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峭的山峰、直上直下的悬崖。叶夕没有想到苍鹤真人的住所会是位于这样的险峻之地。

　　小道童引着叶夕来到崖下，指点她坐传送阵，上到山顶。

　　山顶，方寸之地，只有粗糙风化的砾石，一点绿色都无。一座白石砌就的高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塔前三块石阶之外就是陡崖。

　　若说季珊的住所简单朴素得不像个元婴修士的洞府，那这里则是荒芜坚硬得根本不像是活人的住处。

　　小道童将叶夕带入高塔，塔内空荡荡的，全无装饰、点缀，只有一道一尺宽的楼梯，沿着高塔中轴，盘旋而上。

　　小道童说：“右使就在塔顶，师叔自已上去就可。”低身一礼后离开。

　　叶夕无法，只得慢慢拾级而上，楼梯薄窄，墙壁逼仄，隐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半晌，她终于上到塔顶，只见苍鹤真人负手站在栏杆旁，临风远眺。

　　她上前行礼：“右使。”

　　苍鹤真人微微扬手，示意她免礼，却是并未转过身来，也未立即开口。

　　叶夕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她还记得前日在玉秀山上初遇苍鹤真人，对方给她带来很大的压迫感，言谈间又透着几分古怪。如今，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又延续到了当下。

　　她不敢造次，静静地侍立在一旁。良久，苍鹤真人终于转过身来，阴鸷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可知本座为何召你前来？”

　　叶夕低头摇首。

　　苍鹤真人目色沉沉，又看了她数眼，一股刚猛的气劲兀然发出。元后修士的一击何等迅急，叶夕措不及防，当即被气劲扫中，连发声叫喊的机会都没有，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意识迷蒙前的最后一眼，停留在挂于高塔飞檐上的一串钟铃。

　　……

　　灰暗的虚空、混沌的状态、漩涡状的气流，叶夕就陷身于这乱流中，头不顶天、脚不着地，茫茫然不知魂之将往。

　　直到乱流逐渐平息，灰暗的天空逐渐显现出色彩，蔚蓝的天、亮白的光、翠绿的树、艳红的花，还有那泠泠的水声、和暖的微风、甜腻的花香……

　　耳边细碎的交谈声传来：“师父，她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她伤势不重，服了清灵丹，应该很快能醒。”

　　“也不知这位姑娘是什么人？就这么孤身昏迷在溪边，幸好我们来得及时，不然她就要被妖兽给吞了。”

　　叶夕扶住疼痛欲裂的额头，缓缓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在她不远处立着两条人影，由身形轮廓判断大概是两名女子。

　　“这是哪？”她呢哝着发出一点声响。

　　“咦，你醒了！”其中一名女子转了头看她。

　　叶夕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到掌下是一块柔暖的皮料。她双眼仍有些眩晕，加上一时无法适应刺目的阳光，所以没能马上看清眼前两人的面貌，只觉得这两人的说话声异常耳熟。

　　那名女子走到她面前，略略弯下身，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你感觉如何？”

　　叶夕揉按着眉骨，感觉意识渐渐回笼，视线也终于清楚了些，勉强能够看清眼前人的模样——肤如细瓷、明眸善睐，身上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装扮……

　　“大师——”叶夕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在了喉咙口。

　　乐聆音微微皱起了眉：“什么大师？我又不是和尚！”

　　“对不起，我看岔眼了。”叶夕连忙道歉，眼中仍是充满惊疑。

　　她已经回想起昏迷前的事情：那日苍鹤真人派人召她前去，对方是青冥门右使，地位尊崇，她既托庇于青冥门，对此命令自然不可不从，只能按令而往，结果到了那座高塔后，苍鹤真人不知何故，毫无预兆地就发招打了她一下。仓促中，她连护身气罩都没来得及支起，就被打晕了。等到再醒来，便是眼前景况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乐聆音既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面容比起记忆中要年轻数岁，修为也只有筑基初期。

　　她转头望向另一名女子的方向，果不其然，入目者白衣高髻，眉目清冷，全身上下无半点女子配饰，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散发出一股高旷凛然气质，明明是站立在阳光之下，却让人心生寒月慑人之感。

　　“师尊。”叶夕在心里默念道。

　　“喂，你怎么了？没事吧？”乐聆音伸手在她面前摆了摆。

　　“没、没什么。”叶夕慌忙曲起食指抹了两下眼眶，将那一点压不住的湿意拭去，“这日头太亮了，我刚醒来有点不适应。”

　　“噢。”乐聆音点头，注意到她视线的方向，解释道，“这位是我的师尊清韵真人，你昏迷在溪边，正好被师尊与我路过时见到了。对了，姑娘，你怎么称呼？”

　　看来大师姐是真认不得自己了，那师尊应该也是同样……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时间倒流了？这怎么可能呢！叶夕心内如一团乱麻。

　　定了定神，她从皮毯上站起，郑重行了一礼：“在下叶暮，多谢姑娘与令师的相救之情。”

　　“叶道友不必多礼。”乐聆音袖口一动，将毛皮收回，微笑着说，“我叫乐聆音，乃是凌海派弟子，未知叶道友师承何派？”

　　叶夕又望了望师尊赵清韵一眼，垂下眼皮：“在下只是一介散修。”

　　乐聆音颇感讶异。她见这位叶姑娘年纪轻轻便已是筑基初期，还以为她是某个大宗门的精英弟子，却料不到竟是名散修，看来散修中也未必没有杰出人才呀！

　　“叶道友，你怎么会受伤昏迷在溪边？”她又好奇问道。

　　“这……”叶夕吞吞吐吐起来。

　　见她如此，乐聆音神色微敛，她虽只是顺手救了这位叶暮姑娘，也不贪图对方的感激回报，但此人连这样的问题都不愿吐露，未免有点寒了别人的心。这么一想，她也没有了继续探问的心情：“叶姑娘既然已经醒了，在下也该告辞了，请！”

　　叶夕自然觉察到了乐聆音情绪的变化，她这位大师姐向来不会掩饰自己内心的好恶，典型的剑修风格。其实，她也能理解乐聆音给她脸色看的原因，易地而处，或许她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陌生修士之间本就少有救助之举，毕竟谁也不想多惹事端，对于偶遇的落难修士，一般人能做到不落井下石、趁机抢夺财物的都算是为人正派的了，能主动出手救人者寥寥。乐聆音救了自己，却感觉到自己言辞闪烁，她大概觉得自己所救非人了。

　　唉，真是冤枉，叶夕捏了捏手指，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乐聆音的这个问题，说实在的，她还想有人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纠结难言间，乐聆音已走回到赵清韵的身边，师徒俩也不知道用神识传音说了些什么，结果就是赵清韵淡淡地瞥了叶夕一眼，接着两人直接御剑离开了。

　　底下，叶夕看着她们划过天空的剑光，只觉得内心涩然。

　　呆立了好一会儿后，她才长长叹出一口气，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那就是，赶快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她究竟身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