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楼外楼,清风明月两相融,冬日的天暗下来得很快,薛涵低声问道:“天色已晚,少爷是否要在这里住下?”
萧翊看了看不远处的一家客栈,微微颔首应下了。
下月将要开始的武林大会也让这家客栈生意异常好,萧翊和薛涵赶得很巧,老板说:“就只剩最后两间房了,刚才两个客人打架,一气之下竟然把房间给退了,说要出去好好打一架。”
薛涵忙付下定金,“这两间房我们要了。”说罢请老板带他们上去,一个小二莽莽撞撞地端着一大篮子花瓣,由于篮子太大,看不到前面的路,一路说着“让一下,让一下。”
转身过来的薛涵没有注意,刚好撞上了,一整篮子的花瓣竟然全部撒了出来,小二看到也慌了,老板看他们两人的穿着也知道是不能得罪的人,忙抓住小二给他们两人赔罪:“对不住,对不住,楼上那位客人非要吃桂花糕,催得又紧,我们实在没办法。”
薛涵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听到老板的解释又不禁纳罕:“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桂花,而且你们用的不是白梅么?”
老板一摊手,也很是无奈,“谁说不是啊,我们这种江湖客栈,哪来那种东西,可那个姑娘就是不让步,我们找不到桂花,就只能用其他花代替。”
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翊,突然问道:“是个姑娘?”
老板点头:“那个姑娘出手非常大方,只要一份桂花糕,但是小店实在没有,就试着用梅花做了,把颜色上做得像一些,没想到竟然骗过了那位姑娘,她晚上还是只点了桂花糕,所以才这么着急。”
萧翊淡淡道:“领路吧。”
忆萱从来不会弄混桂花和梅花,可以说没有几个人会弄混这两种东西,而且想在吃食这上面骗过她谈何容易,但是忆萱病重食不知味,哪里还分得清是什么。
病中的她尤为不讲道理,点了桂花糕就一定要吃到桂花糕,看到老板百般推辞不肯做的样子,她就觉得是骗她,山庄里做个桂花糕都是很容易的事,客栈怎么可能没有,一定就要看到桂花糕才肯罢休。
小二端着刚刚做好的桂花糕,敲开忆萱所住的房间,里面却久久没有回应,小二继而喊道:“姑娘,您要的桂花糕好了。”
又过了很久,门才被慢慢打开,她没有几分精神的样子,声音也来得很轻很缓:“抱歉,我刚才没听到。”
听说是个极为厉害的姑娘点的桂花糕,没想到却是个弱女子,小二都快怀疑是不是送错了,听她说,“放进来吧”才反应过来。
放下之后,不由为她担心道:“姑娘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忆萱笑了一下:“我记得让你们帮忙煎药来着,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送来。”
从没有看到这样不把身子放在心上的人,连生病了也说得毫不在意,小二忙道:“小的这就去催催,可能是人太多给忘了。”
小二刚走不一会儿,又一个人来敲门,点头哈腰地道歉,忆萱疑惑他到底要做什么,小二才说出来因:“今日有两位客人都让我们煎药,不小心把药给混了,不知具体是什么症状,小的马上重新给您抓药。”
忆萱无奈,“你就说头痛伤寒就行了。”
安置好之后,薛涵再来把所有关于武林大会的事说了一遍之后,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立在一旁小心地问:“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因为那个要桂花糕的客人,少爷是不是想到了慕姑娘?”
萧翊拿起一本书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另外说了一件事:“帮我写一个方子,最好能一步到位的。”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药才送来,忆萱喝完药竟是一觉睡到第二天巳时,或许是药起作用,或许是睡得太久,竟然觉得头不似昨天沉重,有了好转的迹象,忆萱对这个情况也有几分欣慰。
“姑娘不是说要住好几天么?怎么这就要走了。”
忆萱笑着把店老板打量着:“我点的桂花糕,敢问老板给我送的什么?”
“这,姑娘,实在是您这要求……”
忆萱打断他:“好了,我知道我是无理取闹,昨天是特殊情况,要求苛刻了些,我确实是想走了。”
老板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干干地笑,把多下来的房钱退给了她,忆萱接过,带着随身的笛子很快就离开了。
萧翊和人谈完事情,也走下楼来,看到的又是一个人端着一大篮子花瓣,便就示意薛涵停了下来,等那人走后再走,薛涵笑问店老板:“那位客人又改主意了?”
店老板见是他们两人,又想起昨天的场景,也笑着说道:“说也奇怪,那位姑娘昨天明明没看出来,今天却又来责问我。”
薛涵顺口说道:“听你说的应该是位很挑剔的姑娘。”
“那倒没有,这个姑娘还向我道歉是昨天要求太苛刻了,刚才店小二说我才知道昨天病得太厉害,才非要桂花糕。”说完了却又加了一句,“说句实话,我开店这么多年,还从没有看到像她这么美的姑娘。”
萧翊没什么反应,却是薛涵首先问道:“这个姑娘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忆萱的特征很好记,店老板想都没有想就说出来了:“一身蓝色衣裙,拿一支笛子。”
薛涵立刻转头看向萧翊,“少爷,她是……”
萧翊出声打断他:“我知道。”
薛涵大惊:“您知道?那您让我开的方子也是?那您为什么不见她呢?”
薛涵一口气问出了几个问题,萧翊淡淡一笑:“她肯定不愿意见我,知道是我也没什么意义。”
或许是误打误撞,也或许真的是心有灵犀,在萧翊听到店老板所说的之后,他总觉得很像她,纵使他知道阿萱不会那么强逼他人,他也知道她绝不会分不清桂花和梅花,但是他曾记得她说过梅花桂花都是可以的,他知道当时只是戏言,但是记住了。
他还是向店小二打听了,虽只有几句简单的描述,但是他已确定就是她。然后再令薛涵写下方子,薛涵的医术他才能信过,她随便在一个医馆抓的药不一定对她有帮助。
药是他亲自抓的,也是他亲自熬的,若是可以,他很想亲自给她送上去,但是不可以,不谈其他,只要是他送过去的,这药她一定不会喝。
三人沉默的时候,一个女孩子突然从门外冲进来,急冲冲地到了柜台前,“老板,我的东西忘……”
一句话没说完,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刚才与她插身而过的人,萧翊是从未有过的失措,忆萱也是讷讷的样子。
短短一月,仿佛已经是好多年,久到他们见面都要分辨很久一般,在他们中间划了一道巨大鸿沟的,不是时间。
他们都不敢动,连笑容也不敢硬扯出一个,宁愿对方只是幻影,是他们相思成疾而错看的。
客栈里人来人往,但是一直没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薛涵早已无声地退下,示意老板不要打扰他们,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听到他们耳朵里只是如夜晚的虫鸣声一般,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他们都望着对方,眼神没有接触,只是望着。
忆萱手里的笛子捏得紧紧的,笛子上的音孔慢慢地嵌进手掌里,她却浑然不觉,一寸一寸地握得更近,仿佛想要把笛子给握断一样,她突然转过身去,向店老板说道:“我的东西落在房间里了,麻烦让我去拿一下。”
萧翊看着老板陪她上楼去,她的每一步走得没有一丝的迟疑,反而比她平时的脚步快了很多。
他常喜欢看她局促失措的样子,可那都是斗嘴玩笑,今日,他站在这里,有一种叫做不知所措的情绪慢慢侵染全身。
当年的孜侥之战,是有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这场战役的主帅是他,他以只有对方一半兵力的筹码胜了这一战,这一战也是最为困难的一战,到了现在他才知道,她才是他的人生中最为困难的,忘记她很困难,见到她也很困难,可是见到了说句话也是这般困难。
上楼取东西最多半盏茶的时间,萧翊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只要她愿意下来,那么他不想浪费了这次缘分。
一盏茶的时间已过,薛涵看他失神很久,轻声提醒他,他涩然一笑:“走吧。”
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忆萱却从楼上下来了。
依照她的性子,若是不想见的人,宁愿从窗子上跳下去也不愿从正门走,但是她却拿了东西下来了。
她以为他走了,但是他还在这里,忆萱已经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忆萱,她不好再回去。
出门只有一条路,忆萱再一次从他身边经过,细微的墨竹幽香点点漫在空气里,萧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忆萱的身影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唤:“阿萱。”
忆萱稍稍回头将他望着,仿佛是在看一个多年不遇的故人一般,是他淡淡凉凉的声音,“对不起。”
忆萱没有甩开,任由他握着,却是笑了一笑:“公子是为自己道歉,还是令尊?”
萧翊身子一震,握住她的手不可预料地松开了。
他曾想,若是再见,他怎样也不会松开她的手,她要报仇就仍由她报仇,她要怎样他都愿意,忆萱的笑容他再熟悉不过,她那么多的笑容,唯独是这一样他没有见过,那样礼貌,又那样冷淡。
曾经他也这样对她吧,那样礼貌而疏离的笑容,那样淡,像是陌生人一样。
忆萱轻声说:“爹不追究往事了,可你为什么在这时候放开我,萧翊,你知道幸苦搭建起来的桥被人一刀斩断的滋味么?”她低低说道,“不过也幸好这段往事,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忘记你。”
这样的一句话,却是死水微澜,那波澜就一圈一圈地荡开,循环往复,慕庄主愿意既往不咎,但是她未必愿意。
他曾想,到了他舍弃了一切的时候,再挽回她,他会把一切给她解释得清清楚楚,他会告诉她,他所有的想法,以求得她的理解谅解。
现在,他很想告诉她,虽然时机不到,但只要她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把一切说清楚。忆萱没有离开就是给了他机会,他们的缘分很浅,他要抓住所有得来不易的缘分。
他说:“我娶渊国公主是因为……”
忆萱冷声打断他的话:“不得已对吧?两国之交是么?祁国可不止你一位王爷,萧翊,我不懂朝中事,但我知道,是你在大殿之上亲口答应娶她的,那可是坊间传的一段佳话。怎么?是这位公主也不得殿下欢心,便来重觅旧人了。”
萧翊愣了片刻,沉声道:“阿萱。”
忆萱向来对皇族的成见极深,因为萧翊的出现,让她有了改观,但是当有一天她愿意把心交出来相信的人,却还是骗了她,她该如何再去相信。
有人进来,都默契地从他们旁边绕了过去,在所有人看来,俨然就是一个女孩子在和他的情郎赌气。
萧翊说:“阿萱,如果我没有了一切,你要不要回到我身边?”
忆萱愣住,不可置信地把她看着。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蓝玉簪子,簪子放在怀里是最不安全的,因为时时都可能被刺到,但是他却放了很久,纵使有时候会被伤到,但这只是皮外伤,与那些无法言说的痛,简直是不值一提。
这枚簪子,是他送给她的其中一个定情信物,那是她和他分开后的晚上,是她一气之下扔给客栈抵银子的簪子,那也是他当晚从客栈里赎回来的簪子。
那晚,她喝得烂醉,人都看不清,看到一个人就当成是他,但是那个人就是他,他却不能说,宁愿让店掌柜告诉她,那是别人。
在萧翊欲把簪子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忆萱破口大骂:“萧翊,你凭什么?凭什么以为我就要跟你死缠烂打?凭什么觉得我就要对你念念不忘,就要对你矢志不渝。”
他竟然可以在背弃她之后,还可以若无其事的来说着这些话,他竟然可以在娶了别人之后还想着来挽回她,他怎么可以把感情当做儿戏,那是她视之如生命的东西,他怎么可以这般随意。
忆萱的声音太大,情绪太过激动,客栈里吃饭的人目光都转向了这一方。
从来风度翩翩的萧翊竟然在这一刻变得无赖起来,他说:“就凭我想对你死缠烂打,我对你念念不忘,我对你矢志不渝。”
忆萱害怕听她继续说下去,夺路就走,薛涵恭敬拦住她,“慕姑娘,少爷有难言之隐。”
“让开。”
薛涵闻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萧翊疾走几步,到了门外赶上了她,把簪子交给她:“至多三月,我保证还你一个无妻无职的萧翊,这世上再无轩王。”他停了停再说,“这簪子,你是卖是当是扔或者直接刺到我身上都可以,只要不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