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太看重自己了吗?
轻巧的、胜券在握的姿态摆在我这张脸上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事务所门口的天色是昏黄的,那颜色像最炽热的烈焰正吞卷远方纤细的地平线。
包里被揉皱又洒上茶水的,是那份本以为可以原封不动回绝并彻底翻身的合同。
“这是……雏鹰的示威?哈哈。”
“嘛、心中充满祈愿想要振翅高飞倒是也可以理解,不过立花小姐,那些羽翼丰满的雄鹰可都是经历过碎骨之痛才爬到这一步的。我是很珍惜有才能的人,但啊,这世上能替代你的实在太多了。”
”西原,你和这些年轻人打交道比较多,难道现在的孩子都喜欢那种冒失的孤胆英雄?”
对面,身陷软椅中的千叶智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饶有兴趣地看向一遍面色深沉的西原老师,后者对于我冒进孤注一掷毫无准备正在僵持之中。我几欲拿了桌上的合同和录音笔夺门而出,而千叶智博却在这时俯身过来。
由茶杯压住的合同,茶水也便是这时渲染上纸张。
“是知耻而后勇,还是半日为王,你这身我亲手栽培的光泽羽毛,要一根、一根的拔掉,要说更痛的人立花小姐不会不知道吧?还是说,你更希望看到于此不相干的人因为你而面临更窘迫的境况呢?”
极近的距离下,那条条皱纹中掩藏的精湛闪烁的瞳孔,如同吐着信子的蝮蛇,柔韧的蛇身上坚硬的鳞片紧紧缠绕着喉咙,绞得人呼吸困难。
手伸在包里,紧紧捏着的是那本为最后筹码的录音笔,从最初签订合同的那份录音,到之后面面俱全的证据,都在那银色笔管内的小小芯片上。
可如今冰冷的笔身却好像长满了尖牙的怪物嘴巴,咬着自己的手指片刻不松,十指连心的痛楚让屈辱热油般浇在脑上。
没用,这一切半点用处都没有!
指甲扣紧手心,转头那高耸的建筑明亮的落地窗前,似乎一瞥而见千叶智博那居高临下的轻蔑姿态。
就这么输了吗,就这样一败涂地了吗?
论资历和手段确实不如对方的我,唯一能拼的也就只有两败俱伤的势头,拿着所有假唱证据的我真的就半点胜算都没有吗!
吱嘎——
轮胎摩擦过地面的尖锐声音划破空气,停在面前的黑色车身玻璃缓缓摇下,驾驶座前侧头望过来的却是木村彦平的面孔。
“没事吧?”
胸口翻涌的情绪被堪堪压住,但此时此地并不是长久之计,拨下鬓角的头发掩住面色应付道:“没什么,你来这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吧,不耽误你我先走了。”
对方看着我的眼眸不安定的闪了闪,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叫住了自己,转过头,那从车窗内伸出的头山,舒展开的眉头似乎想将那份轻松感染给我:“之后没什么事的话就上车等一会吧,我去找西原老师商量下ova的插曲,一会就出来。”
“不用了,我还……”
“早纪?”纤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转过头却见千叶萤从大门刚出来跑向自己这里。
等她跑定到我身侧,扶着我的肩微微喘息时才发现这里并不只我一人:“木村君也在啊,好久不见。”
温柔如暖阳的问好让人不由得就会用相同的情绪基调来回应,偏偏坐在车里的木村却对此只是淡然的点了点头。这种突然加入一人的气氛使得接下来久久没人开口,千叶萤似乎察觉到什么,尴尬了些问:“那个……是我打扰你们了吗?”
“没有!”
“没有。”
同时响起的答复,只看千叶萤她扯了扯自己胸前垂落的发丝,面上挂出一丝微弱的笑来:“果然,我还是先走一步比较好呢。”
“别,我跟你一起!”如同条件反射的想扯住对方,可肩上的皮包却先一步沿着胳膊跌在地上,哗啦撒了一地的合同和其他物品让自己瞬间慌了神,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
萤见我如此也跟着帮忙收拾起来。
“你没事吧?”
我使劲摇了摇头,顾不得自己现在看上去多反常,只想快点离开。
拿过萤递过来的最后一样物品,我重新背好背包。
“我先走了,改天再见。”
萤虽然茫然但还是拦不住我离开,走过街口,感觉木村也没有开车跟上更是让自己松了口气。
空无一人的街道,是沉下心来自己一个人静静思考的好地方。
回想起自己在会议室内的作为,果然就这样冒失的去摊牌,还是自己考虑不到位的结果,被这样含沙射影的威胁也是理所应当,只怕对方若是对此毫无反应,自己才应该后怕吧。
可既然这条正面迎击的路行不通,那还有什么可供选择的路呢?
那个平时总被称赞有天赋,记忆力好的大脑,为什么偏偏在这时丝毫作用也起不到呢!
嘀嘀——!
我再回过神来,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跟了一辆眼熟的车子。
“上车。”
滑下的车窗传来的是木村的声音,惊异与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并不准备上车,可却还是被他再三要求,最终还是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一路无言,直到他开进小巷的拐角。
“说吧。”
“说什么?”我盯着他看似平缓的面庞。
他抬手将两旁的车窗统统关拢,这瞬间封闭的空间加重我对他的畏惧感,只见他转过头来语调低平:“你应该瞒了不少事吧。”
“怎么会。”我故作轻松的往后仰了仰,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没有等到回答,我扭过头却发现对方纹丝未动,只是目光加深了几分:“没人告诉你,你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眼神向左看?”
我听此才慌忙摆正眼神,但心里却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再微小的蛛丝马迹都会被不留情面地揪出。
“就算你知道,我不说你又能怎样?”
“我不会把你怎样,但你会被别人‘怎样’。”
他如同陈述般的口气却刚好戳得我心口一紧:“别、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放任这种事情。”
“嗯,那之前放任那么多事自如发展,最后却覆水难收的又是谁?”
“你、你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亲自问我!”也不知哪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气,顿时烧的自己伸手摁开车门就要下车,可刷的传来车门上锁的声音又让我无路可出。
“你到底想怎样!”我的怒吼遏制在喉口,几欲薄发的瞪着面前那冷面男人。
“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什么!我给你三秒钟时间,开门!”
他面不改色的将车钥匙放在旁边。
“想走你随时都可以走……“我未等他说完便要去夺那钥匙,却被他伸手扣住手腕,透过掌心传来的热度让我心头焦灼不堪,拼命甩开却毫无作用。
微弱的耻辱感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下午种种难堪的记忆残片,不知道是我先踹了他还是耳光先至,只觉那些怒气夹杂着长久以来的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一同被自己在那一刹那发泄在这个与此毫无相关的人身上。
良久之后,我才被眼前的景象唤回自己残余的理智。
眼角的泪痕提醒着自己,只见木村彦平嘴角渗着血迹,脖子被自己指甲划过的痕迹也肿胀起来。
我,在做什么啊。
手劲的力道松懈下来,木村彦平也在这时松开了我的手腕,我低下头,手掌无力的捂着自己的面容,抽泣。
一滴两滴,每一颗都在嘲笑自己的懦弱,那些隐忍终究是无用的,筹划的再天衣无缝也避不及权压,我……就是个白痴。
不知多久,我才重新抹开泪水。
“对不起,我失礼了。”
“冷静下来了?”
“嗯。”
“钥匙,想离开随时都可以。”他擦干我的手掌,将钥匙放入我手中。
我将那钥匙收进手中握紧,抿了抿唇,似乎终于理解对方的良苦用心。
“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