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山顶,苍翠古松下,有两人对坐品茗。
一人素衣白袍,姿容清雅,正是季珊。另一人则黑衣墨发,脸色苍白如雪,双颊深陷,初视之,若一病弱少年,但细审之,则蜂鼻长目,显出阴鸷之色。
“师兄今日难得前来,不知是为何事?”季珊自红泥小炉上提起茶壶,将沸水注入茶盏。
阴鸷少年闻言不语,只将右手轻轻搁至桌上。
“怎么了?”季珊看着他,笑了一笑,将沏好的灵茶推至他跟前。
阴鸷少年捧茶啜了一口,方开口道:“杜若灿那家伙又不安分了。”
“哦?”季珊微微一讶,但随即泰然,抬手开始为自己沏茶,“师兄应已想好应对之策了吧!”
阴鸷少年点头:“他暗中联络了公冶琰,想设计对付你我,只可惜他能收买人,我便收买不得吗?一颗延寿丹,就让公冶琰将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上回让他逃得一命,此回他自投罗网,便莫怪我苍鹤心狠手辣。”
季珊问:“那师兄准备怎么做?需要我如何配合?”心下清楚,苍鹤真人特意前来玉秀山,应不是仅为告知她此事。
苍鹤真人却是并未直接回答她,反而问起另一事:“师妹之女叶夕这几日正在冲击筑基?”
季珊稍愕,疑道:“不错,师兄怎会问起这个?”
苍鹤真人端茶再品,苍白脸上露出一点怡然神色:“自我入玉秀山伊始,便发现师妹的神识一直未曾稍离灵泉眼位置,由此不难推知。”说至此,他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师妹舐犊情深,倒是令为兄对接下来所说之事有几分为难了。”
季珊一愣:“叶夕?师兄要说的事与她有关?”她脑中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白。
苍鹤真人张目看她:“师妹已然猜到了。”
季珊眉间一紧,脸上带出几分不悦:“这太危险了!”
苍鹤真人轻叹:“按公冶琰所说,杜若灿本就选了令女下手,想借此先除了你,好断去我一臂。如今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将他引出来!”他细细分析道,“若是通知你女儿刻意防备躲避,反而是提醒了他,让他知道计划败露。这只老狐狸鼻子灵得很,一旦嗅出气味不对,马上又远远逃遁,到时我们想再揪出他来可就不容易了。”
季珊仍是无法同意:“那就暂且放过他这一回,总会有其他机会解决他的。”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苍鹤真人摇头劝她,“杜若灿既然存了用你女儿威胁你的念头,即使这回不成,他也会再找下一次的机会,你总不能时时刻刻栓了女儿在身边吧?这次有公冶琰吐露消息,下次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季珊眉头更紧,一脸懊恼自责,很是后悔在叶夕来到青冥门后,没有遮掩她之身份,以致引来了有心人的觊觎,将她置身在这样的危险中。她实在是因女儿回来而高兴坏了,才会如此思虑不周,在青冥门内患未尽除前,暴露出这样的弱点,使得杜若灿注意到了叶夕对于自己的重要性。
“师妹,恕我直言,”苍鹤真人继续劝道,“如今状况,杜若灿一日不亡,你便一日不能安心!还不如就趁着此回一举除了这厮,一劳永逸!”
季珊承认苍鹤真人说的在理,但终究犹豫:“那师兄能保证小女的安全吗?”她直直看向苍鹤真人的眼睛,必要他作一保证。
“我保证尽量保全你女儿的性命,绝不会故意牺牲她。”
“若事有万一,也请师兄以顾全我女儿性命为先!”季珊又追着说了一句。
苍鹤真人面色有些不豫,但到底还是点下头来:“可以。”
季珊神色微缓,知道以苍鹤真人的脾气能答应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很大的忍让了。
苍鹤真人这时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予她:“这项保命秘术便由师妹转交令女,但此物遗害甚大,不到万一不可使用。”
季珊看清物品,脸色微变。她将东西接下:“一切仰赖师兄了。”
两人接下来又就相关细节讨论了一番,务求不出纰漏。尤其是季珊,将计划的每一点都来回推敲了好几遍,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
……
叶夕洗净一身脏污,又换过衣服,才从灵泉眼内出来。门口的看守弟子看见她,上去象征性地恭贺了一句:“恭喜师妹成功筑基!”
青冥门内的筑基修士不值钱,这位看守灵泉眼的弟子自己也是筑基身份,这般恭贺也不过是个场面话,不过叶夕听了仍是很高兴,连忙回礼谢道:“多谢师兄!”
一入筑基之境,感受着体内强大了十数倍的力量,即便沉稳如她也难免格外兴奋。
离开灵泉眼后,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把飞剑,跃跃欲试。筑基之后便能驾御各种飞行法宝参天入云,她那只又慢又晃悠的纸鹤终于可以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了。
季珊送她的储物戒指里有好几件筑基期用的宝器,自然也包括飞剑。元婴修士送出的东西,又是特意准备的,这些宝器的品阶均是不低,就连这把代步用的飞剑也是中品宝器,若是拿到市面上去估价,大约能值好几万灵石。
除飞剑外,另外几件宝器更无一不是佳品,而且从攻击到防御再到日常修炼用具,品种俱全。季珊曾说,这些物品足够叶夕用到筑基后期,那绝对不是虚言,甚至有那么一两件用到结丹初期也是可以的。
御剑飞行并不是什么难学的法术,叶夕初时还有些不大会,试个三四次,就能踩着剑摇摇摆摆地飞起来了。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御剑比起驾驭纸鹤要来得灵便、趣味多了,不过叶夕不敢一下子飞太高太快,就在离地十多丈的高度慢慢飞回玉秀山。
到达目的地,她先去山顶拜见母亲。
苍鹤真人这时已经离开,季珊却仍静静地坐在苍松下,对着面前冷茶,脸色有些郁郁。
叶夕不知发生何事,按捺下心中的兴奋,上前见礼:“母亲,我筑基成功了。”
季珊一早就通过神识感知到她情况,脸上挤出一抹微笑,示意她在旁坐下:“很好,筑基就意味着正式踏上修仙之途。夕儿,你资质本就极好,虽然在凌海派蹉跎多年以致筑基稍迟,但只要你勤加修炼,仍是大有机会在百岁以前结丹。”
叶夕点头:“是,我会继续努力,不让母亲失望。”
季珊看着女儿,轻轻一叹。
几经磨砺,叶夕为人已颇为敏感,发觉季珊今日情形似是很不一般——自己筑基成功,她脸上却是忧多于喜。她想了想,开口问道:“母亲,你有心事?”
季珊伸手摸了摸叶夕的头,眼中露出慈爱神色:“夕儿,母亲对不起你……”
叶夕愣住了。季珊的动作是自己年少时她惯常做的,而今重温竟是格外怀念,同时也是分外酸楚。
“夕儿,有一件事母亲需要你的帮忙,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可愿意?”季珊缓缓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叶夕抿唇不语,她刚刚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情,转眼就被要求去做诱饵,来引那什么杜若灿现身……她分不清内心是何种心情,她很想问问季珊,这半年来的关心照顾,是否是她故意做出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使那杜若灿误以为自己是她的弱点,好引他现身上钩。
母亲啊母亲,你究竟是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还是说,这母女情便如当年的夫妻情一样,终究只是闲时的消遣、随时可弃的玩意?亏自己这半年来还时时反省,是不是太过冷淡,原来自己仍是天真……十余年前的父亲、十余年后的自己,该庆幸,你还是有所进步了吗?至少这次提前通知了呢!
季珊小心看着叶夕脸色,道:“你若不肯,也可拒绝,苍鹤真人那边自有我来担待。”
叶夕吸了吸鼻子,摇头说:“不必了,我愿意为母亲效劳。”
“夕儿……”季珊见她如此,莫名有些心慌。
叶夕站起身来:“若无他事,叶夕就先行告退了。”
季珊忙跟着站起,拉住她手:“夕儿,你若不愿意,母亲绝不会逼你的……我们另寻他法——”
“不用!我说了,我很乐意!”叶夕打断季珊的话,嘴角扬起笑容,“母亲,我刚筑基,身体有些疲累,我先回去休息了。”说罢,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去。
身后,季珊喃喃唤道:“夕儿……”
刚刚筑基,体内灵气正充沛,怎么会累呢?这孩子,终究还是有所埋怨了吧?她一下跌坐在石凳上,心酸不已:明明接她回来是真心想要弥补的,本准备等关系缓和之后,就将当年之事解说清楚,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让这裂痕越来越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