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窗户旁伫立着一株黑黢黢的身影。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残日余晖透过门窗的缝隙打了进来,在地上形成了星星点点的斑驳,将窗前的身影勾勒得更为落寞。
听到背后响起有条不紊的脚步声,窗前的人缓缓转过身。
虽然早就听说了皇上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可见到赵国公时,孟青阳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眼前的人好像与她第一次见到时有很大的差别。昔日里威严肃穆的神色淡了许多,眉眼间长出了许多皱纹,眸子也黯淡了几分。
孟青阳眉头不自觉地紧蹙,上回在王府见到时还没过去多久,怎么今日一见老了这么多?病的很严重吗?
她拉过身旁的赵康向赵国公行了个礼。
“起来吧。”赵国公露出一丝笑容,可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疲倦。
“不知皇上叫我们来作何事呢?”孟青阳很有礼数,可看着赵国公略显苍老的脸,心里忽地有些难受。
她还在孟国的时候就总是听说赵国的皇帝威不可犯。听说赵国公年轻的时候骁勇善战,为赵国开拓了一片广阔的疆土,有人说他是赵国几代皇帝中最优秀的一位,也是功绩最显赫的一位。可曾经战功显赫的霸主如今也老了许多,只有眼神里还隐隐透着几分不服输的凌厉、桀骜。
孟青阳低头暗自神伤,原来一个人可以老得这么快。可随即转念一想,眼前的人毕竟辉煌过、爱过,那他的一生也就无悔了。她突然想到自己以后的人生,会不会有什么值得拿出来骄傲一番的呢?
突然赵国公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们都给朕抬起头来,是不敢看朕吗?还是朕老了,难看了?今天都不要讲礼,朕要和朕的儿子、儿媳聊聊家话。”
赵康还在低头傻愣着的时候,孟青阳一掌朝他脖后轻轻劈下去,他的脑袋攸地就抬了起来,同时她莞尔一笑:“那真是太好了,我和王爷巴不得和父皇聊天谈心呢!”
看到孟青阳的小动作,赵国公脸上露出这些天难得一见的笑容。说话间,灯也点上了,黑漆漆的养心殿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不知什么时候,桌上也摆满了饭菜。
孟青阳瞟了一眼满满的饭桌,好像都是赵康爱吃的菜。他特别爱吃鱼,桌上摆了好几盘不同作法的鱼。她不禁纳闷,皇上这是想补偿这些年对赵康的亏欠吗?还是人老了、病了之后,过去的往事都涌上来了吗?他和陈宛如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早在上回皇上突然来文宣王府说过那一番话后,她就隐约感到了皇上和陈皇后之间的不对劲。
太多疑问萦绕在心头,可想也想不出个是非因果来,她很自然地笑着牵起赵康在赵国公的对面坐下。
这餐晚饭吃得很是开心,养心殿内笑声不断,多半是赵国公和孟青阳的谈笑声,而赵康很少说话,默默吃着鱼。
孟青阳知道赵康有些局促不安,她将手伸到桌下偷偷握住了他的手,同时眼神示意他放轻松。赵康似乎看懂到了她的眼神,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饭间,刘安也一直候在赵国公的一旁。他看见皇上笑得这么开心,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望向赵国公的眸子里还是忧心忡忡。他摸了摸袖子的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辰子未为皇上配的药。
“皇上,漠河的情况还好吗?四皇子怎么样了?”孟青阳突然想起了赵钰,他离开临安也有一个多月了,不知道他的近况怎么样,想必赵康心里也挂念着他吧。
赵国公放下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钰儿去了一阵子了,目前漠河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赵匡国和他的将士们因钰儿和五万援军的来到而士气大振。钰儿能做好,朕相信他。”说完,他的眼睛里明显透露出几分自豪的欣慰,目光瞟到对面赵康的时候,眼神有一丝闪躲,看向了窗外。
孟青阳点头,“皇上,我也相信四皇子,他是个德才兼备的人,是我们赵国的希望。”
赵国公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脸也变得微醺,“你相信他能统领一个国家,甚至是整个天下?”
孟青阳一怔,有些惊讶于赵国公直言不讳地提出这个问题,他很相信她和赵康吗?
没有做过多的思考,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透露出坚定,“我不知道四皇子能否统领一个国家,甚至整个天下。但是在青阳眼里,四皇子的一言一行皆是为了赵国、为了赵国的百姓。也许乱世的纷争需要善战者,可天下平定后更需要的是仁义者。若是以千千万万百姓的角度为前提,我会选四皇子作赵国的太子。”
孟青阳说这番话的期间,赵康依旧乖顺地吃着饭,而赵国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听到“太子”两个字的时候,他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将目光转到孟青阳脸上,眸子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意,“太子,你说话倒是一点都不顾忌。如今的朝堂到处都是心怀鬼胎、拉帮结派的人,你说这话,就不怕朕治你罪?”
孟青阳浅浅一笑,正如赵国公所说,如今两国战起,朝野也是一片混乱。关于太子的人选,皇上要顾忌很多事情,他并不能一言定所有。
如今赵国朝堂党派嚣张作祟,以姜靖年一群最为突出。姜靖年等人必定会竭尽全力把赵然送上皇位,因为只有赵然当上了皇帝,对他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在两国交战的时刻,赵国公顾不了朝堂的纷争,他只能一心对付卫国的来侵。毕竟就永定候这一显赫的地位而言,这么多年来,姜家一定在朝中建立了不可小觑的势力,这些人甚至可以决定赵国的存亡。所以,若是太子的人选有违这些人的心意,他们甚至可能狗急跳墙,趁着两国交战的时机,作出大逆不道的举动。恐怕到时候赵国真的就只有灭亡这一条路了。
她的表情很轻松,“皇上,您不会治青阳的罪,因为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了解您现在的进退两难,可眼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四皇子回来后,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孟青阳说完,赵国公笑了,眼神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你很像她,如今你又嫁给了康儿,或许这都是命定的……”
说着说着,眼前的人好似又陷入了回忆中,那副黯然神伤的神情和上回在文宣王府见到的一样。孟青阳朝赵康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赵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放下了筷子。
或许这个时候,皇上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人去寻找他和陈宛如的回忆。
就这样,偌大的养心殿瞬时变得安静下来,孟青阳和赵康静静地坐在一旁,从他们这个角度朝窗外看去,恰好望见一轮圆月高高挂在枝头。
不知沉静了多久,直到刘安提醒赵国公道吃药的点了,赵国公才缓过神。刘安从袖子里掏出白瓷瓶,倒出几粒小药丸,紧接着一名端着药汤的婢女也走进了殿内。
赵国公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刘安手上的药丸,眉头皱了几下后便一口气吞了下去。等他吞下药丸后,婢女又赶忙将药碗递了过去。
赵国公接过药碗,刚要送到嘴边,可瞟了一眼碗里黑乎乎地汤汁后,他又将碗重重地放下,“朕非要喝这苦不拉几的水吗?朕不喝,朕的身体朕自己心里有数,什么灵丹妙药都没用!”
见状,刘安急了,“皇上,这……这不吃药怎能行啊!辰御医特别嘱咐过药不能断,饭后一定要吃药才行。皇上,您……您就看着辰御医每日亲自煎药炼药的份上,把药喝了罢。身子要紧啊!”
一番好劝后,赵国公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并没有喝药的打算。
刘安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皇上的脾气越来越像一个孩子了。实在没有法子可想了,于是他只得向孟青阳投去求助的目光。
孟青阳会意地朝刘安点点头,她端起桌上的药,凑近闻了闻,“啊呀,还真是难闻,一股苦味儿。皇上,你说青阳能不能立马让这碗药变得清甜可口?”
赵国公挑眉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要怎么立马让它变甜?”
“皇上您要先答应我,如果青阳做到了,您就得喝了这碗药。”
赵国公笑出了声,“讨价还价。朕答应你,行了吗?”
孟青阳微笑着点头,端起桌上的蜜汁莲子,用筷子将盘里的莲米夹到另一个盘内,夹起莲子时她的筷子稍稍使力,一滴滴汁水便滴到了盘内,很快瓷盘内就覆上了一层厚厚的蜜汁。
她将那盘蜜汁倒进药碗里,递到赵国公面前,“孟青阳独家秘制蜜汁汤药,保管清甜!皇上您可以享用了。”
赵国公失笑,有些不相信地盯着她手里的药碗,“就……就这么简单?”
刘安则是一脸忧色,支支吾吾地说道:“王妃,这……这辰御医他好像没说汤药里可以加东西,这……这不会喝出个好歹来罢?”
孟青阳神色自然地解释道:“我的医术虽然不如你口中的辰御医,可医术药理我还是略知一二。放心吧,蜜汁只是起到调味作用,既不会影响药效也不会另生毒性。以后呀,也可以加些蜜汁进去。”
孟青阳说话间,赵国公已经药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了。
碰上孟青阳赞许的目光时,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道:“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