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的小心机。】
“往事如风。”
……
如果要说有谁,对夏新池造成的影响最为深厚的话。
那么,当属他的师傅无疑。
……
从一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变成幕府末年的孩童,无法自力更生的小夏新池是在师傅的抚养下长大的。
师傅是一名幕府末年的武士。
所以小夏新池学了剑。
……
师傅是一个无酒不欢的酒神。
之所以用酒神这个词语,是因为夏新池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醉过。
在见识过他一口气喝完满满一缸烧酒,还精神百倍地在月下舞剑,还将困的要死的小夏新池拉起来练剑练到隔天日上三竿才休息之后,夏新池就觉得这家伙不单单是酒鬼这么简单了。
“千杯不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夏新池最佩服他的地方不是因为他的剑法有多么利、多么快,而是因为他能在嘴里灌满烧酒的时候还能快速清晰地吐字成话。
……
虽身为武士,师傅却无时不刻的自诩为文人。
小夏新池想:师傅大概是患上了一种文艺病——不,是无可救药的文艺癌。
师傅的文艺癌体现在谈吐上——他喜欢讲话,他是个话唠。而且,他喜欢拐弯抹角,喜欢将一句就能表达出意义的话语进行“文艺加工”。而且,他的加工方式也很单一,无论他再怎样进行文艺加工都避不开一个字眼——
风。
就譬如……
某个秋季。
“往事如风——”
师傅看着庭院里满地的落叶,拿起酒袋往嘴里倒着酒,用善感多愁的感情吟念着这四个字——尾音还拉的老长。
等到他不能再将尾音拉下去的时候,他微微仰面,面对夕阳轻轻合眼。
“名为‘往事’的风儿吹过庭院,扬起尘,吹落叶。然后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只可回味,不可追寻的往事,就如同吹过庭院的风一般,只会余下这满地的枯枝败叶,即扰人心情,又叫人无法落脚,走不出这一方天地抵达庭院的对面的那扇大门,将人束缚在这小小的庭院里。”
“真是可恨呐——”尾音被拉长。
然后,他就会看向小夏新池,问他。
“你可有从中收获感悟?”
“我知道了。”
已经完全摸熟了师傅的套路的小夏新池默默地拿起扫帚和畚斗,将庭院里被秋风吹落的树叶打扫干净。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师傅赞许点头:“看来你已经感悟到了‘做人不能被过往所束缚住,从而止步不前’这个道理了。”
不,我完全没有感悟到。说到底,你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将庭院清扫干净吗?能不能好好的说人话——这句话,小夏新池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师傅仰天大笑三声:“如此一来,吾等便可毫无阻碍穿过庭院,走出这一方天地了!”
老实说出来吧,你又想要干嘛?夏新池心底里叹息。
“酒以饮干。趁天色未晚,吾等去购置一些必须之物吧。”
原来是想要出门买酒啊。等一下,吾等!?原来如此,还打算拉我一起出门啊?
想到这里,“我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完,我还是呆在这里练剑吧。”夏新池委婉地表示出拒绝。
自从第一次,小夏新池和他一起出门买完东西回来过后。就再也没有过第二次了……
……
“店家。”他走进居酒屋。
“武士大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店主看到了他腰上别着的刀,用上了敬称。
“入秋的风真是凌厉啊,恐怕比武士的剑更容易伤人。”惆怅的语气。
“啊!?”店主一脸的懵:“是…是刮了挺大的风的……”
“有比这秋风还要猛烈的酒吗?”
“……”
“有的话,卖于我。”
“……您是要买烈酒吗?有…有的。”
“那便好,”他目光转向店外:“恐怕只有饮下一口比这风还要猛烈的酒,才能不畏这凌厉的秋风了。”
“……”店主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了。
……
将夏新池抚养长大的师傅就是这样的一个妙人。
他以自身的经验教会了夏新池如何用剑,以自身的行动教会夏新池如何洒脱的面对多舛的命途。
夏新池受了他嗜酒的影响,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的学会了嗜烟,才年纪轻轻的就开始烟斗不离嘴、烟丝不离身了。
夏新池也受了他谈吐的影响,变成了一个话唠——自从夏新池能与他以刀对招而不落下风的时候,夏新池就不再隐藏自己心里那对他谈吐的吐槽了。
一方文绉绉地讲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另一方还以毒舌的吐槽,言语上的交锋反而比刀剑下的交戈更精彩。
……
对于师傅这个人,夏新池是打从心底里感激、尊敬他的,感激他如此尽心尽力地抚养、毫无保留的教导。
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夏新池忍不住想:为什么师傅对自己这么好呢?难道在这个世界里,自己的设定是师傅的私生子?
后来,夏新池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至于原因,那很简单——在某一天,有个衣着华贵的男人登门拜访师傅,然后两个大男人就在夏新池的面前上演了一出苦情、伦理、虐心、致郁、琼瑶感情戏……
……
后来,在夏新池成年的时候,知天命年岁的师傅倒下了。
在弥留之际,他将夏新池召到身边。
“我的大限将至了。”
夏新池第二次听到师傅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
“这些都是年轻的时候沉迷于酒色所导致的,所以我现在也不意外。”
“我不喜欢呆在土里,将我和这屋子一起烧了吧——幸好近两天的风很大,应该能把我的骨灰和这房子的燃灰一起吹走,这倒也是随了我的愿。如果你还想在以后拜祭我的话,你就在别处立一个衣冠冢吧。”
“好了,我也没有什么其他要交代的事了。”
“噢,对了,你出门帮我买一件寿衣回来吧。唔,把我的佩刀也带上吧,你也是成年人了。”
随后,夏新池听从师傅的指示出了门。
“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我还真有这么一件……算了,还是不说了。”
在出门前,夏新池听到身后传来的师傅的自言自语。
……
红色的火焰噬咬着,黑色的烟雾盘升着。
等到夏新池将寿衣买回来的时候,屋子已经被大火吞没了。
“您还真是……风行雷厉啊……”
夏新池拿着白寿衣站在庭院中,好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庭院外嘈杂声起,不断有街邻聚拢起来,救火的声音也冒了出来。
夏新池将寿衣折叠好,放在地上,抽出腰间那把被师傅赠予的佩刀,转身面向庭院外的人们。
“以门为界,禁止踏入。”
……
大火烧了很久才将屋子烧干净,夏新池也守了很久。
直到火势自灭,大风吹散了那些燃灰之后。夏新池才收刀拾起寿衣离开。
片刻不停留,夏新池寻到了一座人迹罕至的山头,挖了一个坑将寿衣埋掉,然后又用佩刀削了一块石板,在向石板上准备刻字的时候夏新池停住了。
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未得知师傅的名字。
“有点难搞。”
夏新池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着,企图在记忆中搜索出关于师傅名字的信息。
“好像小时候我有问过他的名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来着?
哦,对了。
那是他头一次与夏新池正常交流。
……
“呵,等到你能用我的这把佩刀——无鞘,达到‘断水’那种境界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师傅他灌了一口酒,笑着说。
“‘断水’是什么意思?”小夏新池问。
“一刀下去,裂石分水。”
“裂石分水?”
“对!”
“裂石倒是有可能,但是分水是不是太过神话了?”
师傅笑了笑,不予回复。
“那师傅您能做得到分水吗?”小夏新池又问。
“那当然……”师傅轻蔑一笑:“不行啦。这根本是违反常识的问题,你怎么问这么弱智的问题。”
“你……”小夏新池脸红耳赤,好不容易才憋住那一肚子骂娘的气:“你在耍弄我?!”
“没有啊,我只是说我不行而已,我又没说你不行。”师傅语重心长:“我教你的剑法流派唤作‘意剑流’,意剑流的概要我给你说过吧,念一遍。”
夏新池有气无力地回答:“‘只要我想,就没有切不开的东西’。”
“就是这样!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只要你想,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的刀所斩不断的东西。”
“您都不能分水,凭什么我就能?”
“因为我没信心啊,不过我对你有信心。”
“您这是‘自己不会飞,却指着自己的徒弟:你一定要给我飞起来’的蛮横态度啊。”
“是又怎样?”师傅厚颜无耻地承认了。
“……”小夏新池无话可说了。
……
“呵……死都不肯告诉我。”
往事再忆起,眼睛有点酸涩和胀痛感。
“糟糕,被烟熏到了。”
最后,夏新池在石板上用师傅赠予自己的佩刀——无鞘划刻下几个字:
“风一样的男人之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