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的高桥修一,正拎着附近茶点铺子的外卖袋站在大门口,我曾经留意过那印着墨色竹纹的样式,所以一眼就能认出。美奈对他并不像我那样戒备,此时情况紧急下意识就对他叫喊着:“快跑,别留在这!”
高桥修一没有动作。
我在这时忽地扯住了美奈的袖子,沉声道:“别麻烦了,他本就不是我们这边的。”
这时高桥修一展出笑来,似乎是放弃了伪装:“从高中时就是这样,我到底该说你是太敏锐还是运气太差。”
“遇见你,我觉得我运气确实有够差。大概这辈子的霉运都用来遇见你了。”莲和美奈惊异地看着我冷笑出声。
身后兀地响起三两声击掌:“原来都是熟人,修一,不如就交给你好好招待吧。”
转过身去,只见那稍显圆润的房东正朝着里稳健的踱步过来,身后跟着一高一低两个男人,其中高个的是之前在走廊上拦下自己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势汹汹的样子顿时就让美奈和莲有些乱了阵脚。我稳住旁边的美奈,又挡在莲身前。
“大家只是出来游玩的,何必闹成这样。”
“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出了这个门会做什么。保险措施可是必须的啊,小姑娘。”憨厚的笑容和刚才在楼上送毛巾时的毫厘不差,但那双总是困倦着的眼睛此时却散发着算计的光泽。
我面前的高桥修一朝那房东恭敬地点了点头,眼睛扯出一个笑容的弧度:“那就只能让你们多留一会了。”他没有看着我,却让后背冒出冷汗来。
我们被逼的步步紧退,目光搜寻着屋内任何可以用来作战的物品。
侧前方五步楠木圆桌上有套茶具,门口的水桶可以用来扰乱阵脚,美奈和莲肩上的背包都不轻,虽然威力不大,打晕人还是可以的。
我低声在中间默道:“等会我数三,莲你就带着美奈快跑,安全之后找人过来。”
“那你呢?”美奈惊慌的小声问我。
我摸到自己裤袋里还有枝圆珠笔,总算有了几分拖延时间的筹码:“我等你们来,可要争气点啊,莲。”
“喂,你是完全不把我当男人看吗,要留也应该是我啊,笨蛋老姐。”他邪肆的低声笑着,盯着朝我们越来越近的打手。
“留你下来,美奈还逃得出去吗,别磨蹭,三!快跑!”我猛然拔高声音,从裤兜里抓出圆珠笔,握在掌心,大拇指死扣着上方的按钮部位,拿笔尖朝离我最近的一个人的关节处扎去!
美奈来不及多犹豫便被莲拽了出去,我侧腰弯下从后面打来的拳头,紧接着将身前被自己扎了一笔的人使劲推出去,使其二人不可避免的被冲力撞在一起。慌忙见我看见莲一手拉着美奈,另一手将背包甩在堵在门口的高桥修一脸上,后者应对不及就势倒了下去,然而美奈的背包却因为奔跑而从肩上脱落下来,想回去捡已经来不及。
最终没有过多的权衡时间,莲只得赶紧带她逃出危险地带。
再转到我这边,自己来不及得意,那两人又重新爬了起来,我忙往圆桌跑去随手掀翻桌上的茶具。想不到里面还有着滚烫的茶水,当即两个人便被烫得嚎叫着后退几步,连连拍去脸上脖子上的热茶。
我趁着场面混乱,发觉门口此时空无一人,正是逃走的好时机,拔腿就跑。途中还不忘顺便一脚把水桶踹回去拖延时间。
但正当我侥幸回头时却不料猛地撞上从地上爬起来的高桥修一,对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腕劲瞬失去圆珠笔从指间啪嗒掉在地上,我心下一惊瞬时屈腿朝他弱点攻去,却反被他身侧之后用另只手将我一个翻转扣了下来。
阴晴难辨的语调响在我耳边:“高中时代的立花早纪,可不是这么暴力的人。不好哦。”
我脖子被他勒住,发音困难:“呵呵,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我从来不是什么小白兔。”
“是吗?我倒是还挺想念的,嘛,现在还是老实些快回笼子里。”
他推搡着我回到屋内,之前被自己打击的两人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房东倒是仍旧不紧不慢的坐回了那把有着柔软厚点的椅子。
“你是想现在来谈一谈这事,还是等他们来救你?”
“我有选择权?”
对方笑眯着眼,捡起摔在地上的一只茶杯缓缓摩挲:“当然,我一直奉行公平原则。”
“那既然要公平,不如现在就让我走。我也不追究你们侵犯隐私的事情。”
这条件在我看来合情合理,但落在对方耳里是什么颜色我就不知道了。
他笑岔开:“算了,把她随便找个房间让她呆着去,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
我刚想反击却被高桥修一不容拒绝的绑了走,气氛阴沉的一触即发。
我走在他身前,手腕被死死扣在身后挣脱不开。视野里廊上和外堂感觉截然相反,这里灰尘满布,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我丝毫不怀疑那扇不远处仅有几条木板凑成的门里面,就是对方要扣留自己的地方。
高桥修一推着我进去,刚踏进那有着厚厚积灰的地板,我便拧着身要从对方的禁锢中脱出,却没想到他先我一步将我放了开。
没等我喝问他,他便先撂下一句:“想出去就听我的。”
那神情认真而小心,似乎在担心隔墙有耳,我没支声看着他把房门砰的关上。
门板的震动下不少年久的灰尘纷纷落下,呛的我直咳嗽。
屋内没有灯,天色又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中我摸着墙边坐下,认为这是对自己最安全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宁宁之道那边传来了热闹的声响,应该是类似于祭典的活动吧?
那些花火、彩灯、欢笑着的人们都好遥远。
莲和美奈又在做什么呢?
这些人又想要自己做什么呢?
还有高桥修一的话,能当真吗?
忽地,就在自己以为高桥修一不过说的是句玩笑话时,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
从背影我认出来那人瘦高的身材和那精神的短发,白色的衬衫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中很是醒目。对方胳膊上挂着之前美奈遗落的背包,高桥修一?
对方摸着黑往前走了几步,并不适应这一片漆黑,束手无策之下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功能,明亮的光迸发出来刺的我眼睛生疼。
“关小一点,我在这。”高桥修一发觉我在身后便将亮度调弱,然后轻步快走的向我这里靠拢。
他把那背包递给我:“是不是缺了东西我不知道,但我们向来对背包这种东西没兴趣。”
我沉默不语的接过背包,只听他又说:“回去再看也来得及。”
那话音阻止了我想要当场检查的动作,只好把背包拉好先抱在怀里。
“你说的是真的?”我借着手机的光线凝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发掘对方究竟是说真话还是假话。可他完全没有犹豫让我无从下手:“放你走?是。”
他挺直上身站起来,意图让我跟上,而我却没有。只担心前面又会是什么人布下的陷阱。
“你要是想在这里再呆久一点我也不拦你。”他回过头来说。
我仍旧靠在墙角,这次中气十足的问:“我凭什么信你。”
他好像觉得这问题很可笑,嗤笑声在这阴暗拥挤的环境中十分清晰:“凭你喜欢过我,而我刚好不想看你在这。”
我轻蔑的笑了一声:“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好,你到底走不走。”
“走,怎么不走。”反正也不会有更糟糕的了。
他把我往更黑暗的地方领去,越靠近墙边温度越高,高到我不禁都开始擦着汗。高桥修一紧抿着唇,将我带到一堆杂物面前,大大小小的储物箱和木板以及各种废弃物品堆在这里直逼天花板。
“这是?”
“想出去就帮我照明。”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找到将光源对准他的方向,而后看他撸起袖子一件件把那些东西挪开。
我在心里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心里想着嘴上也跟着同步:“你究竟为什么帮我。”
“你还真是刨根问底。”
“对于莫名的好意我需要认真判断,免得日后还不起。”
他似乎将笑声咽了一半,尾调略微蹩脚:“不用你还,是我欠你。”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加快了手里搬放的动作,不出十分钟便已经清出一条足够我进去的缝隙。他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才知道这屋子别有洞天。
“等一会进去之后沿着左边一直走,尽头有一个小门。记住,左手边的墙不要碰。”
“怎么了?”
“进去你就知道。”说着他便拿回了手机,而我了解之后刚要进去却被他阻拦,还以为他是要反悔,瞬间防备了起来。
“别紧张,我放你走,但我也不能这样就回去。”话音刚落他挑起一根不粗不细的球棍,指着自己头部与颈部相连的部位。
“别用太大劲,当然如果你想我死,我也不会还手。”
我眼神怔怔,握着他递给我的球棍迟迟没有动手。他闭上眼背对我,过了很久我也没有动作,让他狐疑的转过身来。见我犹豫,反倒安抚起我来:“下不去手?哈哈,你还真是,之前欠了你不少就当是还人情给你,快点吧。”
我攥着球棍的手心微微湿润,木头的粗砺提醒我这下一秒说不好就会变成杀人利器:“万一我没打准呢!”
“那就只能算我倒霉。”他一心想放我走。
我咬牙,举起球棍却在要落下的一瞬间内听到他说:“高中时期,我是真喜欢你。”
动作僵硬在空中迟迟没有下文。
“结果没想到你却先避开了我,连原因都不给人机会知道。你啊,看起来头脑不灵光可真是相当擅长躲避呢。”他低声笑着,而后问我,“那个时候,你是听到了什么吧。”
“听到什么?”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个课间,是从那个课间开始你就躲开我了,所以就是那时候吧。”
我没有回答,却已经给了他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对不起。”他低着头,把背影留给我,“那时自以为是的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对不起。”
“说对不起真的有用吗?!”
“可除了对不起,我已经再也做不到其他的了。你看我现在这样,还能拿什么来喜欢你。”
“那你就……”
那你就能让我这样凭白的带着回忆的伤痛过了三年吗!
我问不出口。
“而且,你现在也有了喜欢的人吧。”他从容的戳中我的患处,“不要掩饰,今天第一眼见你时就发现了三年前自己的影子,所以不会认错。”
“那你还来解释这些做什么。”
“因为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本来以为你上了东大,就再也不会遇见你。没想到你居然能把自己蠢进这里来,看来还真是只会死读书的人啊。”
“但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他无奈的补充着,叹着,惋惜着。
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应对不及,早年无果的暗恋尘封后成为禁忌,而今事件的主角却站在这里说出那句久违的告白。不自觉让那多年的心墙在话音落地时轰然崩塌,如同冬雪迎来第一缕阳光,灼热的融化一切坚冰。
“如果,如果你真有喜欢我,为什么现在才说。”我捂住嘴,球棍被自己用一只手堪堪支撑着,那话音带着些许哽咽。
这份迟来的解释如同梦魇缠绕了我整整三年,已经太晚。
“大概,还是我不自信吧。”他苦笑的肩膀微微耸动,“虽然跟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样,不活泼,有些迟钝,衣服打扮土气的要死,除了学习就还是学习,好像就算下一秒地震了你还要跟那些死书本耗在一起。”
“但意外的你也有正常的感情不是个机器人呢。而且对比其他喜欢我也不过就是三两天就换的人来说,你不一样。”
“一个人在图书馆背书,一个人去天台吃午饭,一个人因为不会游泳而在游泳馆拼命练习,一个人总是做着别人不愿做的杂活,单纯的想让老师也注意自己,和那些从小就是精英而备受关注的人一起学习,很辛苦吧?”
“什么时候……”他竟然是注意着自己的?为什么我从来没发现。
“很早之前我就发觉了,你这样闷头做起事来从来不管其他,某种程度上也是很自以为是啊……自以为把自己的想象能代替别人真正的想法也是,愚蠢到家了。”
“原来,是这样吗。”
“嘛,都解释清楚就好了,你也快点,等会别有人过来你可就跑不掉了。”他如释重负的露出笑容,黑暗中恍然间让我重温了夏日的阳光一般灿烂耀眼。
“谢谢你曾经喜欢我。”我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他听后坦然的应了一声,“我也是。”
手起棍落,我听他闷哼一声倒地不起。飞快的捡起他的手机照明,带上背包从那狭小的缝隙中穿过,逃出的小门似乎就在眼前,连同那灰霾的心也一同照进了阳光。
时间紧迫,钻进暗道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修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