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城内,曹操很意外的坐在汉献帝的大殿里。曹操的头依旧很疼,正叫了一个寝宫里的侍女,在他身后轻揉着肩颈。座上的刘协稍显紧张,正看着各地呈上的奏报,只不过,这些文书已经批注。
和往年一样,年终总有各地上报的封赏,不管你同意与否,反正已经“既成事实”。曹操也从不反对,你们的官你自己封就是,反正也管不了,但这送上来的人事变动情报对自己来说不是坏事。再有:通过封赏的使臣,还能轻松探听到各地军阀的军政信息。你要来个“名正言顺”,我就来个“知己知彼”。今年,曹操亲自带来了这些个奏章。要是放在往年,刘协看都不用看,直接让伏寿皇后盖章了事,因为曹操的到来,不得已,端坐龙位上,小心翻阅。
“哈哈!刘大耳让个女娃娃当将军。哈哈哈……”眯缝着眼睛的曹操还没从刚接到刘备的报呈时笑破肚皮的那股劲缓过来。
“的确可笑,然丞相不是也准了所奏么?”刚看到刘备所奏,刘协闻言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眼眸,一脸棱角分明的淡然,嘴角轻垂着无力抗争的无奈。刘协转年就二十岁了,这样的年龄,本该意气风发,但长年的幽禁生活,加上前年的“衣待诏”事件,刘协不仅失去更多自由和权利,更失去了一个爱他比爱自己更多的董贵人,董琳被曹操缢死时,还怀有五个月身孕。刘协虽有千般恨、万般怨,可又能如何?除了暗自神伤,夜深时偷偷在董琳留下的罗绢上垂泪呼唤外,更多的时间需要小心翼翼的活着,因为他的身边还有伏寿和一个儿子刘冯。
“怎会不准?哈哈哈!曹某岂能藏这好笑之事独自享乐?哈哈哈!亦应天下人共乐耶!”曹操推开“按摩侍女”,起身转悠两圈又言:“关公之女,荆州一役,名动天下。然其封赏欠熟思,竟至‘行都护’。此官职有拱卫之意,‘都护’者,域外之统,‘行都护’者,扩疆之首。关凤这黄毛丑女,如得机缘,某欲看看是何妖孽。哈哈……咳咳!”曹操都笑来呛到了。
“这‘行都护’之职,当是如此,有何不妥?”刘协尚不明白。
曹操捶了捶胸口,止住咳声后说:“汝可知,刘大耳辖下勇将无数,若占得城池,岂不皆要问一个未出阁的黄毛丑女如何打理,岂不可笑?哈哈……,”
“呃……,如若此,刘皇叔之将领,必有寒心……”刘协若有所悟。
“哦?吾皇亦算不傻!”曹操听完刘协言,转回头,一双小眼睛死钩钩看向龙座,直瞧得刘协后背一股冷风腾起。心怯之下,刘协不得不站起答到:“多劳丞相解析,再有平日为国事操劳,孤耳濡目染,多有受益。”
“嗯!某为大汉天下,征战无数,只望为陛下讨得个朗朗乾坤。陛下位高势微,莫要被宵小蛊惑。某既为汉相,必不心存僭越,若有负某之辈,乱世重典,某不惜再复董承事!”曹操几句**裸的威胁,反倒让刘协淡然。“衣待诏”事件有三家(董承、王服、种稽)被灭三族,其余人涉及此事者也牵连无数。但最然刘协伤心的是自己的女人董琳,有身孕的情况下,也难逃一尸两命。放眼天下,谁会在意他这个天子,现在有人威胁,反倒是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丞相忠义,孤……”
“嗯!某知汝不会,启御印罢!本相头疼不适。”曹操不等刘协说完,单手使劲揉着前额,不耐烦的摆手催促。
一旁的内侍,托着个放着玉玺的大盘子站半天了。听得曹操催促,立马忙活起来,一尺高的奏报,稍时便加盖完成。
送走曹操,刘协长吁一口气,淡淡的白雾自口中飘出,再从眼前飘散。
“陛下安好!”
刘协回过神来,循声看去,见伏寿牵着三岁的刘冯,担心的看着自己。“梓童啊!随寡人回寝宫罢。”随即走向伏寿,牵起柔胰,悄声轻言:“勿要躲于屏风后偷听矣!”
“陛下之处,如履绝崖。如陛下闪失,寿儿何依。”伏寿幽幽答道。
刘协停步,用手轻抚伏寿黯然的娇脸:“天下尚乱,曹相亦不敢妄动寡人分毫。”
“难不成,陛下便安于如此?寿儿不甘啊!”
“嘘……”刘协赶紧用手捂住伏寿朱唇,用眼睛余光扫过不远的内侍,向伏寿狠狠眨了下眼。旋即低头,问靠在伏寿裙边的刘冯:“皇儿今日玩了些甚?”
刘冯见父亲关心,黑亮的眼珠透露着天真和灵动,回答道:“回父皇,冯儿今日又习读了《论语》一则,还抄写了几遍呢!”
“哦!”刘协爱怜地拉过刘冯,抚摸着刘冯的头:“那冯儿告诉父皇,学得是哪一则?”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刘冯张口便答。
看着不满四岁的儿子,刘协有种说不出的愧疚,也没细听,随口继续问:“可知何解?”
“此则之意为:孔子说:‘上天说过话吗?然四季依旧依时轮转,万物应时节而滋生繁衍。上天何须言说耶?’”
此时的刘协,眼神由怜爱变成了愤怒,那只在刘冯头上的手稍有颤抖。如果刘协的启蒙师官在此,刘协真想掐死那只可恶的畜生。
伏寿在一旁看出端倪,赶紧拉过刘冯道:“冯儿真聪慧,学得如此之好,以后尚需多多用心学业才是。”
“嗯!遵母后所言。”刘冯乖娇的偎依在伏寿身边。
随即,伏寿传了晚膳至寝宫,饭后,让侍女领了刘冯去安息。伏寿便搀着刘协走往寝室“未央阁”,稍作洗漱,便挥退内侍。
等内侍关门而出,刘协便径直走向窗边软榻,朝窗而坐,心中仍忿忿不平,恨恨言:“曹贼可恶!”
随后的伏寿,机警地锁上房门,透过门缝又观察了下,确认无人后,走来靠上刘协,一同坐在软榻上,茫然的看着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淡淡地哀怨:“此偌大宫殿,除陛下一家三口,余者皆是曹操一党。妾每日小心度日,恐有灾祸临头,累及冯儿……”
“梓童,是寡人负汝母子矣!”刘协伸手揽过伏寿柔弱的肩,轻搂过来,让伏寿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
“陛下,如此幽闭日子,尚不如百姓怡然自得,寿儿非是埋怨,然心中确实不甘啊!”除了黯然的语气,早已滴过无数泪珠的伏寿,此时也眼眶润湿。曹操的嚣张跋扈,爱子从小接受曹操安排的刻意教育,一个永远不能擅自逾越的宫门,还有一些必须忌讳的言行。这样的生活确实如同漫天的乌云,黑沉沉的压在头顶,压在心头。
“寡人何曾愿受此气,苦无良策矣!”刘协苦笑一下,眼神依旧望着白茫茫的窗纸。
听了刘协此言,伏寿眼神一振,起身正对刘协:“陛下尚有雄心否?”
“遥想当年高祖之豪气,武帝之威仪,寡人生为刘氏正统,岂能堕先祖之名?虽有不及,亦不会甘为俎上肉。曹贼一党为附骨之疽,奈何?”刘协轻轻摇头,眼神依旧没离开窗户纸。
“陛下可再写诏书,寿儿自会稳妥带出……”
“不可!”刘协没等伏寿说完便打断。
伏寿一脸焦急:“有何不可?当下,刘皇叔,孙仲谋皆手握雄兵,尚有妾之父中散大夫做应,如何不可?陛下可为妾解惑否?”
“若诏书颁至皇叔及吴候,必告与天下皆知。此二人,皆当世枭雄,虽言‘匡扶’,何曾真心救皇室之危?私占汉室河山,唯所图者,乃民心矣。让天下知寡人所诏,使曹操失民心,便可顺理一图霸业,岂会管寡人之身处水火?假手送诏之人,更难逃曹贼毒手。曹操不敢弹劾寡人,乃是现百姓心向汉室。然前番血诏之祸,曹操怕是多有防范,冒失不得。唯有寿儿之父伏完,如得诏书,必心忧梓童之安危,当隐而不发。”
多年的幽禁生涯,使刘协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许多的挫折,也让刘协对很多人失去了信心和信任。
伏寿好生失望,幽幽说:“难不成要闷死在这里?就再无人可托么?”
见伏寿伤心,刘协不忍,宽慰道:“也非无策,若寿儿之父可设法将寡人带至刘皇叔辖地,寡人一家三口,尚可得一时安稳。”
“陛下不是说汉中王不可信么?”伏寿又迷惑了。
“呵呵!刘皇叔声称‘汉室宗亲,匡扶为任’,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寡人逃出魏地,必会恭迎。然逃出此地之前,不可使知之。”刘协如此一说,伏寿仿若明白,又担心问:“如有那时,汉中王会如何待陛下?”
刘协惨然一笑:“有一城可居,可任用心腹之近臣,但无决事之大权,但皇叔百年后,寡人也须禅位,退而封王。”
刘协认为:这刘备为了名声可以容忍他这个皇帝,但刘备的重臣、武将们定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刘备死后会拥戴刘备的儿子为帝,自己届时禅位倒可落得个逍遥自在,怎么说和刘备一家是同宗。即使这样,怎么算都比在曹操这里好,说不定天下大定时,曹操会寻机杀了自己一家,毕竟曹操跟自己啥亲戚都不是。
“如此,也强过此处万倍,明日寿儿便与我父传信,待我父前来,陛下伺机传诏。”伏寿说完,又依偎过来。
刘协重新揽过伏寿:“前年血案,历历在目,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不!寿儿不可等,不行此法,寿儿难安。”伏寿轻扭娇躯,把头埋得更深,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刘协心生爱怜:“好好!就依梓童。”一边答应着,一边紧搂着一个爱着自己,并一起走过苦难的女人,同时心中泛起无数的愧欠。迷茫的眼神依旧望向窗户,仿若要把这白色的窗户纸看穿,心中默念:“列祖列宗啊!千万别让我刘协覆前年之疼……”
窗外,紫云山在夜色下,随着雪花的飘散,透露出几抹惨白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