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出殡后，整个程府进入了给主母守丧的漫长丧期。

　　程府中的所有女眷都必须脱簪着素衣以示对主母逝世的哀痛之情，府中一年内不得闻丝竹之声，三月内不得食用荤腥。子女三年不得定亲更不得成亲。所幸程府的少爷小姐们尚自年幼，倒是不耽误什么。

　　当然，作为程府主人的程敬晖是可以不必遵循这些礼节的，毕竟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以夫为天，男子不必为女子守节。只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名称，程敬晖这个科举出身的状元郎自然是不会为了贪图那一时半刻的享受而遭人诟病的。

　　相比众位姨娘的清冷寡淡、烦躁不安，程如敏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程府闭门谢客，她这个暂时的当家女眷也就可以歇一歇理一理自己的事情了。

　　对于程府内宅的理事之权，程如敏真的是颇为踌躇。

　　若是紧紧的把权利抓在手中，太浪费她的时间了。每天几十件琐碎事，一纸一笔，一苗一荷尽皆要她来过问定夺，每日的账目虽有账房来做，可是她也要件件核对才能保证不出差错。等到把一天的事情处理妥帖了，天就已经黑了。第二天又是这样循环往复，弄得她连练功的时间都没有。

　　幸亏沈氏出殡后，程如敏就把程府看帐的一系列琐事都暗中交给了红叶去料理，而沈氏留给她的嫁妆则交给了红玉去管，她自己才得了一丝空闲，否则她非要被呕死。

　　可是这个家业以后是要让她的兄长来承袭的。若是大权旁落，一饭一水都要从别人手中过一遍，又让她实在是不太放心。

　　“当真是鸡肋之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这是程如敏最近常常嘀咕的一句话。

　　“扑哧。”一声清脆的笑声打断了程如敏的自怨自艾。

　　她微微的翻了个白眼，假嗔道：“红衣，你笑什么呢？”

　　如今红叶和红玉都各有账目琐事需要管理，所以大部分时候也就若兰和红衣在程如敏身边贴身伺候。

　　红衣忍住笑，道：“这二品大员内宅的理家之权是多少人羡慕嫉妒都得不来的。就如同咱们府中那几位姨娘，哪一个不想代替主母执掌中馈？可小姐这里却嫌三嫌四的。”

　　“哎！”程如敏深叹一口气，“你是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可我毕竟是闺中的女儿，一年后，父亲是肯定要续弦的。到时候，有了主母，这管家之权我还是要放的，这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我是真不想干，何况还吃力不讨好，出了什么差错还得要我来背着，你说这还不是鸡肋是什么？”

　　“可是，这鸡肋若是扔出去，或许会有很多人来抢呢！”红衣笑着说道。

　　程如敏闻听红衣的话，脑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道：“那要是被觊觎之人抢到之后，又被收了回去，会不会更让人伤心呢？”

　　“得到再失去还不如从未得到过，自然是更让人伤心的。”红衣道。

　　程如敏闻言顿了顿，问道：“近几日，万氏有什么动作？”万氏虽然早就被程敬晖从柴房中放了出来，但是也是一直禁足在她自己的雅竹苑中。

　　“万氏派她的丫鬟锦儿和秀儿都去请过老爷多次，但是老爷却还是一次都不曾去看过万氏。听说前日还装病，半夜派丫鬟到四姨娘的房中请老爷，却被四姨娘的丫鬟给阻了下来。”红衣道。

　　程如敏沉吟片刻，“老爷如今多歇在哪房？”朝廷给程敬晖批了三个月的丧假，是以他现在日日在府中与小妾看书下棋作画，做些附庸风雅的事情。

　　“大多都是在五姨娘处，在四姨娘处只歇了两次。”

　　程如敏听罢，面上没有什么动作，心中却在冷笑。妻子去世，那程敬晖却仍然是夜夜美人在怀，温香暖枕，这个时代的男人难道都是薄情至此？

　　“万氏与老爷旧情深厚，她不会甘愿独守空房，老爷也不会当真舍得一直冷落她。如今丧事已毕，万氏出头之日也就不远了。”程如敏道。

　　“那……是否要奴婢想法子阻她一阻？”红衣问道。

　　“不必了！如今老爷虽然对她有些怨怪，可谁又知道老爷是不是就喜欢她偶尔的蠢笨呢？”程如敏眼中有些不屑，“既然她解禁是一定的事情了，我又何必要做那个恶人？不如做把好人，助她一助，至少在老爷跟前儿，我还能得些好儿！”

　　“小姐说的是！”红衣道。

　　“对万氏的举动要密切监视，但是不要轻举妄动。有事速来回我。我想，万氏如今不能自己出门，丫鬟又请不来老爷，大约她会把脑子动到她那两个女儿身上了，只可惜，二妹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易为她所用，三妹却是个懦弱的性子，指望不上。我倒真想知道她会怎么自救呢？”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饭时分，程如敏的筷子才刚刚拿起来便有下人回报，说：三小姐程如芸腹痛难忍，腹泻不止，要请大夫抓药。

　　程如敏一面着人速去请大夫，一面带着若兰和红衣出湄园向程府中走去。

　　“三小姐今儿中午可曾用过午饭？“程如敏一边走一边问道。

　　“听说是正在用午饭的时候忽然腹痛的。”红衣道。

　　“饭食是从大厨房送到璨星阁的？”由于是丧期，没有大的节庆，众人都是在自己的院中用饭。

　　“饭食确实是大厨房送过去的，但是并不是送到璨星阁，而是送到雅竹苑。今日二小姐和三小姐都是在二姨娘处用的饭食。”红衣道。

　　程如敏闻言脚步一顿，略作思忖，随即脸上浮出冷笑，继续迈着步子向万氏的雅竹苑行去。这个万氏能够得宠这么多年，还真不只是靠她的脸蛋和那点子旧情。她为了男人，为了在程府的地位，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便是利用自己的孩子。

　　“可请了老爷？”程如敏道。

　　“老爷今日在五姨娘处用中饭，已经着人去请了。”红衣道。

　　说着话，程如敏已经走到了雅竹苑的门口，只见万氏的丫鬟锦儿正站在门前。

　　“三小姐如何了？”程如敏一看到锦儿，当头就问。

　　“三小姐腹痛腹泻，一直在哭呢。”锦儿微微行礼，便自行替程如敏引路往万氏房中行去。

　　“老爷可到了？”程敬晖在锦鲤所住的丽裳楼吃中饭，得到下人禀告，应该比自己来的早才是。

　　“老爷已经到了。”锦儿答道。

　　果然，程敬晖在罚了万氏之后，终于再次走进了雅竹苑。人既然进来了，心大概也会很快留下的。

　　程如敏自回京之后就一直在忙着沈氏的事情，是以除了沈氏的正房韵林苑和自己的湄园之外，她还没有进过任何一个院子。如今看这万氏的雅竹苑，还真是不一般。满园的青竹错落有致的长在土里，丝毫不见混乱。微风过处，竹香满园，沁人心脾。

　　“万雅竹，有个如此疼宠你的男人，你该知足才是。为何偏偏人心不足，要与我的母亲，与我的兄长还有我过不去呢？就凭你那点子气度，做得了二品大员的正室吗？”程如敏腹中暗暗嘀咕，面上却显出急切，跟着锦儿走进万氏的房中。

　　映入眼中的第一个人就是那看起来十分儒雅的程敬晖，他就坐在饭桌的边上，身后站着五姨娘锦鲤。他身边的桌上放着五菜一汤，由于在丧期，所以都是素菜。另外还搁着三人份的餐具，想来是万氏和她那两个女儿所用。

　　万氏的房间分里外两大间，外间为厅，可以吃个便饭，喝个小酒什么的。里间才是卧房。只不过，这外间一般都是妻妾招呼自家老爷培养情调的时候用的。招呼女儿吃饭不是应该在隔壁的偏厅吗？

　　“父亲。”程如敏一面将万氏房中的情况打量清楚，一面对着程敬晖恭敬的行礼。

　　“敏儿来啦？”程敬晖点点头道，“可用过饭了吗？”

　　“女儿听闻三妹妹身上抱恙，心中急切，还不曾用饭。”程如敏向内间望去，面上显出忧虑：“三妹妹如何了？”

　　“不知为何，腹痛腹泻不止。”程敬晖也面带忧色。

　　“父亲不必着急，女儿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应该很快就会到的。”程如敏一面走到程敬晖跟前儿，一面对紧跟着的红衣使了个眼色。红衣领会其意，垂首站在桌边，只有鼻子轻微的动了动，心中了然后又不动声色的走到一旁站立。

　　这时，二姨娘万氏和二小姐程如湘面色戚戚的从里间走了出来。

　　“老爷！”还未开腔，万氏手上的娟子便抹上了眼泪。

　　“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啊！这到底是谁要害妾身母女？害得芸儿这般痛苦？”万氏泪如雨下，整个人扑在了程敬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