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少女 梦典与家【三】
作者:喝碗老酒吧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黑色乌鸦,无声落地。

  星形阵列被乌鸦尽收眼底。

  “哦,原来你们在这啊~”

  乌鸦双翅微张,尾部羽毛伸展而开,呈巨大扇形,带有黝黑油光。双翅紧随其后,羽毛丰满异常,铺天盖地般在房间内生长。胸骨突起,后肢有力地支撑起身体,鸟嘴微钩,如云中之月。

  头上翎毛带起双瞳,看着镜子中央那只匍匐于地的黑孔雀,默不作声。

  微甩后尾,随后呈开屏状,带着阵阵风声,盛开在房间中央,镜子面前。

  她微微躬身,从屏羽中走出,身着白色法袍,法袍边缘处,刺绣手法而成的黑色十字架赫然在目。

  黑孔雀收敛屏羽,安然走向床边,一改先前的鲁莽与焦躁,缓缓张开翅膀,向着天空飞去,流下女子凝望的目光。

  “姐姐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双手合十,立于星形中央,脚尖对准了梦典微张的书页,甚有踏入之势。

  “开梦。”

  书页无声打开,一张挤满了拉丁复杂符号的七芒星浮现于书页正中央,每一条线段之终点,倒刻无数十字线。

  黑色羽毛飘然落地,炙热的十字线迸溅处出火花,将实木地板分割为标准的黄金分割形,女子的身体融为透亮的字符,充盈到整个七芒星的内部。

  她用最后一只未“分解”的眼睛看了看窗口。

  “抱歉,我来晚了呢。”

  梦典口中发出的尖啸缓缓停止,但回音仍在诺大的宫殿里回响,一时半会儿的时间是不会散去的。对子立场上反射梦典脸颊,力场像一面巨大镜子,将宫殿里一切折射在表面,形成全表面折光的球体。

  “有人冲了进来!”

  露儿惊慌地拉扯起缩景瞳的衣袖。

  “很多人呢!”

  洛丽塔看着宫殿周围的巨大立柱旁忽然涌现而出的人潮,惊讶之余,还感到了一种热烈的期盼——对权利的逆反与自由的抗争。

  人群中夹杂着一些非人类生物,一些耳朵细长的精灵族,身披铠甲的尸骨,以及将脸部完全隐于法袍之下高大生灵。他们诺无其事地穿行于宫殿之中,完全没有在意端坐于王座之上的人。

  缩景瞳向前走去,想看清楚王座上到底为何人之时,人潮中爆发出一声高呼。

  “借修普诺斯之言,清醒神殿,混沌圣殿,将对在此——真理共济会,之王,梦典。”

  人群一阵闹腾。

  “宣——战!”

  最后两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声调由低及高,带动起全场的欢呼,与呐喊。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被包围了呢!”

  “而且..。为什么会有两个梦典?”

  “我是短暂的,她是永恒的~”

  她轻抚着自己的长发走来,丝毫不在意从前的自己那令人意外的脾气。

  露儿退到缩景瞳的身后,却见王座上的女子缓缓起身,身后的四翼猛然张开,低沉的空气低鸣声将众人的喧嚣压过。

  “只凭借一人之力,就可以实现梦界的神势,梦典大人还真是威风。”

  法袍上印有双圆标志的人类开始说话了。

  “权利,名望,以及定律。”他身后高达数米的尸骸诡异地颤抖起来,巨大的骨爪在铠甲摇晃,浑厚的风声说明它的质量不可低估。

  “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

  精灵嘹亮的声音并不带任何的愠怒。他只是站在那,平静的将话说完,蓝黑色的战袍不同于尸骸的铠甲,有一丝悲凉。

  “加上一点,”

  四翼梦典左臂一伸,镶嵌在石像中的重剑被她捏住,而后落到王座之下,回身看着背后那尊古老的摆钟滴答作响,轻轻挥手,巨大石剑完美的与现在插在钟盘上的石剑交叠在一起,摆钟原本放置于石像之前,几微秒后,就陷进了石像之间。巨大的响动传到数十里开外。

  “还有永恒的时间。”

  优雅的姿态仍旧保持在挥出巨剑的那一刹那,如一尊古老雕像,那是凝固在众人眼中的传说。

  四人所站立的位置对应着那庞大的墙面龟裂,烟尘吞没了王座,隐没了宫殿一角。

  三人在人堆里看傻了眼,只感到面前传来的威压将他们从惊讶中唤回。

  一旁的梦典看着从前的自己,格外注意她背上的羽翼。那些羽翼是那么的漂亮,总觉得在一刹那间自己生活在过去,也活在将来。

  唯一不能容忍的,便是当下。

  “杀——!”

  人潮涌动,黑压压的法袍夹杂着尖锐的战斧,以及高大的尸骸行走时所发出的脆响,向着站立在王座前方的女子冲去。

  三人看着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渐渐明白了。

  “历经数百年的统治,我的光之所里原本被书写者赋予生命与自由意志的“万物”开始了反抗。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挑战,而是一种无奈。”

  尸骸被羽翼拍击而起,带着碎裂的钢盔,砸在四人四周,化作粉末。

  “他们宣战的理由只有一个,但也是唯一的一个。”梦典转过身,一改往日的笑颜,蒙上了忧郁的面孔。“我等于三定律,等于这本书最核心的部分,却不等于它们衍生而出的意志。意志一旦苏醒,便会开始寻找,寻找,寻找..。”

  “最后找到你?”洛丽塔问到。

  四翼梦典引出石像上握着的两把银剑,经由极高速,在她挥舞的手臂间减为静止态,划出优美的圆。

  “他们相信找到了信仰,而我,是不愿吐露真相的神明。”

  气浪经由银剑之尖挥出,所过之处,皆是碎裂的时空,以及完美的肉体横切面。

  “这场战斗,直到前段时间才结束。在梦中,时间流动将会不复存在,而唯一能够证明时间流动过的,只有打开这本书的人,与打开书本那一瞬间。”

  嘹亮吟唱响彻宫殿,立柱纷纷分解开来,地面沉降,唯独梦典所站立的地方文丝未动。她缓缓向着宫殿殿门走去,身后的哥特式长袍上印着美丽的白色十字架,柔软的缎带被鲜血染红,垂落于地面之上,在地面上书写下妖媚的笔画。

  “我就这么走着,用翅膀扫开那些低矮而又愚笨的生物,赐予【尸者】以剑身,赋予【法者】以剑尖,赋予【灵者】以颓丧。”

  人潮缓缓被清理出一条猩红河流,它沿着四翼梦典的脚踝流淌而过,缀满了冰凉的金属与关节。

  “你简直..是一个战争机器!”

  露儿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猛地向四翼梦典跑去,身后的缩景瞳想去劝阻,却被梦典一把拉住:“让她去吧。”

  洛丽塔是第二个离开梦典的人。要说她此时内心的想法,便是五五分成。

  一半是对所见之景的怀疑,一半是对露儿的安危所担忧。

  四翼梦典权能巨大,单凭细长双剑,与身后四翼,加上一次漫不经心的意识吟唱【光之所最高等级意志施展过程】,就将自己光之所里的自由意志灭的所剩无几,实在令人畏惧。小姑娘的身影何其渺小,甚不及四翼梦典银剑长度。

  血水溅起于脚踝,她依旧跑到能够看到四翼梦典下巴的角度,却瞥见惊人一幕。

  “你在哭泣?”

  四翼梦典没有回答她的话语,咬着嘴唇,手中双剑颤抖不止。

  “别再杀了,你有权利回避他们的进攻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嘶吼着,背后四翼上缀满了复杂的呓语,随着血水流淌,上双翼迅速腐朽,化作点点星光。

  人潮被气浪掀起,四零八落地流出宫殿,惨叫声一秒都不曾停止。双剑落地,震得整座宫殿已经支离破碎的地面大理石与地平线分离。

  四翼梦典低声细语,小到连露儿也难以听清。

  四翼梦典颓唐转身,慢到连露儿都不敢相信。

  “那时的我,不知道是有其人,将我的杀心收敛,还是一时兴起,不再折磨自己的内心。”

  洛丽塔看着迎面走来的四翼梦典,伸出胳臂,却没能拉住她。

  “我其实不想做这些事情的,”她看着自己缓缓回到王座面前,最终碎裂成原先从书架上散落的文字。“我是受到排挤的一方,别无选择。”

  “但是你将它们..。难道潜意识不是活生生的生命吗?”

  “生命会排挤生命,因为只有一个光之所,只有一位王,一名梦典。”

  梦典哭着,笑着说道。

  看着被两种情绪左右不堪的女子,他有些踌躇,张开的嘴巴吐不出半个字眼。

  “我的书写者跟我说过,我体现了光之所的运行规律,却不能表达梦境的由来。我只能掌控过程,而非万物的起源。”

  露儿呆在原地,凝视前方的四翼梦典最后转身,分解成文字之后的她只剩下最后一只眼睛还悬浮于空气中。

  “生为梦典,我很惭愧。”【生而为人,我很惭愧。——太宰治】

  洛丽塔不曾想过这位屠宰机器竟然落泪了,仿佛是非颠倒,她成为最后的受害者。

  “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缩景瞳看着她将自己拥入羽翼中,柔软,温馨。

  “我有个委托,说给你听。”

  露儿看着两人相拥在羽毛之中,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

  “带我离开这里吧。”

  话音刚落,她被露儿一把推开,溅起的泪水洒落在梦典手臂上。“离他远点!”

  “露儿,我们走吧。”

  梦典斜视缩景瞳,溢出泪痕。

  对方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想敞开心扉,却备受煎熬,来自于现实之冷落,痛过沉湎于虚幻的悲凉..

  成千上万倍。

  “终于走了呢~哈哈哈,你的演技倒是不赖。”

  “畜生。你居然回来,回到这种地方,真该..。千刀万剐!”

  女子斜靠在钟盘上,打量身下巨剑,将左腿耷拉而下,白皙的腿上缠满绷带。

  “看啊看啊,我的伤已经好多了,要不是你之前交给我的手艺,这绷带还可以画上一些..”

  裙摆掀起,眯成缝的眼中满是梦典愤怒的嘴脸。

  “艺术品。”

  大腿根部,细密的彼岸花肆无忌惮地生长在绷带上,画它的人深谙工笔之术,还潜藏对生命凋零的喜爱。

  病态,而又痴狂。

  梦典甩着泪水,身后四翼垂落,痛苦不堪。

  “看啊看啊,活在乌托邦里的花朵想要盛开?”

  袖袍轻颤,白色十字架折成阴影里的一竖一横。一声轻呼,梦典跪倒在地,衣袍脱落,肩上的秀发中隐藏复杂术式纹路。

  “逆向吟唱,书写你的人真不给你面子。”女子甩动身躯,敏捷如燕。“没人会放过你的!不论是给谁看,不论是给谁听,你终究是属于你自己的影子。”

  “梦魇..。白夜伤!”

  “你还没有忘记我,我真的很开心呢。”

  在梦典的惊呼中,衣袍随着羽翼的抖动而散落。趴落于地的自己,无声抗拒。

  真是漂亮的逆向回路术式,她说。

  真是惹人怜爱的白十字,她想。

  真是脆弱的光,影子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