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雒苏在宽阔的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仍回响着“椒聊之实,蕃衍盈升”的诗句。原来太子殿下才是真人不露相,于小小一个乳名中寄寓了多子多福的宏愿,真是深藏身与名啊。想到他临行前的嘱咐,又有些矛盾。他越是无微不至,她就越难心安——不管愿不愿意,她已经在他的钩上,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动作?以他的身份和性子,如果有意思,早该把她睡了;如果没意思,就该把她除掉,没听说杀鱼之前还要和鱼培养感情的。就算是为永宁着想,或者考虑到雒桑在朝中的作用,以他的手段,自然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为什么还把她安然无恙留在身边?想不通……
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带着春寒的月色在雕花窗棂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她轻叹了口气,若是别人,还可以揣摩,可是宇文测……还是别白费力气了。猜想他做婴儿时也该是漂亮粉团一枚吧,要不圣人和皇后也不会给他起这么个小名,谁想会长成现在这副女色不近模样——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更胜一筹的,符咒在身女色速速退散。唉,怎么看都是秦王比较有做花椒的潜质嘛。
收了残念转身,正要回去睡觉,却听见外间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是折柳:
“娘子早歇下了。你到底是哪个殿的?”
另一个嗓音怯怯道:“奴、奴婢确是流苏殿的,几位大宫女照料七公主脱不开身……”
一个冷而脆的女声打断道:“谁让你来的。”
小宫女忙答道:“是阿六和阿九姊姊。”
雒苏听得皱眉,出声道:“谁在外面?”
“回太子妃,宫人青娥求见,自称来自流苏殿,尚未核实。”
门扉开启,低头回禀的正是方才问话的司闺卫刀。青娥在后面小声辩解:“奴婢没有说谎……”
雒苏打了个呵欠道:“什么事?”
阿刀抬头,眉心微凝:“永宁公主仿佛夜里受惊,贺先生不在宫中。”
雒苏一怔,面色不豫道:“尚药局司医何在?”
叫青娥的小宫女迅速答道:“十公主不幸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值夜司医都在长乐殿。”
折柳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阿刀也沉下脸色。青娥犹不觉,流利道:“几位姊姊说,七公主不肯惊扰圣人,不愿声张……”
阿刀冷冷道:“所以你就来惊扰太子妃?”
青娥吃了一吓,倒退两步,连连叩头道:“奴、奴婢不敢!阿六和阿九姊姊命奴婢过来,说太子妃为人最柔慈不过,定不会责打奴婢……”
阿六和阿九是永宁的贴身侍女,这孩子是和她们有多大仇?雒苏默叹了口气道:“药藏郎何在?”既然皇宫的尚药局支使不动,只好动用东宫医疗机构——药藏局。药藏局专为皇太子看病,宇文测走前把东宫资源调度权分成几部分,由她和两名司闺共同掌管。
阿刀应道:“奴婢这便吩咐下去。”
雒苏向地上瞟了一眼,青娥忙磕头道:“太子妃宽慈,长命百岁!”
调查完毕的另一名司闺简竹回到含章殿,从容秉道:“秉太子妃,贺先生在越王府。”
听完事情始末,雒苏用力攥紧拳头才勉强克制住身体的颤抖。一股邪火四处乱窜,烧得她心口发热——论恶毒,还真是没人能比过柳家女人去!柳倩儿拿侍妾生的儿子做饵,成功扣住贺绩,若另一头永宁成功病发,令圣人厌憎一个刚过门的儿媳有什么难度?
她松开紧抿的嘴唇,寒声道:“折柳、紫钗,更衣,服襢衣。”
折柳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接话。尚服局出身、现任东宫掌严的紫钗却是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模样,闻言笑得迷离动人:“遵命!”
阿竹沉默不语,阿刀皱眉道:“殿下曾吩咐,除非圣人口谕,太子妃无论何事都不应离宫。”
雒苏揉了揉发酸的两腮,勉强挤出一个笑:“郎君本事虽大,也免不了我晨昏定省。如今出了事,我自当请罪。”
阿刀认真道:“太子妃亦可称病。”
雒苏摇头:“纵圣人仁慈,也容不下欺君之罪。”
折柳忙道:“娘子不如稍歇片刻,眼下才四更……”
雒苏以轻松豁达的语气道:“听闻圣人早起时不过五更,我等一等便是。”
如果提前知道倒春寒来了,雒苏必然不会这么豁达。可是已经到圣人寝殿跟前,总不能再转身回去……
寒风冷雨,漆黑的夜幕下,檐下宫灯飘摇,照得来人面目明暗不定,很是诡异。
“哟,这不是雒太子妃吗?这么早就来拜见圣人?”一个高挑的身影自暗夜中窈窕行来,两个娇小的身影紧随其后。
雒苏还没看清,阿刀就从身后倏地掠到前方,端正行了一礼:“赵司闱安好。”
其他几名宫女也一并伏下去。雒苏微笑道:“不知赵司闱为何也这般早。”
赵司闱缓步至近前。雒苏看清对面的人,是张陌生面孔,三十岁左右,颧骨高耸,神情说不出的阴郁。然而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在哪见过?是了,百花宴上,在永清公主脸上,柳淑妃眼底,都有相似的神情,如同一只捉鼠的猫,将猎物按在爪下细细盘玩……
果然,赵司闱开口了:“圣人尚未听说贺神医之事,雒太子妃为何来得这般早?哦是了,与其等明日圣人发作,不如早早来请罪。圣人仁慈,说不定看在太子妃面子上,就赦免了贺神医谋害公主的大罪呢!”
阿刀沉声道:“赵司闱误会了,贺神医专程入宫为公主侍疾,谈何谋害公主?”
赵司闱轻飘飘扫了她一眼,摇头叹道:“东宫如今用的都是什么人,叫我都看不过眼了!连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敢蒙蔽,卫司闺不会是才进宫的罢?是想回去侍候耶娘,还是出去配个家世清白的郎君?”
阿刀不卑不亢道:“奴婢不敢,好叫司闱得知——”
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扫而空,赵司闱厉声打断:“住嘴!来人,看规矩!”
后面两名宫女依言上来,一个按住阿刀肩胛,另一个高高扬起右手。
这两个宫女看起来年纪不大,手劲却大的很。怎么也想不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雒苏惊怒,想也不想就护住阿刀:“退下!”因为心急,步子也迈得急,衣裾一甩,压得阿刀向地面倾斜,雒苏忙用力拉住她。
两名宫女各退了一步,一齐望向赵司闱。
“雒太子妃有令,你们敢抗命不遵?”赵司闱抱着双臂淡淡道,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就是这样,看你卫刀还怎么狡辩?
宫女齐道不敢,躬身退后。
阿刀稳住身子,松开手里拉扯出皱褶、染上泥污的衣裾,面上似有苦痛的神色一闪而过,低头叩首:“一切皆是奴婢之过,请太子妃责罚!”
雒苏尚未开口,赵司闱冷冷道:“哦?有何过错,贱婢速秉上来。”
阿刀深深望了雒苏一眼,低头顿首道:“奴婢蒙昧,使太子妃不察贺神医去向,无心铸下过错,此大罪。奴婢狂妄,失手损害襢衣,此大不敬之罪。奴婢无能,令太子殿下、太子妃失望,奴婢万死莫辞!”
赵司闱轻笑出声:“就这样?卫刀,你把规矩想得也太宽松了!只是蒙昧,只是失手,不是心怀歹意、虎狼之心?哦,不对,你算什么虎狼,一条乱吠的犬罢了……”
阿刀叩头不止:“奴婢不敢!”
雒苏忍得额角青筋乱跳,此刻反而平静下来。酝酿完毕,她轻笑了声:“阿刀,你虽是从尚宫局出来的,但进了东宫,做了司闺,就是东宫的人罢?”
阿刀停了下来,狼狈地直起身,额上一片淤青。她低喘了下道:“是,奴婢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人。”
压下一丝怪异感,雒苏笑颜如花道:“那可奇怪了,怎么随便来个人就能大摇大摆来教训我的人?莫非圣人生我的气了?气到不愿见我这个儿媳,命一个婢子来教训我?唉……那又奇怪了,赵司闱分明说圣人还不知情,难道竟是空口胡说?”说着顿了下,摇头道:“我身负大罪,但一码归一码,听说圣人最恨的就是奴婢妄自尊大,欺上瞒下,不把主子放在眼里……唉,若忠心耿耿的奴婢背上这等恶名,可如何是好?”
赵司闱眼底浮出狠厉之色,很快消泯在夜色里。她淡淡一笑:“太子妃至情至性,能容下人无礼,甘代贺神医受罪,圣人必定欣慰。可惜圣人夜里歇得迟,太子妃恐要久等,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奉陪了。”
雒苏微笑垂眸:“赵司闱说得是。司闱慢走。”
“咚——咚——咚——”
当浑厚的报晓鼓声响起,雒苏望向光启门城楼的方向,感到星星在晨光中闪耀起来——已经头晕眼花。
这一等,果然够久的。圣人从寝殿出来时已是辰正,她们足足等了三个时辰。
宇文业昨晚处理政事,忙过夜半才睡下,不想早晨就起迟了。见廊下正襟危坐的人是雒苏,他疑惑道:“七娘有事?”
雒苏深深俯下去,嗓音异常沙哑:“儿妇失职,乞圣人降罪!”
宇文业道:“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
雒苏连苦笑都不能。腿早已没有知觉,脑袋也一片昏沉,直起身便已耗尽所有力气。两眼发黑,金星乱冒就是她现在的写照。
阿刀和宫女一同将雒苏搀起来。
宇文业这才注意到雒苏的异状,命人叫侍御医,向左右问道:“太子妃何时到的?为何不报?”
左右内侍宫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答道:“太子妃四更半至甘露殿时,大家方才歇下……”
雒苏费力去听,攒了半天力气,刚从火燎般的喉咙里挤出“圣人”两个字,便光荣失声了。
阿刀忙接口道:“圣人在上,奴是东宫司闺卫刀,昨夜流苏殿宫人来报,永宁公主夜里受惊,不巧贺神医因故滞留宫外,尚药局司医亦不得闲,便来药藏局请人。眼下贺神医刚从越王府脱身,正进宫来,太子妃先行请罪。”
宇文业眯起双眼道:“滞留越王府?可知何故?”
阿刀低头道:“奴婢无能,尚不知详情。”
宇文业淡淡道:“既然无能,如何能当东宫司闺一职?”
阿刀将头低得更低:“乞圣人降罪,奴婢甘愿领罚。”
还算个明白人,不乱道主子的是非,宇文业满意道:“如今太子不在宫中,太子妃抱恙,东宫正是用人之际,暂免了你的罪,等太子回来发落罢!”
阿刀顿首道:“谢圣人隆恩!”
雒苏费力地瞪大眼睛,终于等来圣人的发落:“此事朕会查个清楚,太子妃先回去将养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