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盘龙镇上安睡的人们被一声轰天巨响给震醒了。街上的更夫吃惊地望着镇龙山方向,那里巨大的白色剑影将整个天空映得亮如白昼,剑影周围则是点点蓝色幽火,像传说中忘川河上那朵朵绽放的冥莲。
一名灰白头发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扶在门框上,口中喃喃道:“仙人,真是仙人!”
她以为使出这剑光的就是自己白日所遇的那名少女,但其实并不是。此时的叶夕同样站在镇龙山山脚处,围观着山峰上空的这场激烈交战。
两息之前,她因在镇龙山盘桓半日而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开,忽然瞥见半空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自远处疾驰而来,随后便交上了手。
她一眼便认出这交手的两人正是苍鹤真人与她的师尊赵清韵。两人正邪相对,皆是全力出手,幽蓝色的冥火、白色的剑光在夜空交织,灵力爆裂的声响震动方圆数十里。
叶夕愈看愈担忧,苍鹤真人是元后修为,而赵清韵却只有元初,太过悬殊的实力,使赵清韵交手之初便落在了下风。
邪修重斗法,苍鹤真人一出手便是狠厉杀招。赵清韵虽是剑修,走的剑道却非横霸一流,而是更侧重轻盈灵巧的方面。苍鹤真人觑出她的剑路特点,借助修为的优势,连连正面强攻,使她难以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
交战数刻,眼见赵清韵的情势越加危急,突然一道人影风驰电掣而来,加入战圈。
记忆中的身影映入眼帘,叶夕眼内浮现点点泪花。
“父亲……”她低喃道。
叶牧乃元中修为,手中竹简抛出,一个个繁复符文自简中飞出,排列成阵。苍鹤真人一声轻笑,手指一点,幽火爆出,符文之阵不及完全成型,便已化消。
叶牧眉头稍紧,他专修阵法之道,在没有事先设阵的情况下,如此仓促应战,实力根本无法发挥完全。暗空中,幽幽冥火一点一点浮起,铺满了整片天空,组成了一副巨大的星图,隐隐透露出天道运行的某种规律。
叶夕在底下看得心神摇曳,哪怕她是叶牧的女儿、赵清韵的徒弟,也不得不为苍鹤真人的高超法术而赞叹。当然,赞叹之余,更是担心。明知幻境非真,但当最深刻敬爱的人出现在眼前,又有几人能够不被牵动心绪?
苍鹤真人以元后之能,独对叶牧与赵清韵两人,仍是轻松。星图压制下,叶牧与赵清韵已现支拙之象……
叶夕看得心焦不已。
恰在此时,虚空中忽现无数翠绿竹叶,纷纷扬扬,飘降在冥火星图上。竹叶一一爆开,虽无法立时将星图打破,却也起到了牵制之功,盏盏冥火迅速黯淡起来。
叶牧神色一振,当即竹简再展,金色云纹图篆接连涌出,配合着竹叶将星图瓦解。一旁赵清韵也抓住机会,白色剑光暴起,裂天而出。
星图被破,又有利剑相逼,苍鹤真人不得已只好退了一步。尖锐的剑鸣声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喝“走”,叶牧与赵清韵随着这轻喝顺势遁出。
苍鹤真人没有立刻追上去,阴厉地盯视了远处一眼,旋身一闪,消失在了夜空。
一场元婴大战落下帷幕,叶夕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方才那最后出现的竹叶和喝声,她不会错认——
……母亲……
叶夕望着叶牧等人遁去的方向,犹豫起来。元婴修士的遁速太快,她根本拍马都追不上,即使向着同一方向行去,也不一定能再巧遇上他们。
正迟疑不定间,墨蓝天幕忽然浮现出三个斗大的淡金色的符文。
“承渝城?难道这是在指示我下一步要去的地方?”叶夕抬头看着逐渐淡化消失的符文,暗暗揣测。
“看来要脱出这个幻境,便只能按照安排而行了。”她无奈地叹道。
……
东洲大陆的腹地,有一条横亘南北的大山脉,名唤泰青山。泰青山脉上零零总总分布着不少的修仙派门,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位列东洲三大派之一的归元宗。不过与百年后不同的是,此时的归元宗还尚没有与凌海派并驾齐驱的态势。
泰青山脉上除了修仙派门外,还建有数座或大或小的山城,承渝城便是其中之一。
承渝城位于泰青山脉西南角,地理位置一般,规模勉强算是中等,城内人口约有三、四百万,其中绝大多数是凡人,修士占不到三十分之一,修士中又以炼气期居多,这样算来,全城筑基以上的修士大概只有一千左右。
东洲地域辽阔,仙城众多,承渝城在其中名声并不显著。叶夕之所以会知道这座城,全是因为此城是她父母的定情之地。
当年,她无意中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后,还曾淘气地对父母笑言,等她长大,一定要来此城游历一番,拜拜此城的月老庙。
叶夕望着承渝城的城门,心下感叹,如今的她算不算是实现当初的游历之愿了?虽然这实现的方式有点诡异。不过,月老庙她是再无兴致前去了,就镇龙山那夜所见,她实在不敢揣测,父母的这场相遇究竟是造化缘牵还是设计使然?而之后的结合又有几分真心真情?
缴付了两块灵石的入城费,叶夕顺利进了城门。
一入城,几名少年少女围了上来,均是一般的普通人:“仙长,可是初来承渝城?需不需要地图?或者雇人引路作陪?”
叶夕一听便明白了这些少年人是做什么的,她初来乍到,以前也并无外出游历的经验,确实需要购份地图,和雇个人来作作介绍。
她随手指了个圆脸方额的半大小子:“你可知崇古居客栈位于城中何处?”
被点中的少年忙不迭点头:“知道!知道!我来为仙长带路。”
叶夕点头。
其他少年男女见叶夕已择好了人,只得黯然散开,等待下一名入城修士。
“你叫什么名字?”叶夕随口问圆脸少年。
少年恭敬地回道:“罗仁,仙长叫我阿仁就可以了。”
叶夕接下来问了罗仁一些有关承渝城的基本情况,得知此城归属于附近的一个中等修仙派门,不过城中修士以散修为主,那派门也仅是派了弟子过来管理治安、收点税收、外加开设店铺罢了,对修士的管辖算是十分宽松。城内居民只要不犯禁条,基本上无人会来干涉你。
叶夕还从罗仁手中花了五块灵石买了份承渝城地图。这地图画得颇为详细,还施了法术在上面,可点击放大、可立体成影,倒是一件颇为精致的玩意。
罗仁难得见到叶夕这般大方的主顾,连价都不还,直接买了他身上最高级也是最贵的一种地图。他无法判断叶夕的修为,一开始看她外表年轻,还以为她只是炼气期,如今看来竟很有可能是位筑基前辈!
这么一想,他看向叶夕的眼光就更加恭谨小心了。
叶夕付账时直接把引路费也一起付了。罗仁收了灵石,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身收好,说话动作间时不时地用手按在上面。
叶夕见他如此,有点好奇:“难道在这承渝城中还有人敢行盗劫之事?仙城中一向不是有执法队在维持治安的吗?”
罗仁答:“明着劫掠的事当然是没有的,但暗地里偷窃之类的总是难以禁绝的。”他顿了顿声,复道,“特别是像我这样没有修为的凡俗人,有时被修士偷了,自己都还觉察不到。”
叶夕恍然,虽然绝大部分修士自重身份,不会为了这么几块下品灵石而对凡人动手,但凡事总可能有那么一个两个例外的,保不准哪个人就穷疯了呢?
说话间,罗仁已将叶夕送到崇古居客栈的门口,他犹豫了一下,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传讯用的纸鹤:“仙长,如果之后还有什么事需要人跑腿的,都可来找小子,我一定随传随到!”
叶夕接过这只传讯纸鹤,笑了:“行,有需要一定找你,不会让你这只纸鹤白费的。”
凡人没有灵力,无法使用传讯符,于是就有修士制出了这种专门用以传讯的纸鹤,只要揭下封住纸鹤的小封条,纸鹤就能飞回到设定好的地点。这传讯纸鹤的优点是即使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能使用,且能使用多次;缺点是每次只能飞到固定的地点,而且没法传递声音,只能传递事先约定好的信息。
但即便是这样一只纸鹤,好歹也是修士所制,属修真之物,对于普通人来说,价格也是不菲的。罗仁将纸鹤给她,肯定是看她出手大方,希望能在她身上赚到更多的灵石。对于这样的小念头,叶夕倒也不反感,反正她也确实需要人给她跑跑腿,打听一些消息。
罗仁不好意思地笑笑,揖礼后告辞。
叶夕转身看崇古居上的门匾,黑底金字,熠熠生辉。若她记忆无误,这里应当就是当年父母的所住之地吧!身为元婴修士,却住这样的小客栈,他们大约是隐匿起了修为。
承渝城,这次她又将要在这里见证什么呢?叶夕苦笑一声,跨步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