱困后,我会找任重兄提亲。”
正拖着男子往里走的姜锵听得一惊,差点儿脱手。“提亲?不,我才十一岁,看背影你太老了,都可以当我爹了。”
地上那男子差点儿噎死,愣是说不出话来。
“而且你这年纪肯定已经娶妻,儿女一大堆,我才不要让你负责,送自己进火坑。”
男子虚弱地道:“我刚到而立之年。发妻已去世,膝下无子女。”那意思似乎是说,不算委屈你。
姜锵终于气喘吁吁地将男子拖进屋,喘一口气,道:“想都别想。往后这一个月的相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过后你我都忘记。你离开走人,我继续独自过活,等全家人回来。再若见面,视同陌路。就这么定。我扶你靠床脚坐起,你现在全身很脏,还不能让你坐床上。然后我去拿食材来,给你做饭。”
在男子的感谢声中,姜锵单膝跪地,用尽吃奶的力气,将男子扶起,靠在床脚上。鬼使神差地,姜锵撩起男子的头发,笑嘻嘻地道:“你能睁开眼睛吗?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宋自昔!”
最后三个字,姜锵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声音响彻夜空。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男子居然是宋自昔。她惊呆了,难道这也是神仙的安排?姜锵彻底凌乱了。
宋自昔则是看着姜锵一脸困惑。他从未见过任重的家人,眼前这个任重家的胖女儿小七怎么会认识他?而且语气中为什么如此吃惊?
两人陷入难堪的沉默。
(第一卷完,过阵子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