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到底哪儿野去了,收工就见不着你人影儿,每次回麦盟家都是深更半夜。成心给我找活儿是不是?”倪亚细致地给学辰上妆遮眼袋,小心翼翼地,生怕从他刷子扫过的地方蹦出两只小袋鼠。
学辰任他在脸上“刮腻子”,饭也没吃就歪头睡了过去。奉命来探班的许灿在倪亚禁声的手势下放缓了脚步,轻声问:“他又在睡?这是要冬眠的节奏啊?”
“整个一心力交瘁的林妹妹,你守着吧,我怀疑他一醒过来就会吐血。”倪亚捧心干呕两声,笑着走了。
许灿倚在化妆台看学辰的睡颜,镜子里的他,瞳孔中的他,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悄然而不均的呼吸中好像有轻缓的啜泣,在阳光之外的空气里等待一个回声,听得到,看得到,感觉得到,他的孤独真真切切。
明明那么平静,许灿却惊心动魄。
她想起谭歆竹对学辰“最后一滴眼泪”视频的评价:当角色的选择权交给大众时,人们为什么还是不肯给新人一个机会,只因你不认识他,只因他是兰湛的对立面。抛开这一切,只看他的眼睛,你敢说没有觉得心动或心痛吗?你敢说他唇际的倔强不符合男一角色的气质吗?你敢说……他不是你在世间见过的最孤独的人吗?
只因他是兰湛的对立面,她不愿了解他、倾听他、靠近他,甚至不可抑制地对他恶语相向,故意说出那些让他心寒的讽刺,一遇到与学辰相关的事情就会变本加厉地刻薄。
但刻薄不是她的本意。
当爱一个人需要自我暗示时,证明最初的热忱已经消失殆尽。这是妈妈小说里的一句话也是许灿理解不透的箴言。
可是现在,她懂了。
我爱的人是兰湛。近来,她不断用这句话强化自己的意志,因为兰湛早已不是唯一能让她心动的人。
她不想承认所以挣扎,把惴惴不安归咎于无辜的学辰。
红烧排骨的热气在透明饭盒内侧凝成了水珠,许灿放下饭盒,看到疲惫的学辰在梦里皱起了眉,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她的手指停在他眉眼之间。
学辰又梦到小时候的厨艺培训室了,睿暄烹炸煎炒的技艺仿佛一蹴而就,培训没几天就可以掌勺炖肉了,由于年纪太小禁止接近灶台的易坤趴在窗外偷师,而不愿动手的自己总是以“君子远庖厨”为借口逃离满屋子油烟。周末的早晨,睿暄一面打啫喱一面对着镜子嘟囔:“我的理想很简单,天天都是星期天。”院长爷爷从菜园子割了一大捆新鲜的韭菜,准备做韭菜鸡蛋馅儿的烙盒子,睿暄打开了厨艺培训室的挂锁,在大柴锅旁给红烧排骨添劈柴。
祥和的院子上空飘着排骨香,烈火顷刻间烧出了灶台,培训室葬于火海。孩子们在门外大声喊“颜老大”,就在他拨开宁阿姨阻拦的手跑去救睿暄时,身后响起了陌生而冰冷的笑声。
“韩熙……”学辰惊醒,蓦然站了起来。
“韩熙是哪位美女?”麦盟托着v型脸,闪了闪柔情似水的后天双眼皮。
学辰醒了醒神,低低叹了一声,瞥到了化妆台上的饭盒,原来梦里红烧排骨的味道是真的。他问麦盟:“小灿来过?”
“刚走,你是没看见她刚才那样儿,倍儿痴情。”麦盟推他坐回靠椅,右手轻轻捧着学辰的脸,“就是那种心疼到极致还不愿意表露,爱到深处说不出口的感觉,只能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偷偷给你一个爱抚,在心里默默埋怨你:讨厌,总是冷落人家。”
学辰摇头笑笑,很希望他说的并不是玩笑,扬手抚上自己的眼眶:“滚!小灿哪有你那么贱的表情。”
麦盟敛了说笑的语气,一本正经坐下来:“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排骨分我一半,告诉你进展。”
“说不说随你。”学辰独吞了所有排骨,悠然吮着指头。
“我算是看透了,许灿就是送来一碗毒.药,你也不给别人留一滴。人家兰湛见者有份,许灿给的吃的全都分给工作人员了。”麦盟对着骨头渣一声长叹,“锁定了一个叫陆德的人,在国内有过不少案底。前两天这老痞子被追债的打成重伤,已经回国了。”
学辰说:“你的意思是,幕后操纵的人还是没有线索。”
“一般人当然查不出什么,但别忘了,我可当过特警。”麦盟难得严肃起来,“最近有个人跟陆德联系很多,这个人你我都认识。”
“是……兰湛吗?”学辰握拳问。
麦盟低沉地吹了声口哨:“是陆德的儿子。”
“陆……”学辰低头想了想,“lz签约艺人之中,姓陆的只有明晓一个。”
“陆明晓,就是他。”麦盟阐述他的推理,“他这个人一向心高气傲,许总常说他是头驯不服的小牲口。选拔男二的机会没了,他那个财迷的爹当然不甘心,所以用连环计给你制造绯闻,打草惊蛇之后还不罢休,在对决前开车撞你。那天要不是兰湛推开了你,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么说来,真的是兰湛救了我,可我却在怀疑他……”学辰垂了头,用力抓着衣角。许灿说的没错,兰湛心里很干净,他的世界里阳光从不会衰竭,而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阴暗面。
与兰湛并肩,比照出自己的卑劣。
“用不着觉得自己腹黑,王子和公主不是童话,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一个人,那才是童话。陆明晓那边到底是父子合谋还是他爸自作主张,我再去查查。”麦盟刚要出去又转了回来,“对了,一连几晚你跑哪去了?”
学辰仰入靠椅接着补眠,只留给他三个字:“找妈妈。”
晚上9点收工之后,学辰又去了东大门市场帮谭歆竹卖衣服,而她一如既往用一顿夜宵清偿他的劳务,死活不答应出演。
一起躺在屋顶看星星的两个人默默无言,星空覆了半座城,一颗颗连成了云雾,澄明里透出隐隐的不清晰,让人忘记了身处何方而自己又是谁。
“竹子,你不想出演是因为害怕吧,怕他在大银幕上看到你。”学辰问。
谭歆竹蠕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不屑地说:“姐穷得只剩身材了,麻烦你尊重下我的凹凸有致。竹子?听起来相当没曲线。”
学辰侧头看到她脸上月光的清辉,薄薄一层,幽暗清冷,拂过嘴角的长发像她的心一样,自由而又无所依从。
没有根基,自我流放,他和她太过相像。
“知道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最宝贵吗?”学辰又问。
“成名呗。”谭歆竹也侧过头来看着他,对望的两双眼睛映出微弱的星芒。
“错,是睡眠。为了帮你卖衣服我都没时间休息,你能尊重下我牺牲掉的睡眠吗?只是一个镜头而已,不行吗?”学辰双手合十拜托她。
谭歆竹依旧不答应:“给我当驴做马是你心甘情愿的,再说你也吃了我的饭,钱货两讫。我凭什么帮你?”
“不是帮我,而是帮你自己。”学辰指着她的心脏,“既然那么喜欢表演,又有做演员的条件,为什么不坚持下去?等它跳不动的时候再去后悔可就晚了。有哥罩你,没什么好怕的!”
谭歆竹怔了怔,继而笑了:“你的手,指哪里呢?”
学辰的目光从她胸前骤然离开,尴尬地翻过身去,听到她在背后的笑声,舒展到了宇宙。
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朝向不同方向。
“竹子,求你了,当我妈吧。”
“都说了别叫我竹子。”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双夜》一个机会,要我看,你顶了女一号都没问题。”
“胡扯!人家可是国民妹妹朴在熙啊。不过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参演的事我考虑考虑。明天你还来帮我吗?”
“必须的。你做生意那么不走心,我不去,你得饿死。”
次日的拍摄由于场地原因暂停一天,突然而至的假期,学辰一觉睡到午后,查了查电子地图便只身去了庆熙大学。
庆熙大学首尔校区,这里的道路除了陡坡就是更陡的坡,波峰与波谷间行走的是光晕里的青春。郁郁葱葱的绿植从草丛里伸展出各种姿态,偶见一两朵不怕冷的花。国际教育学院附近有不少中国学生,学辰提了提围巾遮住半张脸,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教室,听了学生们的交谈才知道,这个班都是韩国政府邀请的奖学金生,来自国内各个外语院校的韩语专业。
久违的课桌,久违的老师,久违的青葱气息。
学辰坐在最后一排,翻开本子却并没有记笔记,提笔神游了一会儿,落下一行工整的字迹:妈妈,出道当演员,在庆熙大学上课,您对我的期盼真的实现了,至今为止我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命中注定,可是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
“金万重的《九云梦》是朝鲜梦小说的滥觞,内容和中国的《红楼梦》有很多相通之处,都刻画了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典型人物,都成功塑造了性格迥异的女性形象,也都反映了佛教的色空观念。功名、欲.望和魂牵梦萦的情爱到最后不过是一场梦,缘起缘灭只在一念之间。小说的主人公杨少游在历经繁华之后遁入空门。记得我念大学看这本书的时候刚刚失恋,读到结局,我非常严肃地考虑了一下关于出家当尼姑这件事……”年轻的美女老师转了转无名指的婚戒,讲解《九云梦》的思想艺术。
学辰收了本子,认真听着,以他的韩语水平,完全翻译这样的专业课还是挺费劲的,只略略懂了大意。前排三个中国女生的小声议论干扰了他听讲。一个说:“考虑半天,怎么没削发为尼呢?”另一个说:“后脑勺跟胸一样平,剃光头不好看,只能放弃了。”最后一个说:“街舞社彩排倒计时20分钟,你俩要么出家要么跟我去看美型学长们,《九云梦》里的八位美女咱见不着,街舞社的小鲜肉那可是个个绝色。”热血沸腾的不止这三只花痴,没多久,课堂上一半女生不翼而飞。
老师教课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人耳朵里开高铁。20分钟一到,老师振衣、拿书、抹嘴角三合为一,气势磅礴地宣布课程结束。
消失的女学生和女老师拐进了同一间空旷的房子。学辰随后而来,推开门,鼓点极强的音浪扑进肌肤,拨动每一根神经,兴奋由头皮直窜脚心。
三组身着黑t恤的男舞者排练着不同的曲目,这里拒绝安静,青春只在动态中存活。
学辰在观众堆儿里发现了只有一课之缘的几个女同学和那位差点皈依佛门的文学课老师,他站进光线之外的角落里,猛然觉得自己老气横秋。如果没有遇到韩熙,那个每天充满能量飞驰在施工现场,逢试必考逢考必过的尹大官人会按部就班地努力攀爬。
然而,世上没有如果。
“如果”这两个字本身就涵盖了无可奈何。
昨日之日已无法把控,明天以后也不知在谁的手中。强大的命运面前,弱小如蝼蚁的人们何去何从?
嘈杂的电子乐,学辰听不到了,他仰望炫丽的灯盏一阵失神。因为过去的阴影,没有热情,没有希望,没有目标,即使在聚光灯下依然暗无天日,对谁都开怀地笑却在无人的时候意志消沉,这样虚无的生活是对青春最大的亵渎。
既然没有皈依的觉悟就不可以对自己的人生不闻不问。
赢,就要赢得彻底。
活,就得活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