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聊 第36章 洞房昨夜停红烛 上
作者:荷花三娘子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日升月落,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十。皇太子纳雒氏七娘为妃,东宫张灯结彩,大宇举国欢庆。

  这场皇家亲迎礼隆重盛大,足以昭示皇恩浩荡。

  褕翟在身,看着那九行摇翟纹,雒苏只觉眼花缭乱——整整一百六十二只鸟,还是五彩的,谁看谁眼花。然而她不能随便头晕——头上顶着的可是那精美绝伦的金步摇,她要保持端庄、端庄……

  反观太子殿下的衮冕装束,简直和他的气场浑然天成:冕垂九旒,犀簪为导,身上不再是常服的袍装,而是绣着九章的玄衣纁裳,通天神接地气的大礼服,配革带、大带、玉佩、朱绶,还有一柄玉具剑……隔着帷幕“不经意”瞥了七八眼,终于看全了大概,雒苏在心里表示,太子殿下的腰很忙。

  据说圣人纳殷氏女为妃时江山甫定百废待兴,从先帝意旨,昏礼一概从简。待国家繁荣起来,诸皇子纷纷成人纳妃,只是囿于身份不可僭越,如今终于等到皇太子成婚,圣人他老人家不能不激动。于是这一激动,排场就上去了,档次就上去了,雒苏的小心肝也呼地升上去了。

  这贵重到无以复加的褕翟礼服,千万不要被她踩坏哟……一只活大雁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平安降落在面前。修长的身躯被红罗裹住,黑黝黝的嘴被五色锦缚住,雒苏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星月辉行障,笙箫趁晚霞。艳色无由掩,罗帷不必遮。”

  嗓音低沉悦耳,抑扬顿挫有如编钟奏乐。然而罗幕之后马鞍之上的雒苏差点破功,谁说太子殿下绝不会亲自写催妆诗、撤帐诗、却扇诗来着?看看这风格,前一半还好好的,后一半能不这么带个人特色吗……

  她望了眼雒桑和秦氏,调整呼吸,开口道:“请阿禹小郎君、阿月小娘子撤帐。”

  一对天然萌却故作严肃的小正太和小萝莉双双应是,上前移开纱罗行障。

  两侧帷幕让路,宇文测稳步而来。步至近前,握住雒苏的手,将她带下马鞍。雒苏被迫抬头和他对视,双手交握的温度竟熨得她心底发烫。

  就要离开闺阁,走向那个华丽的黄金牢笼……做了多天心理准备的雒苏表示,她依然很紧张,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身体的颤栗。她轻轻一闭眼,再睁开。不过一场昏礼,再浩荡再盛大也不过一场昏礼,作为早就被圣旨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这只是个过场,一点也不重要……她渐渐平静下来,诸礼行毕,随太子殿下登车前往皇宫。

  这就是皇家版豪华百子帐?换下礼服回来的雒苏四处打量,目光落在满床的红枣红豆桂圆花生莲子上,心想煲个八宝粥一定不错。

  宇文测也换了一身素色深衣,衣缘是鲜艳的橙红,上头隐约可见黼纹,头上只余犀角簪束发,足上白袜亦缘以丹朱,人正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雒苏心中一喜,脖子也不酸腿也不疼了,立刻转头对翠绿半臂的女官轻声道:“殿下怕是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名唤卫刀的东宫司闺略犹豫了下,应了是,带着两队宫女鱼贯而出。

  世界终于清静了,唯有烛影摇红。雒苏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将“食材”连着床褥团成一团。正团得起劲,不防一颗红豆蹦了出去,她不假思索伸手去拈。烛火盈盈跳动,鲜红的红豆在掌心鲜亮诱人,雒苏一时看得出神,并未察觉身边有阴影靠近。

  温热的气息徐徐印上手腕,雒苏不禁瞪大了眼。这豆腐是吃上了瘾吗?她一把抽回手,不料纹丝不动。

  宇文测直起身,善意提醒:“不必浪费力气。”

  雒苏咬着牙道:“请殿下……放开妾。”

  宇文测善意地提建议:“既做了夫妻,不必生分如前。”

  雒苏盯着那双黑色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妾有话要说。”

  宇文测神色不变:“改了称呼再说。”

  雒苏又开始磨牙:“什么称呼?”

  宇文测望着床上的蹙金青罗帐,似乎在出神:“在广陵怎么叫的,今后一样。”

  雒苏憋了又憋,腮帮子都酸了,终于憋出两个字:“郎君。”

  宇文测满意地嗯了声:“什么事,说罢。”

  雒苏酝酿了会,平静道:“郎君在广陵说暂无纳妾打算,然妾以为兹事体大,须细细考虑。郎君将来要继承大宇国祚,必当多子多福;欲多子多福,理应充实后宫。是以妾以为,若妾入东宫半年无恙,郎君便可广纳良家女入宫。”

  “何以继承国祚便须多子多福?”

  雒苏卡了一会壳,接道:“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宇文测打断道:“何以多子多福便须充实后宫?”

  雒苏对世界产生了怀疑,莫非她不是在和一个古代人类说话?莫非太子殿下是从外星球穿过来的?……她木然抽回手道:“虽说有双生、三生子甚至更多的先例,但毕竟大多产妇是一胎一个,如此一来一名妇人最快也是一年一个,若郎君不广纳姬妾,如何能多子多福?”

  宇文测若有所思道:“你以为,多少子嗣算是多子多福?”

  雒苏不假思索:“三五十个吧。”

  宇文测垂下目光,淡淡吐出两个字:“太多。”

  雒苏想了想道:“再怎么也得有十来个吧。”

  宇文测这才看了她一眼:“可行。今年你十六,从明年算起,十五年内问题不大。”

  雒苏脸上血色尽失:“……郎君,吓唬人有意思吗?”

  宇文测伸手揉了揉她脸颊,直到揉出粉红来才松手:“减几个亦可。”

  雒苏崩溃了良久,终于缓过神:“不敢欺瞒郎君,妾……自从莲雾峰一行,腿脚一直不大便宜,不便与人同榻。为使郎君安寝,妾请告退……”

  还没退出一寸,身子就被拦截,雒苏心惊胆战,脑中急转,却听平素端稳持重的嗓音慵懒道:“今天乏了,先睡。”

  雒苏迟疑地抱着一兜子吃食,宇文测睁眼看了一眼,伸手夺过,轻轻一扬,顿时红枣桂圆满天飞。

  天降八宝雨看呆了雒苏,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雨全落在地上了,床上一颗红豆也没留。觑了眼闭目和衣而卧的某人,雒苏内心挣扎了会,终于摊开被子,匀给他一大半,自己盖了小小一角,准备打场硬仗——睁着两眼到天亮。

  结果她再度低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熬到四更就迷迷糊糊起来,滴漏声越来越飘渺,终于飘出了她的脑海,眼界和意识界同时陷入黑暗。

  朦胧中眉毛传来一阵轻痒,雒苏蹙眉避开,喃喃道:“落梅姊姊,让我再睡一会……”

  手指在眉骨处停留了片刻,滑入漆黑的鬓发。游移了一会,似乎很感兴趣似地挑起一绺青丝,把玩片刻,归还枕上。

  雒苏醒时仍是迷迷瞪瞪的,嗓音有些娇软:“几时了?”

  “卯时初刻。”

  淡泊嗓音入耳,雒苏瞬间清醒,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做皇家新妇的第一天,卯正便该收拾齐整出现在皇后的若水殿前,等候拜见圣人和皇后。

  循声望去,见宇文测正一身齐整地站在窗边拨弄一盆兰草,雒苏大窘,一下从脸红到脖子根。

  宫女们鱼贯而入,雒苏在折柳及几名宫女的协助下迅速穿衣洗漱,从头到脚收拾好,堪堪赶在卯时三刻之前。她眼巴巴望向宇文测:“郎君……”

  宇文测上前携了她的手,带她走到肩舆前,言简意赅道:“坐。”

  雒苏正焦头烂额中,闻言不假思索就坐了上去,见宇文测倾身上前,忙往旁边让了让。

  青纱帷幔合上,肩舆起步,雒苏这才想起哪里不对。皇室夫妇乘车或肩舆,不都是两辆并驾齐驱的么?眼下这是个什么状况?太子殿下手头拮据?想起昨天到雒府亲迎的金路车,不说车厢和车轮上的精美纹饰,单看横木前那只睥睨众生的赤金凤就足以晃晕一众围观人士……雒苏感到很有压力,谁能告诉她太子殿下如此这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察觉到软而凉的小手在掌心的小动作,宇文测稍一用力,沉声道:“七娘。”

  雒苏小心翼翼应了声。

  宇文测侧过脸看着她,嗓音平静无波:“我的子嗣,只能由你来生。”

  胸腔里心脏一阵猛跳,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雒苏咬着嘴唇不知该作何反应。

  宇文测近距离验收成果,观察她因为一句话而产生的变化,觉得偶尔守株待兔其实也不错。

  反正抽不出手来,反正已经被人听了去了,雒苏反而坦然了。太子殿下有意让人听到,难道她还能阻止?她垂下眼帘,入目是交叠的宽衣大袖,入耳是头上花钗的叮叮当当,世界如此美好,她要保持淡定,淡定……

  一路寂然,也算相安无事。然而当若水殿出现在视野中时,雒苏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不太规律的呼吸声。平心而论,虽然太子殿下深不可测,至少是个熟人,但面对圣人和皇后……她心里是一点底也没有,尤其是那冰人般的皇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