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多年没回仙界了。

　　曾经交好的女仙看到他的脸，惊讶地捂住了嘴，一句话不说就匆匆离开，他也没有心情去计较了。

　　反正那些女仙，喜欢的只是他的容颜和地位不是吗？

　　以前的他天上红颜知己无数，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会有女仙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不过现在他也不在乎了，有些人根本不重要，无需去在意。

　　他需要在意的，是那个被他忘了西海之约的女子。

　　他在天上与云泽帝君不期而遇，云泽帝君还是那般冷漠疏离，墨眼淡淡地扫过他，视若无物。

　　他的心忽然愤恨起来，既然云泽和宋瑶无法天长地久，那么他为什么要去招惹宋瑶？

　　若是，若是没有云泽，即使他忘了那次西海之约，宋瑶，也一定是他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喜欢上一个人。在千方百计伤害她之后。

　　这次是庆功宴，洛华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庆功宴，却并不能阻止仙帝给他送来了请帖。他没兴趣，却不得不来。

　　他的妹妹坐了过来，看着这个曾经他宠爱万分的妹妹，他心中既有愤恨，又有怜惜。无法理清自己情感的他索性连招呼都没打，长袖一甩就出了殿。

　　他压根就没发现，他的妹妹对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静静地落下两滴泪。

　　没想到竟然碰到了墨邪。

　　不，虽然他有墨邪的记忆，但也不是墨邪了。墨邪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朝他走了过来。

　　恍惚间，洛华想起了十万年前。

　　十万年前，因为担心妹妹，他入了凡世，在入凡世之前，因为知晓这世的云泽将会投到修仙之家，想了想，他吩咐手下给刚出生的宋瑶种下了魔种。

　　他从没想过，他会喜欢上宋瑶。

　　在转世忘却记忆之后。

　　纵使为了妹妹仇视宋瑶，可他还是喜欢上了。

　　他不愿意承认，即使忘了他是仙界的帝君，他的本性，还是那般高傲。他喜欢她，但他才不要主动去追，他才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颜面扫地。

　　等到宋瑶和云泽成亲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可能脱离控制。

　　妹妹哭哭啼啼地找他，说是宋瑶使了计谋，他们俩才会成亲的。

　　他不能再相信，可私心却以为，是云泽使了计谋。

　　到了后来，宋瑶云泽决裂，他简直不能再欢喜。

　　他回到了天界，恢复了记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得知，宋瑶就是他曾经在西海遇到的那个女子。那个会静静坐在一旁，双目脉脉地看着他嬉闹的女子。

　　他其实都快忘了那个女子，忽然提起，他才恍惚想起他许诺来娶她时宋瑶耳根的红意，想起宋瑶望向他时熠熠生辉的眼眸。他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宋瑶其实是喜欢他的对吧？一定是的，要不然怎么会曾经那么欢喜地盼着他来娶她。

　　一定是的！

　　他很欢喜地下界去找宋瑶。袂霄也很欢喜地将他抓了起来送给了宋瑶。

　　宋瑶没有见他直接让手下将他放进牢中的时候，他想，宋瑶是喜欢他的，只是恼怒他没有去找她罢了。

　　袂霄偏着头冷笑道宋瑶不会来找他的时候，他想，宋瑶大概是生气了，毕竟他做过那么多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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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宋瑶真正走到他面前，听了他的想法，一脸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是你害了我啊。”

　　看着宋瑶脸上淡淡的嫌恶，他才忽然意识到，也许她是不喜欢他的。

　　是啊，谁会喜欢一个忘记了承诺的人；谁会喜欢一个千方百计害自己的人？

　　哪怕那时候她没有认错人，知晓洛华便是那个她救过的人，那样的自己，也会惹得她生厌吧？

　　他觉得心钝痛钝痛的，像是被谁生生撕开，一瓣一瓣地摆在宋瑶面前。

　　后面的日子变得难熬起来。以前袂霄虽然也对他下手，倒有几分顾虑，而现在，顾虑没有了，他下起手来，肆无忌惮。

　　而他自己，以前觉得宋瑶只是想惩罚他，惩罚完了便会告诉他，她那般做，只是恼他。她心中还是喜欢他的。

　　可是现在，他连这点幻想都没有了。

　　现实，像刀子一样生疼。

　　袂霄最喜欢的便是将他的魂魄抽出，再塞回去，笑得天真无邪：“我就想看看，你们仙界的帝君都是这般无耻到让人生厌，是不是因为魂体和别人一样。”

　　灵魂被强制抽出来疼得让他说不话，袂霄总是笑眯眯的。有一次宋瑶看见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让袂霄少玩。

　　洛华的心又跳动起来。袂霄自然是看出来了，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宋瑶只是怕我这般玩让你魂魄逃走回到天上，你以为什么，她喜欢你吗？”

　　他无言以对。

　　后来仙界赢了，他自然也被救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法力也退步了很多。他的脸上，还有袂霄恶意划下的伤痕。

　　法力退步，容颜被毁。这些他其实都能忍受，唯一不能忍受的，便是宋瑶受了重伤。

　　而伤她的，就是与她有三世瓜葛的云泽。

　　他跑去质问云泽，云泽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许久，轻笑：“洛华帝君，本帝君是多么羡慕你的无知。”

　　他不明所以，云泽却再也不愿和他说话，将自己锁在府邸，闭门谢客。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妹妹后来跑来和他说的。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是凄苦的：“哥哥，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明明，明明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宋瑶了啊？”

　　洛华摇摇头，他怎么知道，若是他知道，又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那时候他才隐隐觉得自己错了，不想再牵扯仙界的这些事，就向仙帝请命去了边远地区。直到如今，才回来一次。

　　回忆完毕，墨邪也早就走到了他面前，微微一笑。

　　“洛华帝君好久不见。”

　　他以前是瞧不起墨邪的。墨邪和他不一样，生来卑微，是一步一步千辛万苦才爬上帝君之位。可是如今……

　　为了宋瑶，他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墨邪帝君也好久不见。”

　　墨邪唇角的笑意加深了：“洛华帝君变了。”

　　“谁都会变的。”他垂下眼，避重就轻回道。

　　“谁都是会变的？也是。容颜可以恢复，法力也可以重新修炼。洛华帝君之所以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大概是以前那种豪气万千的心变了。”

　　“你胡说什么？”洛华脸色一变，恼怒道。

　　“我胡说吗？”墨邪轻笑，他一挑眉看着洛华，“洛华帝君你该不会是以为，仙界女子不再倾慕你是因为你容颜被毁吧？”

　　洛华被他一哽，说不出话来。

　　墨邪笑了笑：“洛华帝君，别发生什么事都怪别人。仙界哪怕有那般势力的人，可也有没有的。不会所有仙子的心意都会肤浅地因为你容颜改变而改变心意。你好好想想，你怨他们变了，可曾想起，你自己也变了。”

　　他凑了过来，盯紧洛华的眼睛：“我以前认识的洛华帝君，整个人都是发光的。哪怕他骄傲自大，也惹人喜欢。而现在这个，就像一段朽木，让人看着就想摧毁。”

　　洛华心中一凛，像是预料到墨邪想说什么，急忙道：“你别说了。”

　　墨邪忍不住轻笑：“洛华帝君你让我别说，我就偏偏要说。听说你在边界的这些年，一直想着当初宋瑶救了你，她命中的夫婿自然也是你。你大概是不知道吧……”

　　“你别说了！”

　　“我要说！你大概是不知道吧？宋瑶一直以为她是在东海救了那人，我当年在镜中看见的也是东海。而洛华帝君你记得的，却是西海！若是我没记错，当年你妹妹就是在东海遇到云泽帝君的。”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墨邪轻笑，“我只是想让洛华帝君明白，你曾拥有的喜欢，本该不是你的。”

　　“宋瑶那时候喜欢的，是会成为她未来夫婿的那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帝君你，而是云泽帝君。”

　　洛华听得只觉得恍恍惚惚，忽然又听闻墨邪说了一句。

　　“你说我说的对吗，云泽帝君？”

　　洛华慌忙去看，只见云泽站在不远处，神情淡漠。

　　洛华不知道他听了多久，墨邪离去后云泽还在那站着。

　　良久，才道：“洛华帝君，你毁了我，毁了宋瑶。早知道是这般渊源，我又怎会……”

　　怎会如何？洛华没有听到云泽后面说了什么，只知当自己回到府邸，身心俱疲。

　　后来宋瑶醒来的消息传来，他将指天剑断刃所铸的短剑要来，一把送给了妹妹，一把留给了自己。

　　此生，生不能情深，死，倒可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