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用湿润的眼睛打量着我徒劳的样子,最后,他伸着满是血迹的手,努力要说什么,却说不清楚,我忙将耳朵贴上去,听见的是,
“我信,信.....你.....了,你不是….奸细,你.....要....活.....活!快…..走!!”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慌乱地从怀里向外掏,找到了那个会笑的不倒翁,递到六哥的眼前,“六哥,我给你买的不倒翁,会笑的。你看一眼,六哥!”
六哥目光中闪出一丝光亮,看了看,努力要伸手来拿,手却没伸出来,他的目光停住了,骤然失去了天地万物。
那是死亡......
“六--哥!!!”我用尽力气呼唤,声音却像是那样嘶哑和细微,我叫不回六哥了,他再也听不见了。巨大的悲痛让我觉得随时会倒下去,但我拼命告诉自己,我不能倒下,倒下就真的完了。心痛如刀割,我用力将六哥抱在怀里,想哭,但是此时追兵已经到了,我没有时间悲伤了。我只能忍痛帮他抚下眼皮,让他闭上眼睛......放下六哥的尸体,顺手拿起他的含月剑别在腰间,六哥我带不走,但是我不能让这剑落在那些人的手里,我站起身来事,看见各色人物,手持利刃向我围了过来,染血的刀剑,明晃晃的,他们将兵刃挡在身前,躬着身体,小心翼翼向前走的神情告诉我,我此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
我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六哥,喃喃自语道,“六哥!你不要走远,看我如何为你报仇!”我举起了尚鱼剑,同时对着敌人露出一个微笑,此时我竟然会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风一过,树影摇曳,光影交叠中,我不动,他们也不动,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冲上来,于是我抬起脚步走了过去,你们不来,我只能去!
杀出血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此时剑就是我,我就是剑,我不去看那些人的表情,也不去想那些人的心情,我只能做的是一件事,那即是杀!!
厮杀开始,却是寂静的,我几乎听不见刀剑交错的声音,听不见血肉裂开的声音,我只听得见风声,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风声轻悠,我的呼吸却沉重无比。我眼见着,血从他们身体不同的部位喷涌而出,真的很像花,血花!那血溅在我的脸上,我闻到恶心的血腥味,但是我并不害怕,并不恶心,反而很喜欢这个味道,当初的一路奔逃,如今的生死搏杀,我已经不再是我,我是嗜血的妖女!
终于,人们纷纷退了下去,他们害怕了!我的尚鱼剑,正刺进了一个人的胸膛,我认出了,他正是杀死六哥的凶手之一,此时他用力握住刺进身体的剑,似乎想阻挡剑得刺入,我看着他恐惧的表情,几乎想也没想,飞快地一拧腕,尚鱼剑旋转,他双手的几根手指被削下!他惨叫张手,我的剑同时深深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身体挑起,丢向那些人一边,他挣扎几下死去,血流一地!
“啊.......”所有人都用恐惧的目光看着我,我举起尚鱼剑喝道,“不想死的统统给我滚开!”
他们没有滚,但是也没人再靠近我。
我提着剑出了暖竹园。
外面仍然是人间地狱,安静祥和的梅花城面目全非,分不清街道、田园、店铺、房舍……只是尸体枕籍的惨状。这一切让我头晕目眩,但是我发现尸体大部分不是梅花城里的人,那么,大部分人真的撤离了?断后的人,却是必死无疑,六哥就是一个!是谁让他断后的?我沿着梅花城撤退的方向一路奔跑向北,却从二哥的落雪堂里,传出了打斗声。
“二哥还在?”我急忙转弯冲向落雪堂!
竹桥上,遍布着尸体。血迹模糊分不清敌我。但我清晰地看见,迎面杀来的敌人,个个面目狰狞。落雪堂内外,全是尸体,这次围攻,虽然是有备而来,仍然伤亡惨重,也许,这些江湖中人,还是低估了梅花城高手的武功,他们这次,丝毫没有讨到便宜!
我进了落雪堂,二哥!他正独自奋战着,看他的伤势和地上尸体血迹干涸情况,应该是已撑了不下十几个时辰,他是被困了?不,我知道落雪堂后面的角门,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城北的树林,有一次,他带我和六哥过去过。他也在断后,应该是在掩护人撤退,而且撤退的人不在少数。否则,如二哥的武功,他早突围而走!
“二哥!”我高声喊他,同时举起尚鱼剑向那些人杀了过去,二哥抬眼看我,他目光复杂看着我的身后,我偷眼一看,门外已经潮水般冲进了很多人,我们俩被围了!我挥剑刺死几个人,二哥也杀死几人,我们到一起背对背,他只简短地说道,“人都撤了,我们杀出去,走后门角门!”
“二哥……”
“别多说!快走!”
我知道他不怀疑我,顿时心中温暖无比,且战且退,退到角门那边,那里只有十几个人尚未进通道。二哥看着围过来的追兵,喊道,“你带着他们先走!”
“不!二哥!”我执拗地道,“我们一起走!”
二哥死死看着我,“你走,我关机关!”机关关上,二哥如何离开?
我急了,但是二哥忽然将自己的斩雪剑交到我手里,“交还给义父,说我为梅花城尽忠了!十妹,无论你是不是奸细,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说完将我推进了通道,我看着二哥,忽然他胸前出现一只尖尖的利刃,是后面的人扔出的暗器,被一条长长的铁链绑着,我来不及看那人的相貌,只是觉得胸口窒息,那尖尖的利刃忽然四下张开,竟然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这是什么东西??我一时错愕,同时用这兵刃的人猛地向后拉去,二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同时,二哥拼尽力气扭动了机关,石门扎扎徐徐而下,我看见二哥倒下,被拖到人群里,兵刃如雨而下,那些人怪叫着、泄愤似的砍杀着二哥!
“二哥!!!”我几乎要冲出去,被身后的人拉住!
“十小姐,不能去啊,我们走吧!”石门轰然落地,惨剧被隔在那一边,身后是逃生的通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握着手里的三把剑,斩雪、含月,剑在人亡!我的手足,和么短的时间,我失去了两个哥哥!!这个机关是在外面关闭的,而且一经关闭就无法打开,这注定留在最后的那个关闭机关的人必须死。
二哥真的为梅花城尽忠了......
我望着还在身边的这些人,他们个个惶惶的神情,我知道,他们群龙无首,需要一个人带他们出去,我咬牙忍下眼泪,对他们说道,“走吧!我领你们离开。”说完,我领着他们一路出了那通道,前方大亮,我也闻到了血腥味,这里是城北的树林了......
这里的血战已经结束了,尸体很多,但是大多仍然是攻城的武林门派留下的。就在这里,我忽然看见三姐花亦蓉。三姐立在一棵大树前,那树,应该有些年头,此时正值枝叶新绿,映衬着三姐身上嫣红的血迹,她伤的不轻,该是在休息吧......
此时她眼睛呆呆地看着北方,那里是大雪山的方向,我几步上前,喜出望外的道,“三姐原来还在此地,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快走吧!”
但是三姐一点反应也没有,仍然直直看着雪山的方向,目光呆滞。我心中一惊,颤巍巍地用手去试她的鼻息......已经冰凉!我又急忙伸手去摸她的脸,也已经冰凉,三姐?!!
三姐原来早已死去,为何还立在这里?我仔细看她的身体,才发现,她胸前和两肩分别钉着三把剑,因为钉得深,完全没入,只能勉强看见被鲜血染红的剑柄,三姐竟然是被钉在这棵树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残忍?!我眼前一黑,心痛如绞,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梅花殇(其一)
孤城绝世梅花寒,何处归途凋谢残?
泪痕难洗明月落,碧血飞溅惊杜鹃。
纷纷乱,去路长,尘埃雪霭,剑在人亡。
奄奄梦,此心狂,荒草暮烟诉沧桑。
香雪海里香空捻,梅骨忠魂枉飘散。
何言是非,人徒憔悴,雨打风催,
花湮灭,聚散梦一场,
昔日去,今夕隔阴阳。
无意此生事,来世可安详?
生者看花落,眠者花中葬。
沧海沉浮百年事,流云散,难诉此恨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