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烟云 第六十八章 冰蟾奇毒
作者:程爱菲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一夜袁野也不知是如何煎熬过来的,四妖隔不了多久就灌他二人一些水,第一日早晨又灌了他二人一些野鸡汤,二人体力慢慢恢复,袁野见四妖支锅做饭,举止与人一般无异,不由心中纳闷。苏思卿倚在他身旁,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只要有袁野在,什么都不觉害怕。

  四妖似乎十分怕冷,蜷缩于洞中,将火堆烧得旺旺的,袁野和思卿被扔在洞外,远离火堆,袁野想要逃跑,但身上的绳索绑得太紧,而手中的兵器也不知去了哪儿,他回想起那时被绳索勒的快死时,好像双飞剑脱手掉落了,应该是失落于明华寺的屋顶上了,也不知自己昏了之后白大哥他们有没有再受到四妖攻击?

  他一颗心如坠冰窟,真是欲哭无泪,跟着又听一妖的声音传入耳中,“那些色鬼们一向只躲在山中享受的,这次竟然不远万里到西蜀来,指名叫我们四兄弟抓这对狗男女,这里定有大隐情,咱们一定要弄清楚这二人的身份,说不定因此就能逼那老色魔交出解药。”

  妖老二心中一动,“三弟,你,你快去问!”

  跟着脚步声响,一妖走了过来,问,“你们是什么人?”

  袁野闭上眼睛,不去理睬。

  那妖冷笑一声道:“落在我们手中的人,不死也吓得半死,你倒骨头硬,不知道我们的厉害。”他说着忽然嚎叫一声,如狼吼一般,露出满口的黄牙,道:“信不信本妖一口咬断你雪白的脖子,喝干你的血液!”说着阴恻恻地怪笑,等了片刻,见袁野依旧不睁眼,神色中反倒有一丝讥嘲之意,不禁大怒,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喝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喝光你的血!”

  苏思卿惊呼一声,扑上前来道:“不准害我袁大哥!你们这些鬼怪!”

  袁野正要叫她退下,那妖怪巴掌一抬,“啪”的一声就是狠狠一巴掌,将苏思卿抽得摔倒在地,雪白的脸上顿时现出五个手指印子。

  袁野大怒道:“住手!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二人的身份么?”

  那妖道:“你娘的老实说,不然我叫这娘们死得惨不忍睹。”

  袁野听他骂娘,恼得在心中还骂了一句,红着双眼朝他瞪视片刻,脑中念头飞转,心想这四妖定也是受烈火派指使的,否则还会有谁指名道姓地要抓自己和思卿,心中一动,道:“我是汉文君的朋友。”

  “汉文君?那是谁?”那妖疑惑道,转头去看另外三妖。

  那妖老二神色已是大变,颤声道:“汉……汉文君?大哥,这人是百药汉家的人!”

  妖老三顿时想了起来,神色也是一变,“什么?你这小子是百药汉家的人?”跟着手一松,袁野又不由自主跌倒在地。苏思卿扑上去抱住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妖老二胆子小,道:“大哥,怎么办?咱们抓了百药汉家的人,这……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妖老大皱眉不语,妖老三满脸困惑,嘀咕道:“汉府的人,可不好惹。”

  妖老四却冷笑一声,“瞧你那熊样,汉文君又怎么样?咱们已落到了这般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

  妖老二道:“汉……百药汉家权势熏天、高手如云,如今我们抓了他们的人,那不是摸了老虎屁股,回头汉文君定会派人来绞杀我们的,怎么办?怎么……”

  妖老大猛地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妖老二一凛,顿时噤若寒蝉。

  妖老大又朝袁野瞧去,心下虽不太信,但到底有些担忧,想到自己四兄弟本以将至绝境,要真再惹到了汉文君,只会更加麻烦,要说杀人灭口,然抓这二人时许多人都看见了,只怕这会儿小镇上都传遍了,难不成杀了全镇的人?想着便不由吸了口长气。

  一时洞中安静非常,忽然“咯咯咯”,不知从哪里传出几声怪音,虽不甚大,但入耳特别清晰,袁野于此生死之际,自是连风吹草动都加倍留意,听此怪音,好像是牙齿互碰的声音,但好端端的,哪里会有这种声音,一时竟怀疑自己和思卿身后别爬过来什么毒虫毒蛇,这样的季节,正是虫蛇猖獗的时候。

  袁野一瞬间头颈都硬了,连动也不敢动一下,深恐一动间,会有一条长蛇窜过来咬住自己或思卿,便想将思卿支开,忙道:“思卿,我头好痛,你瞧那边好像有块石头,你去拿过来给我枕头好不好?”

  苏思卿一呆,不由自主瞧了瞧那四妖,苍白的脸上露出恐惧之意,但微一犹豫,便走过去拿石头了。

  彼时那咯咯之声越来越大,袁野凝神朝声音来处瞧去,原来这种怪音是从妖老二口中发出的,他面上干肉扭曲,眼睛里射出恐惧的神色,表情极为痛苦,跟着他咕咚摔地,不停地抽搐起来。

  苏思卿看呆了,一时竟忘记了害怕,袁野叫道:“思卿,过来!”

  苏思卿惊呼一声,奔过去扑入袁野怀中,一颗心吓得怦怦乱跳,便想回头看洞中的四妖。

  袁野低声道:“别回头!”只见那妖老二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口里不停地叫着:冷冷冷!好像一个人脱光了被扔在雪山中一样,然而四月天、火堆旁,怎么会觉得冷?

  妖老四皱眉道:“二哥毒又发了,我去抓人!”说着嗖的一声冲出洞中,风一般地消失了。

  妖老三蹲下身子抱住他,将他抱得离火堆旁又近了些许,伸手不断揉搓他的身子,道:“二哥撑住,老四很快就回来了!”

  妖老二浑身哆嗦不止,咬牙道:“老三……你说,咯咯……咯咯……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快死了呀?”

  “别胡说!冰蟾毒发作不都这样,等喝了热血就好了。”

  袁野心里咯噔一跳:“冰蟾毒?什么东西?”

  妖老二攀住他胳膊,失声痛哭道:“老三,我……我不想死!我……咯咯……我不想……不想死……”

  妖老三双眼一红,哽咽道:“不会有事的,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跟着又将妖老二放下,奔到洞口不住张望。

  妖老二极度痛苦,身子佝在一起,慢慢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骇人的低吼,就像被扼死之人垂死前的丧音一般,他的身子似乎僵硬不能动弹了,双手抱于胸前,五根枯白的手指紧紧勾在肉里,模样极为怪异可怕。

  妖老三急得在洞内走来走去,连声叫道:“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忽然伸脚在山洞壁上狠狠踹了一脚,怒喝道:“他娘的!”一回头间猛地看到袁野双目精光四射,正惊奇地瞧着洞内,他一头火正无处发,当即冲袁野怒骂道:“你他娘的瞧什么!再瞧老子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袁野忙将脸背了过去,心想这妖魔正在暴怒之下,自己还是不要去招惹,免得尸横就地,没想到这么凶残的妖魔,竟然也顾念兄弟之情,又想:“冰蟾毒?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我曾经定是在哪本书上看过。”忽听妖老二凄厉一叫,袁野惊得抬头望去,只觉眼前一黑,妖老二不知何时已纵身跃到空中,朝自己扑来,火光闪动中,只见他双目通红,面目狰狞,直与魔鬼无异。

  袁野低呼一声,便想就地滚开,可又怕自己滚开之后,他会扑到苏思卿身上,微一错愕间,妖老二已然扑了过来,张开大口,便来咬他脖子。

  袁野全身一颤,一瞬间自知必死无疑,可哪里能够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将头往前猛地一撞,正撞到妖老二脑袋上,妖老二惨呼一声,一个翻滚,跌在了地上,袁野头痛欲裂,紧闭双眼,呻吟了两声,片刻之后只觉头上流下来一股热热的液体,半晌才反过神来,知道额头已被撞得流了血。

  他意识刚刚恢复,妖老三已奔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二话不说,甩手就是四个耳光,口中还污言秽语地乱骂。苏思卿大惊之下,上来便来拉扯妖老三,妖老三手肘一拐,将苏思卿拐倒在地,苏思卿的头正好磕在了一块圆石上,顿时昏了过去。

  便在此时妖老四腋下夹着个人奔了过来,一见便问:“二哥怎样了?”

  妖老三将袁野往地上重重一摔,扑过去抱起妖老二,喊道:“二哥,怎么样了?老四他抓来人了……”

  一语未毕,妖老二猛地扑了过去,抱住妖老四腋下那人,一口便咬断了他脖颈血管,只听咕噜!咕噜!那人的鲜血已流进了妖老二肚中,他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喝得是那么的贪婪。

  那人本在昏迷中,被剧痛一刺激,便醒了过来,一睁眼瞧到眼前景象,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忙连声呼叫,用力挣扎,但被妖老二紧紧抱在怀中,哪里能挣脱的掉,只见他双腿越蹬越快,凄厉的叫声在山谷之间回荡,过了一会儿,他双腿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慢慢变低了,终于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妖老二一松手,那人软倒在地,眼睛依旧瞪得老大。

  袁野瞧见这一幕,一瞬间仿佛心都不跳了,就呆呆地见妖老二抹了抹嘴,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然后妖老四提起那人尸体将他扔到了远处的山谷里了,袁野虽已知这四妖吸人血,但耳中所听与亲眼所见毕竟不同,他额头上的汗水又涔涔而落,低头朝思卿看去,见思卿已昏晕在地,心想:“还好思卿晕了过去,否则瞧见这一幕,定会吓坏的。”跟着双眼一闭,深吸了口气,泪水却慢慢地从眼角中流了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了地上。

  妖老三方才的四记耳光,只打得他白皙的双颊高高肿起,一阵阵得痛,于袁野来说,只想趁蛇毒发作之前去京城拜祭自己的父母,可一路走来,哪曾有一日风平浪静的,既然总落在别人手中受惊受辱,那还不如死了算了!侧头瞧着思卿,心中无限凄凉,恨不得放声大哭一场。

  妖老二喝了血后,恢复正常,坐在洞内,目光呆滞,半晌道:“我的冰蟾毒发作越来越频繁,我定然是快要死了,我不想死,大哥、老四,你们要想想办法,咱们不能在这等死呀。”说着伸手直抹眼泪。

  其余三妖脸色都难看之极。妖老二又哭道:“老色魔毒辣的很,他,他定是不会给我们解毒的,我已经受够了,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我定会被折磨而死,咱们去天姥山找裘仙人帮咱们医治吧。”说着失声痛哭。

  妖老大喝道:“别哭了!哭顶什么用?我们要真毒发而死,死之前我也要多拉几个小色魔帮我们垫背!”

  妖老四沉默一会儿道:“大哥,二哥说得对,我们真的不能在这等死了,不如明天咱们借送这对狗男女之由回去,不论能不能叫老色魔交出解药,大不了厮杀一场,死就死了,多拉几个垫背的也是好的。”

  妖老二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道:“他们把守那么严,说不定咱们还没到岸,就被他们杀了。”

  妖老四皱眉道:“那你想怎么办?想要解药,又这么贪生怕死!”

  妖老二哭丧着脸,涕泪交集,哭得像个女人一样。

  袁野瞧着思卿秀发凌乱,面颊红肿,昏晕在哪里,心酸不已,耳中无意识地听着四妖谈话,心里不由自主地便顺着他们的谈话想了下去:“这四个怪物是中了毒么?冰蟾毒?我究竟在什么地方看过这种毒?”想了片刻,忽然一惊,记起这冰蟾毒曾经在祖师的那本《药谱》中有记载,此毒其实是一种名叫冰蟾的动物的毒液,这种毒液不似鹤顶红、鸩毒那样见血封喉,但此毒极具阴寒之气,而且有吞噬鲜血的功能,人一旦中了之后,阴毒会蔓延全身,体内血液会越变越少,久而久之中毒之人就会形容消瘦、彻骨冰寒,模样大改。

  袁野想到这里,于这四妖的种种怪异一瞬间便都想通了,他们哪里是什么妖怪,其实是四个中了毒的人!“祖师《药谱》上说,这冰蟾毒无药可解,中此毒之人因阴毒过胜,所以极为怕冷,日日需围于火炉之旁、吸食阳刚男子之血,方得维持体温,然终不过是扬汤止沸,难逃一死,难怪那时我一提起双飞剑,他们就吓得退开了,那是因我的剑寒气极重,他们根本抵受不住。”想着朝那四妖瞧了一眼,“祖师那书上还说中毒之人会模样大改,他老人一向惜墨如金,写《剑谱》如此,编《药谱》也如此,没想到所谓的模样大改,竟会大改成这样。”

  瞧着这四妖窝在火旁,袁野一瞬间竟而觉得他们甚为凄凉,原来这四妖吸人鲜血并非天性嗜杀,而是逼不得已,想一想四个好端端的人,因被这诡异的毒液折磨,而变成现在这般鬼模样,想有多惨,自己虽也中毒,但处境显然比他们好多了,除了精神上受些折磨,身体上一直与常人无异。

  又想那张志得当真毒辣,竟而用这等阴诡手段去操控别人,他一定苦苦不肯放过自己和思卿,会不会回头也会这样来对自己?想到这里,浑身禁不住一颤,要真一剑把自己杀了也就罢了,要害得自己也如他们一般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要靠人血度日,那真不如死了算了!

  袁野本已清爽许多,这时又浑身汗湿了,朝思卿看去,忽想到李玉他们曾说,这四妖也曾摄去过许多妙龄女子,而这四妖既然身中阴毒,自然绝不敢碰女人,他们口口声声称张志得为老色魔,难道……脑海中顿时闪现出张志得以及烈火派诸人侮辱杀害美貌女子的情形,渐渐的这些美貌女子不再是一些模糊的影像,而慢慢与苏思卿重叠起来,袁野忙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想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灰暗的天空开始下起蒙蒙细雨,苏思卿被冷雨一浇,人就慢慢清醒了,一恢复意识就急忙抬头看,看到袁野还躺在自己身边,顿时吁了口气。

  袁野见她朝自己淡淡一笑,竟然甚为镇定,不由十分心酸,况且她此时情状又实在狼狈,凌乱的秀发上铺了一层雾水,额头上也碰破了一块皮,雪白的面颊上还隐隐现着几道青痕,袁野眼圈一红,忍了忍,问:“头还痛不痛?”

  苏思卿摇了摇头,虚弱地爬了起来,坐到袁野身边,将袁野扶了起来,让袁野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二人湿漉漉地依偎在雨中,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凄凉,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听洞内妖老三道:“快午时了,老三,走,和我抓人去。”

  跟着妖老三道:“天气这么冷,出去又要冻得半死,你方才怎么不趁势多抓几个人来?”

  “怎么抓?老二方才毒性发作,鬼哭狼嚎的,我不就就近摸了个人来,再说我一个人还能杠四个人回来不成?”

  妖老三不情愿地嘀咕了一声,磨叽地站了起来,二人走了出去。

  一会儿二人便夹着三个昏晕的人回来了,那三个人都是农夫的打扮,这样的壮年往往都是一家的顶梁柱,然却不幸地落在了这四妖手中。

  袁野低沉着声音道:“把耳朵捂住,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看!”

  苏思卿一惊,袁野从未用过这样命令的口气和她说过话,她也不多想,当即便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又见袁野朝自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将眼睛闭上,于是她就闭上了双眼。

  但那三个农夫凄厉的惨叫声还是透过苏思卿的手掌,敲打进她的耳膜,直到二妖将三个农夫的尸体扔出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被雨水冲刷掉,她才缓缓放下了双手、睁开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