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苏滢煮了面盛给雅桐,自己的碗却是空的,她在等韩熙。
她问自己,在发现了韩熙在黑夜与白昼爱着不同的女人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几近膜拜的别无他求的守着他,恋着他?
答案不是简单的肯定或否定,她听到内心有个强大而激进的声音叫嚣着:苏滢你争口气行不行?既然想要独占就把龙茵驱逐出境。
韩熙进门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哑哑地问:“你是去偷腥了还是去打架了?”
“我去想清楚我们要不要在一起。”韩熙也哑哑地回答。
“那是特殊的□□方法,是在考验你能不能适应我的无理取闹!浪哪儿去了弄成这凑性?”苏滢解开他的脏衣服,想起雅桐还在赶忙又一粒粒扣上。
雅桐撂下筷子托腮笑着:“苏滢你一身油烟,韩熙你一身灰尘,不耽误你们洗鸳鸯浴了,我先走啦!”
“安雅桐你还想逃?滢滢被后妈2号陷害进了警察局,今晚留下来陪她哪儿都不准去。”韩熙揉揉苏滢的长发想吻下去又嫌自己太邋遢了,“你的车钥匙已经被我藏起来了,你走不掉。”
韩熙去洗澡时,雅桐食欲全消,直觉告诉她,如果这座房子是个空旷而巨大的秘密,那么画室正是秘密的核心。
车钥匙一定藏在里面。
她数了数,画室共有三个电灯开关,最不常用的一个是螺丝露在外面的老土款式,跟华丽复古的装潢背道而驰。
“莫非内有乾坤?”雅桐拧开螺丝,竟然真有暗格,几张照片、一本日记、铂金手链、没吃完的阿司匹林,装在形似冰棺的铁盒中。
“原来是和苏滢的美好回忆啊。”雅桐自言自语,扣上盖子的前一秒突然抽出照片放到眼前,齐腰的空气感卷发,若有似无的妆容,娇小的女孩被韩熙圈在白色风衣里,半空中一帘雪花绽开了两朵笑容……
同样是尖尖的瓜子脸却少了苏滢的明丽,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美。
照片背面是韩熙的字迹。
茵茵:原谅我没有一死了之,原谅我没有陪你一起感受最美的滑翔。在天堂,好好疼爱自己和我们的孩子。
日记本被人折上边角的那几页被黑色圈禁着几行幼稚的愿望:
妈妈说,男人最难实现的承诺是“我一直都在”。
英雄救美是最烂俗的桥段,可我为什么还是很渴望遇到一次?
拥有极致温柔的极品爷们儿在破烂的废纸上写下“只为爱我而生”的颓废宣言,那个人才配做我的男朋友!
再不会有人像妈妈那样在冬天用胸膛给我暖脚,拿生不出孩子吓唬我。如果有,他会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
love'sromance太凄美了,真希望有人弹给我听,不过要用古典吉他,民谣吉他不够高端。
我的男友可以不做饭但必须主动刷碗。当然,厨艺一流是最好不过的啦。
……
那笔迹雅桐最熟悉不过,不开窍的横平竖直属于高中时期的苏滢。
她回到客厅,苏滢刚刚煮好两碗面:“我男人藏的东西,你找得着才怪。”
他想隐藏的,又何止一把车钥匙?
雅桐握紧那条铂金手链,观察周边的陈设。柜子上的自制相框,跟铁盒中照片如出一辙的美好构图,幸福洋溢地被便利贴情诗团簇着。韵脚为ai的颓废宣言,立在墙角的古典吉他,以及去年初雪之夜,苏滢因为韩熙为她暖脚而认定他是今生的唯一。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她想起苏滢被人调戏那天,她见到韩熙与三个男人在马路边商议着什么,而英雄救美后的急性胃溃疡也许阿司匹林帮的忙,苏默说过长期服用或一次性过量服用阿司匹林很有可能患上胃溃疡甚至胃出血。
“没心没肺的,去年你遇着那仨流氓逮着了吗?”雅桐不得不去证实这残忍的猜测。
苏滢吃不下饭了:“讨厌,干嘛恶心人。”
雅桐问:“既然没有报警,是韩熙自己处理的吗?”
“他找人收拾他们一顿,说是回老家不敢再来北京了。”苏滢奇怪她挑起的话题。
“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是不是一个胖得像直立行走的老母猪,身高差不多1米88,一个又矮又瘦,还有一个中等身材。”
苏滢骇然:“你也被调戏啦?”
“没,突然想起来那天我好像见过他们。”雅桐确认了英雄救美不过一场蓄意的巧合,淡淡地试探,“滢滢,如果所有人都反对你嫁给韩熙,你会怎样?”
苏滢唱起郑钧的歌作为答复:“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大宝,洗好啦,快来吃面。”
韩熙从背后环抱着她,听她声情并茂解释下跪的真相和在电话中咒骂李婉早日归西的经典对白。
雅桐立在几米之外,分辨不出韩熙接连不断的笑语里有多少虚伪的声波,她给了韩熙最后一个机会:“白眼儿狼,送你的美国货!”
“还有礼物呐,算你有良心。”苏滢蹦到雅桐怀里,套上手链,“抠门儿,都不是一线品牌,拿个破玩意儿糊弄我。”
“什么牌子?”随后跟来的韩熙牵起她的手,眼中的烟花零落成灰,他生生拔下手链握在心口,“这是哪来的?”
蛮横的撕扯让苏滢痛出了眼泪,她躲到雅桐身后,腕上的抓痕由白转红,快要透出血来。
手链坠地,韩熙神志复苏,想要握住苏滢看她的伤,而苏滢步步退后。
“滢滢……”他叫她,她躲得更远。
“龙茵有个同样的手链吗?”雅桐洞若观火地问。
韩熙没答话,深深点了点头。
苏滢的身体快被咽回心脏的泪水腐蚀殆尽,梦里的韩熙,清醒的韩熙,都已经被龙茵占据。
而她苏滢连一个躯壳都不曾真正得到,被驱逐出境的人是自己。
并非不战而败,她连成为龙茵的对手都不够资格。
她平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茶杯,她的牙刷,她的存钱罐,一件一件井然有序装入双肩背。
临走前,她砸碎相框,毁掉他和她唯一的合影,毁掉那首虚伪的十四行诗。
雅桐看着无动于衷的韩熙,最后的机会他终究还是错失了。
“车钥匙呢?”雅桐嘴角微扬,“小滢去我家住几天,等叔叔气消了,我送她回家,至于这里……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韩熙在雅桐的声音里抖了一下,指向钢琴,钥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想不到也看不到。
苏滢走了,一切都失控了。
韩熙拾起手链,很普通的款式,不是一线品牌,没有宝石镶嵌,光泽也失掉了大半。拿起它就会无意中想起陈旧的青春里一两件死去的往事。
那时的光阴璀璨无暇。
手链上的几道划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看过千遍万遍,记下了千遍万遍。
它并非雅桐买来的礼物而是用来试探自己的工具。
她发现了开关里的秘密又不忍心告诉苏滢实情,拿一条手链探出他潜意识里对龙茵挥之不去的眷恋,再用这残忍的无望的眷恋迫使苏滢看清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他可以不动声色迷惑住方依那般精明通透的女人却败在看似没有大脑的雅桐手里。
还没来得及沮丧和自嘲,转机便来了。韩熙在听到房门响动的同一刻将手链放回原地跪到他和苏滢的合影旁,手掌握起破碎的玻璃。
苏滢是来归还备用钥匙的。
眼前的景象她始料未及,他不是如她所想的那般沉浸在与手链相关的意象之中不可自拔,为了那个无人可以感动和取代的女孩缓缓地淌尽只为她而流的泪水直到心脏跟着枯竭老去。他颓然的再也禁不起一次分别的背脊微微弯曲,用失了心魂的空茫的眼睛小心呵护地面上那张照片,指缝溢出的鲜血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写的十四行诗上。
“韩熙!”苏滢震撼到不知所措,她抓住他的手腕,而他握拳更紧,盟誓般的诗句被急涌的血染成一片殷红。
韩熙挣开苏滢的手也挣开雅桐惊诧不解的目光,继续用血洗去他写下的誓言:“我刚刚弄疼你,现在还清了。我不欠你,这辈子我唯一亏欠的人已经死了。”
他说的很慢,很淡,没有噬心锉骨的痛楚。这平静反倒让苏滢委屈:“死是她自己作的!谁让她跟别人有了孩子,你为了那种女人值得吗?”
韩熙紧敛的眉头骤然舒开,似笑非笑的嘴角微微扬起:“孩子是我的。”
苏滢定住不动,疑惑而不可置信的眼神凝成几束泪花。
“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在你和你父亲面前毁她的声誉。”韩熙接着说,“我骗了你很多,隐瞒了很多,但不亏欠你什么。”他淡然的转向那条手链,用乞求的姿态拾起来交还雅桐,眼中似有暗示似有试探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雅桐中了魔咒一般说不出话,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亏欠与爱情之间,在龙茵与苏滢之间,他逼迫自己叛离前者,放弃前者,遗忘前者,这是不是意味着韩熙封存的秘密可以被赦免?
她看了看没了主张失神恍惚的苏滢,翻出医药箱,强硬地按住韩熙取出他刺入手掌的碎玻璃。
苏滢怕她弄疼韩熙,推开她,按照苏默教过的方法为韩熙包扎。
爱情与亏欠,可逆的相互转化衍生出不灭的悲悯与怜惜,苏滢忽然想到方依说的那句话:性情中人对于逝者,总会抱有更多的情感。而这样的情感经年累月之后,是爱是悔是思是悟,谁分得清?
她把双肩背里的东西悉数倒了出来,对韩熙说:“你是故意的,手弄成这样就不用洗碗了是吧?”
苏滢不走了,她把雅桐赶了出去。锁好门,勾住韩熙温润的脖颈葬身在她的希腊神话,她强势地吻他,他强势地回应,此时的韩熙依旧无解,但他不是繁杂的方程式而是跳动在诗歌末尾的六颗心。
省略号的意义在于,爱是唯一的出口,而出口即是尽头。
曙光吻在唇上,苏滢抚了抚身边熟睡的韩熙,起床包了些馄饨。
一餐无话,出门时韩熙才问:“你们领导不会在晨会上背《爱莲说》教育你吧?”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爸是谁也都传开了,没什么好怕的,人又不是活给别人看。”
“滢滢,你不问我,骗过你什么吗?”
“不管你以前是谁的韩熙,从今往后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韩大宝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听。”
苏滢挽着他,随路上匆匆的行人朝地铁口涌入,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街边正放着陈奕迅《稳稳的幸福》。
下地铁口的台阶是一段危险的路,拔地而起的风放肆而方向不定,猛地掀开前面长发姑娘的短裙,天蓝色内裤上的小碎花有几个花瓣都来得及数清。
苏滢遮了韩熙的眼睛,而韩熙缠上纱布的手拢住她的白裙。
“以后上下班路上别穿裙子。”他的话换来走光姑娘一个恨之入骨的白眼。
苏滢埋在他怀里笑到岔气,捂着肚子蹲地上半天缓不过来。
“起来,不然人家以为你要生了。”韩熙这么一说,她又有了笑出声的力气。
错过一辆地铁,排队的人们两秒钟就被车厢吞了。
她向南,他向北,各自排入不同方向的队伍。韩熙回头望她,她朝他摆手,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