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昇岛竹林中,陆子彦一人独坐林间,对着石桌棋盘,自攻自守。
竹林清幽,阳光透过竹枝竹叶斜斜照射在他身上,似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光晕。清风拂过,卷起一片青叶,悄然落在桌沿。陆子彦却仿佛全无察觉,执子落子,只专注于眼前棋局。
棋盘上经纬交错,黑白棋子厮杀正烈,其肃杀征伐之象与竹林安静闲适的氛围全然相悖。
陆子彦面色平静无波,惟双目翕合间隐约露出一两分矛盾挣扎的情态。
竹林外脚步声响起,由远渐近,终至桌前。“陆师兄,你真的要进葫芦岛秘境?”来人问道。
陆子彦落下一子后,方才抬起头:“原来是管师弟,请坐!”
管书潇在石桌另一边坐下,又开口问了一遍:“这葫芦岛秘境可不比寻常,你真打算进去?”
陆子彦回道:“我已报了名了,方才丁长老传讯,后日便是入境之期。”
管书潇的眉头拢了起来:“这么快?那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下棋!”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想到去探那秘境呢?”
他是真的不理解,像他与陆子彦这样的元婴嫡传,□□高,又不缺修炼资源,根本没有必要像普通弟子一般,为了灵石资材而搏命。
陆子彦淡雅笑道:“最近修炼上遇到一点瓶颈,也许入秘境历练一番能有所开悟。”
管书潇不解:“师兄你晋阶筑基中期才不多久,还在巩固修为的阶段呢,哪来的瓶颈?”
陆子彦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心境方面的问题。”他低头看棋局。棋盘中,黑白棋子势均力敌,胜负尚未分明。他心中慨叹,抬了手,将一粒粒棋子收回棋盒。
“心境?”管书潇听得一愣。自入门伊始,他便知眼前这位陆师兄年纪轻、修为却高,宗门内人人赞他心志坚毅,乃天纵之资。自己本也自恃资质不差,但与陆子彦相交后才发现,自己着实不如他。本以为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在修途上遇到障碍的,如今亲耳听他说在心境上遇到问题,竟茫茫然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陆子彦仿佛看出了管书潇心中所想,笑道:“管师弟筑基之后就会明了了,修道之路,越往上便越是艰难,这心境上的体悟也越为紧要。”
说到此处,陆子彦的神情略显黯淡。道理虽是简单,理智上自己也清楚,要想修炼顺畅便要时刻保持心境的通达,但有些事物却不是单凭理智就能掌控的。自数月前与叶夕重逢,他便会常常陷入一种矛盾心境,就如方才棋局所显,黑白混战,难分轩辕。
他自己都未料到,压制了十多年的记忆、情感一朝泛起,竟会是这样的心绪连绵。他自知再这般发展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心魔滋生,于是一狠心,决意入葫芦岛秘境,想借生死之危境来看破挂碍、坚定道心……不得不说,陆子彦此人有时对自己还是相当狠得下心的。
管书潇见陆子彦脸色不佳,想是因刚才对话想到了什么。他轻唤了一声:“陆师兄,你……无事吧?”
陆子彦摇头:“无妨,想到些旧事,让师弟见笑了!”
管书潇其实很好奇他究竟碰到了怎样的心尘杂念,有心想探问,却又不敢造次,只好旁敲侧击一下:“陆师兄为了突破心境之困,敢于冒性命之危,实在是让人敬佩!”
但陆子彦显然已无意再多说,淡淡一笑:“管师弟怎么也学人说起恭维话来了。”随即顾左右而言他,“你我多日未见,我又是入秘境在即,今日当与师弟小酌一番。”
他取出一壶灵酒并两个白玉酒杯,放到石桌上:“这是我新得的浮雪酒,正好请师弟尝上一尝。”说着,执壶倒酒,一派悠然。
管书潇却是没什么饮酒的兴致,他还想着刚才的话题呢!不过陆子彦不愿说,他也不好勉强。
两人各怀心思地饮了数杯,管书潇想着告辞了:“陆师兄后日便要前去秘境了,应该还有些事物要准备,劣弟就不再相扰了,希望师兄此行顺利。”
陆子彦本就情绪平平,于是也未作挽留:“借师弟吉言了。”他起身送客。
管书潇走后,重又一人独坐,陆子彦轻轻叹了一声,拈了一枚棋子在手,却再也没有心情下棋了。
竹林清风吹过,捎起一片沙沙声响,直直落进人的心间。
……
那厢管陆两人竹林闲谈,这厢叶夕正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到日头落山,百溪谷口还陆续有新修士到来。
“敢问前辈宝号?贵宗门是?”同样的话一天问上百十遍,她还真有点厌倦了。
这一日下来,她算是对鸿渊界东洲一地大大小小的修仙派门的名称了解了个彻底。什么狂霸门、库玄宗、莫名寺、奇妙庵的,一个比一个猎奇。
临近傍晚,好不容易人流减少,她正想清净片刻,乐聆音跑来找她:“换上,跟我走!”
一个包裹扔过来,叶夕下意识地接住:“什么?”她掀开包袱皮一角,露出里面一套白色微粉的衣裙。
“走!快去换上!”乐聆音不待她细看,推了她往前走。
“我这还有活呢!”叶夕忙叫。
“真是麻烦!”乐聆音环目四顾,手指点向不远处的一名凌海派弟子,“你,过来!”
乐聆音身为元婴修士的大弟子,人又貌美,在宗门内的知名度不低。那名筑基男弟子显然识得她,听到叫唤,马上一溜烟跑来:“乐师姐,有事吗?”
乐聆音指指叶夕原先坐的位置:“这活归你了。”
筑基弟子愕然:“啊?”
乐聆音眉毛一竖:“有问题?”
筑基弟子立即将头摇成拨浪鼓:“没、没问题。”
乐聆音满意地拍拍手,拉了叶夕:“行了,走!”
叶夕回过神来了,结巴着问:“去、去哪里?”
乐聆音一面拉了叶夕往前走,一面解释:“这里汇集了这么多的修士,秘境又即将开启,我与几位同门有意趁此机会搞个交易会兼交流会,宗门执事堂方面也想让我们借机与各派弟子缓和关系,所以已经同意了。”
叶夕跟着她,亦步亦趋:“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乐聆音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嘿嘿笑:“交易会需要一些女弟子做招待,我看你挺合适的!”
“……”叶夕眨眼,一脸木楞。
乐聆音也朝她眨眨眼,媚色撩人。
“我能表示反对吗?”叶夕垂死挣扎。
乐聆音摇头,弯唇吐出两字“不能”,扯了她继续往前走。
叶夕拖着脚后跟:“大师姐,求放过!”
乐聆音转头。
“这衣服太花俏了,我穿不合适啊!你知道我都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叶夕求饶。
乐聆音微笑着摇头。
“人多,我怕!”叶夕又找了一个理由。
“不行!”乐聆音斩钉截铁,“葫芦岛上就这么几个女弟子,好些还是歪瓜裂枣,你让我找谁替你!”
说完,又安抚样地拍她手:“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三百灵石,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叶夕一脸壮烈:“成交!”
换了乐聆音送来的衣服,叶夕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特别是胸口部位……呃,有点勒得慌。
“大师姐,是不是太紧了?”
她扭着身子见乐聆音,后者眼睛一亮:“怎么会!正合适!”一张脸笑得有些猥琐,“挤挤才有料嘛!”她朝她胸口觑去。
叶夕连忙双手环胸。“走啦!”乐聆音笑着拉她往一处大帐走去,一路走还一路频频转头瞅她,那目光看得叶夕心里直发毛。
“大师姐,我还是不去了吧!”叶夕又打起了退堂鼓。
“头都洗好了,怎么好不剃呢!”乐聆音温情地笑,安慰她,“没事,就是迎个宾、引个座、上个茶什么的,来的也都只是筑基修士,没啥好怕的!”
不是,大师姐,筑基修士不可怕,但你这笑容很可怕!叶夕默默想。
进了大帐,乐聆音交代好叶夕应做的事,便先行一步离开了,临走时叮嘱她:“别再同手同脚地走路了。”
叶夕这才发现,原来她这一路走来都是同手同脚的……全怪这身别扭的衣服!深深吸吐了一口气,她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开始接引客人入座。
这场交易会兼交流会规模不大,来的人大多是几个大、中派门的弟子,散修者寥寥。这些人中,有些是想赶在进秘境前购点护身的东西;有些则先前就与乐聆音等凌海派弟子有交谊,前来占个座;还有十数人则是被特别邀请的各派门精英弟子,他们因为无需在后日第一批就进秘境,正空闲着,所以接到邀请后也大多愿意来凑这个热闹。
叶夕一开始有些不自然,但接引了几人后,就渐渐娴熟起来。这时,又有两位修士结伴走进门来,叶夕及时迎上,视线一对,却是一愣。当前一人白衣玉冠、衣袖上有金线云纹,不就是数月前在天笔峰下撞了她的那个人吗!
那名青年修士却是没认出叶夕,瞥了她一眼,傲然道:“归元宗,庄文声、石林。”
“原来是归元宗的前辈,请往这边。”叶夕已经收起了惊讶的表情,将二人引到归元宗所属的位置。
“交易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两位前辈若有宝物欲出售,可往登记处登记,若想拍下货物可选择直接竞价,要是不想声张身份的话,也可通知晚辈来叫价暗拍……”叶夕为他们上好灵茶,将相关事项也一一解说清楚。
两名修士点头表示清楚了,叶夕告辞转身。
迈不多步,身后传来说话声音——
“庄师兄,这凌海派女弟子的质素还是不错的嘛!我看刚刚那女弟子说话时一直盯着你看,八成对你有意喔!”
“庸脂俗粉而已……”
叶夕端着茶盘,快步离开。凌海派女弟子的质素如何,她不敢断定,但归元宗男弟子很没质素,她却是很肯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