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一看,却是故人来。
宋亦婷还和以前一样身材高挑纤瘦,穿着得体的丝质连衣裙,浅色暗花,很衬她的肤色,同色浅口的高跟鞋不失优雅高贵。她摘下墨镜拿在手上,妆容精致,白净的瓜子脸,细长的丹凤眼,褐色的卷发随意的盘成一个隆起的发髻,很有一番贵妇的韵味。
梁周承的前妻,我的脑中盘旋出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
她把香奈儿的墨镜放入爱马仕的包中,微笑的说:“真的不请我进去坐一下了吗?”
“你要找的人他不在。”我挡在门中间,一手扶着门框,确实是没想让她进来的意思。
“知道他出去了,我特地是来找你的。”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只能挪了下位置,让她进门,高出我一头的身高,让我有种从未有的压迫感。
在后院坐了下来,我拿了一瓶矿泉水给她,“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个。”说完我又自顾自的整理手上的资料。
“我知道你不欢迎我来。”她把玩着我给她的瓶装水。
“没什么欢迎不欢迎,来者就是客,只是我不怎么会招待客人。”
“嘿,还是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
“你很了解我吗?”我抬头望着她,她也正看着我,眼光从容淡定,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眼神四处躲避的女子,倒是我敲打键盘的手指凌乱了。
“用不着我亲自了解你,看周承的状态就知道你的一切。”
“对,我知道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当然很了解他。”
“只是比你了解多了点罢了。”
“那,你今天找我,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她。
“我希望你不要伤害一个爱你的人。”
“既然是爱我的人,那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了。”
“我知道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就算我和他再做这么多年的夫妻,我还是插不进你和他之间,可是,你真的了解他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眼睛直直的盯着她,是的,我真的了解他吗?
“你,还有他妈妈,两个强势的女人,从小到大一直左右他的人生,没有给他任何自己的空间。你见过他身上那要又丑又长的疤了吗?”
我点点头。
“你问了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问了,说了,但等于没说。”
“那个自以为是的胆小鬼,还自信的说你们不问曾经就可以重新来过,你能原谅他,可是在你心里你还会那样毫无顾忌的接受他吗?你表面豁达,其实你心眼小得跟芝麻似的。”
被人如此赤/裸/裸的指责,心里的确是很愤怒,可是试问自己,她说得对吗?
她从包里拿出香烟,很娴熟的点了一支,吐了个漂亮的眼圈,“一个从抗拒抽烟,到一天可以抽上四五包的烟鬼,再到现在可以从容淡定的说,我戒烟了。谢盈盈,想听听周承不在你视线的这个十年,他是怎么样的男人吗?”
我犹豫着,哪个故事的最大包袱不是到最后才抖出来,她为什么要现在就跳出来审判我和他的感情呢?而我又真的有信心去洗耳恭听吗?
宋亦婷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谢盈盈,你果然是不了解他。”
输人不能输阵地,何况现在人阵都秋毫未犯,我又在害怕什么呢?我以为能轻轻的绕过去,可是哪天自己会不会回头张望呢?会不会自我暗示着接受最坏的结局呢?
罢罢罢,人生毕竟不是故事会,不能拿来修改复制黏贴,以abc的多种结局大竞猜,管他呢,反正这也符合我没耐心的特质,什么样的梁周承什么样的空白十年,我都会打包全部接受。
我肯定的朝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赏脸收听,若错过这次,我想在我的世界里不可能再提周承这个名字了。”她吐了烟圈,淡淡的说,“十年前,一个被车撞得失去了记忆,一个失足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只差几毫米就刺破心膜……”我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眼神闪都没有闪的继续说:“老天还是眷顾你们的,你的记忆可以失而复得,而他也只是平添了一道又长又丑的疤。”
她转过脸看着我;“谢盈盈,你总是自顾自的朝前走,你有没有想过,回头去看看他,造成这十年来你们生死未知、形同陌路的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我听到心里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宋亦婷眼神又望向别处,迷离着,像是能望到很远很远的过去。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开学报到那天,刚下公交车,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我跑到房檐下躲雨,他已经在那里了,瘦瘦高高弱不禁风的样子,穿着陈旧但洗得发白的衣服,脚下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显得凌乱又寒碜,他看到我跑过去,朝我很礼貌的点头笑了一下,把脚下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让了一个好点的位置给我。
第二次见他是在新生舞会上,他看上去有点胆怯不安,当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却很礼貌的邀请了我,他跳得很好,我问他是谁教的,他笑得很好看得回答说,是我女朋友。我和他的第一次对话竟然是你,而那个好看的笑容,应该也是笑给你看的。
后来知道他和我是一个专业一个班的,他除了上课,就是行色匆匆的去打各种短工,他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往,只是隔三岔五的去收信寄信,有点笑容也是在看信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他和我说,希望帮他在女生宿舍找个空铺位,因为他的女朋友要来。我开玩笑的说,会不会很丑啊,太丑的话我可不会帮人的。他说,怎么会呢,在我眼里她比谁的都漂亮的。我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先给我看下照片鉴定一下。他说,我没有照片,她在我脑海里,我可以画给你看。说着,果然傻乎乎在本子上画了张素描给我看,小圆脸大眼睛笑得天真可爱。我看了就笑了,真人怎么和素描绘画相提并论呢。
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不得不相信他画画可真好,可以用栩栩如生来形容,而你本人也让我相信,‘明眸善睐’这个成语的真实存在。
你虽然笑容可掬,有着比实际年龄更成熟的礼貌,且讲话分寸得当,可身上却有着拒人千里的冷漠。这是和周承身上完全不一样的特质,他虽然沉默寡言不喜主动与人交往,但是只要一靠近就会发现他心底很温柔,亲切善良,也很容易让人接近。
那一次你走后,我笑着和他说,怎么看你女朋友和你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啊。他对我这么说似乎有点生气,但还是强忍着回答,怎么会呢,我和她都认识十几年了,我们从不吵架一直相处得很好的。
就这样慢慢的我和周承也熟络起来,他话不多,但他会耐心的聆听,功课也不错,若不是打工花费了他太多精力,学业上他应该更优秀才对。
关于那个银镯子的事情,的确是大伙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先买的,他说他从来就没有送过你正儿八经的礼物,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可是我看着很喜欢,也就买了一个。我不知道你看看到我手上的镯子会如此反应大,那天的确把我吓坏了,你心里满满的敌意,全部闪烁在你的眼光里,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真的是会说话的。
而第二次在工地上,我确实是遇到了我以为是我人生中过不去的坎,在我所有我认为值得信任的人里面,只有他会真心听我倾诉,善待我的每个决定。可是你那天正好来了,我不想有太多的口舌纠缠,也就匆匆的走了,这样做你肯定是对我有想法的。”
一支烟燃尽,她又点了一支,看她优雅的姿态,我也有了想尝试的想法。
我肯定的望着她,“你喜欢梁周承。”
她吐了烟圈笑着回答,“你的梁周承,我的周承。是的,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他,但是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敢和他表白,他也不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在他心目中,我们的婚姻就是场交易,虽然他一直都很好的扮演着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女婿的角色,但归根结底还是场交易。”
烟在她指间袅袅上升,她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河对面,恍惚间像是从沉思间回味过来,抖了下烟灰,狠狠的吸了一口,看着我说,“你去日本的事情,也是等他出了事情,昏迷了一个星期脱离危险期醒来后他才慢慢告诉我的。我问,你女朋友知道你出事了吗?我帮你打电话让她来照顾你。他说,我们分手了。我说,我就说你们不是一路人,她迟早会甩了你的。他说,分手是我提出的。我问,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要提出分手?他说,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你的负担。
他求我帮他联系你和你的父亲,可是那段时间你和你的父亲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联系不上。在我的逼问下他才慢慢告诉我实情,他的妈妈在你出国后没几天就查出尿毒症,一个肾已经全部坏死,另一个也岌岌可危,这个病是个无底洞,而像他这样的家庭就算卖房子也是根本无法承受的。
所以当你提出要他去日本的时候,他断然拒绝了,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出国离开他的父母。而他也不会告诉你实情,他清楚你知道事情真相的话,肯定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转头就会回国,他不想拖你下水,让你受累,不想让你和他一起吃苦,不想耽误你的前程。
就在你们通话的过程中,他听到了你那边‘嘭’的一声巨响就断了线,而他呢,在这边因为没有你的声音而手足无措的失足摔下了脚手架……”
一滴两滴……晶莹的泪滴在新买的笔记本键盘上,晶莹剔透,折射着光芒,折射出晦暗的葡萄架和明亮的天空的一角。
梁周承你真是个笨蛋,连做个决定都是这么的笨拙,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说那样的话,若真的是意外,你是不是还在等着下辈子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