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云泽假意重伤,除了他几个副将,连随军跟来的颜络都瞒了过去。西狄观望许久,最终放松了警惕。六月中,宋国的军队一鼓作气,到了六月末,已经打到孤云关了,只要赢了这场仗,将士们就可以班师回朝。
司马家二公子的信也是这时候传过来的。因为颜络是女子多有不便,云泽搬到了副将的营帐里。在副将营帐的灯光下看了许久,他才合上信。
副将问他可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他们这些在外的将领,每日每夜,除了担心塞外的敌人攻了进来,更担心那些坐在京城里的敌人。
狡兔死,走狗烹。杯酒释兵权已经是好的,最怕的不过是一顶大帽子盖上来,死的不明不白。
云泽摇摇头,半晌,道:“这么大的事,皇帝前几日来旨,却只字不提。”副将不明所以,只是隐约听见云泽提了一句:“你说那么远的路,她是怎么跑过来的?”
副将没有再说什么,所有的士兵都发现他们的将领急了。虽然他指点局势时仍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副将偶尔一觉醒来,翻过身,赫然发现云泽还坐在长灯前,低头翻着兵书。
他其实是真受了重伤,只是没有昏迷,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骗过西狄那个比狐狸还狡诈的大皇子。副将的眼睛被油灯晃花了,有些湿润。他起身一把夺过云泽手中的兵书:“你不要命了?”
云泽静静地抬眼看他,目光清朗:“我睡不着。”
他最终被副将逼着去睡,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京城那么远,宋瑶一定还没来,等他打赢了这场仗,就可以去找她;一会儿又想着宋瑶也许来了,他将她迎到兵营,把她介绍给他所有的兄弟。然后在她目光下,痛痛快快地打败西狄,然后两个人相偕一起回朝……
他想的很多,最终还是睡了。
若是知道睡醒看到的光景是那番,他恐怕宁愿自己在那个梦中,缠绵不醒。
孤云关外,百万雄师,他的妻子,宋国的公主,穿着素白的一身,立于城墙之上。
西狄的大皇子要求云泽退兵,只有他退兵,宋国的公主才能活着回去。
副将为难地看着他,云泽觉得自己的血就要冻结起来了。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话,副将拉着他的马:“你可想好了?这可是皇帝唯一的妹妹,你这样做,他绝不会谅解的!”
“他会谅解的,”云泽觉得他连副将的话也估摸听不清,“为了这战场的形势。”
副将苦笑:“他谅解的哪是战场的形势,他谅解的怕是你云家的兵权。”
云泽望着天空,幽幽道:“我若是退了,这兵权,就再也不是云家的。”
他们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宋瑶就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云泽想,她一贯低垂着眉眼,在那么高的城墙之上,怎么就鼓得起勇气挺胸立足跳了下来。
哀兵必胜。宋国的军队赢了这场战争。副将的剑横在西狄皇子的脖颈之上时,那个总是像狐狸一样眯着眼笑的大皇子第一次笑的苍凉。
他的目光如刺般地落在云泽身上:“你们的公主说,宋国可以用公主换安定,却绝不能用土地换公主。”
云泽没有说什么,事实上,他也无话可说。
西狄的大皇子忽而又笑的像个狐狸:“忘了说,你们公主的肚子里,还有另一个。听说……云将军就是宋公主的丈夫?”
云泽一下子抓紧了胸口,比那次胸口中了一箭差点死去还要痛。他以为这是他这一辈子最痛的时候了。
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带着宋瑶的灵柩回了京城。皇帝埋怨他害死了自己最亲爱的妹妹,却因为他击退西狄有功,只是不轻不重地给他了几个处罚。倒是十三皇子哭的痛不欲生,看到他的一瞬间顿时崩溃了。
“你不是丞相家的公子吗?为什么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皇姐!是你……”
他还是宋国的将军,皇帝千方百计也没夺走他的兵权。
宋瑶死的第三年,颜络登上了他的家门。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出门了。望着颜络眼中的光,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宋瑶说的那句话。
“云将军,这世上,多得是改嫁的公主。”
颜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想和她说,他只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罢了。想和她说,好好找个人嫁了……可是他却没有那个心力说那么多话。他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他和宋瑶圆房的那张床上,淡淡地接着那句话回道:“颜络,这世上,多得是改嫁的公主。可绝没有,再娶的驸马。”
他想起他那句“宋瑶,我但愿你不姓宋”,他想,宋瑶是不是忘记告诉他,忘记……就那般低垂着眉眼,淡淡地:“云将军,你可知,我也但愿你不姓云。”
他一辈子都是宋国的大将军,没有子嗣,天天在院中里的桃花树下,醉了,枕花而眠,却一直活着。直到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后,他用兵权换了死后埋在宋瑶身边许诺,才在桃花树下,灌了自己一口酒,永远地醉了过去。
直到他死了,宋瑶才踏到这片土地。她低头看着树下的云泽,他已经老了,花白的头发披散在地上,再也不是那个让宋国公主一见钟情运筹帷幄的宋国将军。
她看见了这些事,明明是发生在她身上的,她看着,却像一个故事。
凌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宋瑶问他:“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救公主?”
凌云不说话。
宋瑶说:“我想,他一定是不想失去他的兵权。毕竟到死,他的兵权,还在他手里。”
凌云沉默半晌,道:“也许,是因为公主嫁的是宋国的将军。如果他不是将军,那么公主也就不是他的妻了。”
天空淅沥沥地飘起雨,细雨桃花,凌云折了一只枝头开的茂盛的桃花,放进云泽怀中。他们俩沉默了许久,宋瑶问他:“要是你,你也会那样做吗?”
凌云沉吟了片刻,才摇头:“若是经历过死别,就会觉得,生离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他指着云泽怀中的那枝桃花,第一次谈起自己的身世,轻声道:“宋瑶,我始于此。”
宋瑶和凌云二人自回忆中走出,现实中仍是风雨大作,浓墨般的黑雾笼罩着大地。宋瑶和凌云一走出,黑雾就从他们周围退散。韩阳他们三人还在黑雾之中,只是冷情似乎被幻境控制住了,闭着眼痛苦地倒在地上。宋瑶凌云对望了一眼。
“就让他在那。”凌云说,“见他的模样估摸着被幻象控制住了。能不能逃脱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宋瑶点点头,微垂着眼眸望向冷情。冷情那番模样,岂止是被幻象所控。修仙者讲究修身养性,像他那般滥杀无辜,制造业孽者,但凡入了心魔幻境,想要逃脱出来难于上青天。
不一会儿,韩阳和凤轻如周围的黑雾也退散了。只是不知他们的幻象是什么,二人的脸都微微有点红。
黑雾虽然退散,天上的电闪雷鸣并没有消逝。伴随着雷声轰鸣,下起了瓢泼大雨。宋瑶的头发衣服都被淋湿了,披在身上。扬起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宋瑶喃喃道:“光是结丹,不应该这般严重。”
凌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眉头蹙了起来:“当然我结丹之时,也不过是经历过心境磨砺一番罢了。”手搭上宋瑶的肩,顿了顿,“幻境之中所见,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瑶摇摇头:“那不过是那一世宋瑶的故事,说是我,却也不是。”
凌云听她这般豁达,知道她不会为心魔幻想所迷惑,既放下心来,又若有所失。
“不管怎样。”宋瑶向湖中央走去,“这既然是我结丹所生幻象,我自然要是去承受。”
她步入湖中,湖水向两边倒退,她本身就是水灵根,此番踏入湖中,如鱼得水,再加上这瓢泼的大雨,周围满溢的水元素向她丹田之内的内丹处涌去。
她的内丹之处本来就被水元素熙熙攘攘占满了,里面满了,外面却不停地往里挤。宋瑶无计可施,只能试着将丹田之外的水元素,也凝炼成和丹田之内一样的水蓝色精华。
——不够!
仅是这样远远不够,这漫天的水元素,宋瑶觉得自己丹田之处都快炸开了。就在这时——
一道闪电落在了水面。
无数的电流顺着水流涌进了宋瑶丹田,宋瑶难受地闭上了眼。
凌云远远地望着她,皱起了眉。只是关乎宋瑶结丹之事,他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