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客 万物生 五
作者:夏瑾儿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正月十五,上元节,晴,无风

  陌娘度过了格外风平浪静的一上午,吃完午饭后还小憩了一会。睡了半个时辰后便起来,收拾好东西等着夏侯渊接她去垣金峰。

  做出这个决定,她想了很久。跟夏侯渊出去,并不代表选择夏侯世家靠岸,只要好好利用夏侯渊不参加冬选这件事,就不会招惹至太多的麻烦,甚至能给陌客坊带来一些好处。而且比起东方世家,夏侯世家的为人处世之道显然更符合陌娘的性情。

  跟夏侯渊出去,算是向夏侯世家示好。除此之外,她今日已经安排了人在她和夏侯渊离开之后,给东方辰逸送去一个锦囊,写的是夏侯渊不参加冬选的事情。东方辰逸肯定会先收到自己跟夏侯渊一同出城的消息,怒气冲冲的他看到夏侯渊不参加冬选的消息时,怒气应该能平息六分,自己跟夏侯渊一同出城的事情又会使那条消息的可信度增加。然后按照东方辰逸的心思,应该会反复猜想这两件事的关系,此时,刚才的怒气应该能够完全平息了。不管他猜想的结果是怎么样的,被自己视为最大敌人的人主动放弃比赛,他都会十分开心才是。而后,凭他多疑的性格,他一定会去让人证实这件事情,而那个证实的人选没有意外,应该是夏侯霂。

  如此一来,陌客坊也算是向东方世家示了好。此番举动,也许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那么陌客坊保持中立的可能性就又多了一分。

  夏侯渊来时,刚好申时。

  他背了一个包袱,身上披了一件黑色大氅,显然是晚上御寒用的。

  “夏侯公子就一个人?”阿楝看他自己背包袱,好奇地问道。

  “你也要去?”夏侯渊盯着阿楝身上的包袱,眉头微紧。

  阿楝听这话有些不乐意:“我自然要去,总不能让姐姐自己拿包袱吧?”

  “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都知道穿一件大氅,姐姐自然也要带一件御寒。”

  夏侯渊没有说话,直接动手把阿楝肩头的包袱抢了下来。拿出里面的大氅,递给陌娘:“穿上,”然后又暼了阿楝一眼,“不带她可好?”

  “不好,非常不好。”阿楝双手叉腰说道。

  “可有原因?”陌娘问道。

  “没有原因。”夏侯渊坦然回答。

  陌娘拍了拍阿楝的手臂,接过阿楝手中的食盒:“好吧,阿楝你就别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姐姐送回来?”

  “夜间路滑,便宿在靠近山巅的茅屋内。明日一早便下山。”

  “走吧,再晚上山的路就不好走了。”陌娘说道。

  “食盒就不用带了,我带了吃食。”

  就这样,陌娘披着一件枣红色的大氅,双手空空,跟在夏侯渊的身后朝垣金峰出发了。

  两人默默走了半个时辰,夏侯渊开口说道:“你昨晚弹得很好。”

  “多谢夸奖,”陌娘没想到他会主动谈起这件事,“昨晚公子走的匆忙,应该多留一会的,可以与其他五位世家公子一同歇一歇。”

  “理那些无聊的人做什么?他们坐在一起,三句话中能有一句离得开冬选?”

  “夏侯公子真是直爽。夏侯公子为什么不参加冬选呢?以夏侯公子的资质,当选的希望应该很大。”

  “不累么?”

  “什么?”

  “一直喊我夏侯公子不累么?”

  “礼数如此,何累之有?”

  “如果你不再喊我夏侯公子,那么我就告诉你我为何不参加冬选。如何?”

  “那要如何称呼公子?”

  “夏侯渊,直接喊我名字即可。”

  “……好……”能够知道他为何不参加冬选,也算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因为有炎弟在,他会参加。”

  陌娘没有说话,她知道夏侯渊口中的“炎弟”,应该是夏侯炎,夏侯炎的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去世了,那年也正好冬选,说是病逝。其母也于同年因抑郁去世。然后夏侯云霆便将夏侯炎和夏侯炎的妹妹夏侯冰一同接到自己家抚养长大。

  “他要报仇。”夏侯渊继续说道。

  陌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夏侯渊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当年冬选的事情,她只是略有耳闻,由于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所以有些事情她无法考究,但是能明确知道的是,东方和夏侯两家水火不容的关系是从那年开始的。加之刚才夏侯渊的话,夏侯炎的父亲定不是如传言当中所说,得急病去世的,他的死一定跟东方世家脱不了干系。可是夏侯云霆又怎么会同意夏侯渊不参加冬选的呢。

  “令尊大人也同意公子……额……也同意你不参加冬选?”

  “知子莫若父,我志不在此,他又怎么会勉强我。”

  “令尊是一个好父亲。”

  “嗯,他的确是。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的。”

  “……”陌娘再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陌娘越想越觉得异常,她同这夏侯渊见面不过两次,他为何对自己如此信任?是否他说的话都是假的,都是故意透露给自己的?可是凭借多年阅人的经验,陌娘又觉得夏侯渊不像是说假话。

  “能否问你一个问题?”陌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问问,与其自己瞎猜,还不如开口问问,如果夏侯渊是在骗她,那么她一定能从中听出破绽来。

  “嗯。”

  “为何对我如此信任?刚才那样大的事情为何要对我说?”

  “你……”夏侯渊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我们见过?”陌娘对夏侯渊没有任何印象。

  “不记得算了。”夏侯渊说完,赌气似的加快了脚步。

  陌娘追着走了一段,便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她从未习过武,夏侯渊一看就是从小习武之人,她怎么可能追得上?陌娘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夏侯渊又走了一段距离,回头发现后面没了人,直接用轻功掠了回来。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如此信任我。”陌娘仰着头,与夏侯渊对视。

  “因为我们曾经见过。”

  “那你又为何邀我来山上?”

  “现在还不能说。”

  也就是说并不是单纯邀她来看风景的?

  “你不如直接说想拉拢陌客坊。何必骗我说我们曾经见过。”陌娘站起身,走到夏侯渊的面前。

  “我永远都不会骗你。”夏侯渊盯着陌娘说道。陌娘从他的眼睛中又看到了昨晚那种愧疚。

  夏侯渊很快收回目光,从陌娘身边走过去:“歇好了,就赶紧上路。要不然天黑了不好爬山。”

  两人一路都没有再说话,行至山脚的茶水铺,夏侯渊没有知会陌娘,直接进了茶水铺坐了下来,转眼看陌娘,却坐在了茶水铺对面的一块石头上。

  夏侯渊挠挠头,有些懊恼自己的行为,怎么忘记了,陌娘是不会进这种茶水铺的。陌娘从不在外面吃东西,她去吃了不要紧,倘若被人知道她曾经在某个店铺吃了的东西,那店铺肯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去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好吃的东西也没人愿意冒着中毒的危险去吃。

  夏侯渊从包袱中拿出一个水囊,让店家换上了热水,又同店家买了两个热饼,给陌娘送了过去。

  “谢谢。”陌娘接过饼就开始吃了。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吃完饼又开始上路了。

  行了有半个时辰。

  “我知道你是谁了。”陌娘突然说道。

  走在前面的夏侯渊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没有说话的时候,陌娘想了很多,她细数自己遇见过的人,只有那个人可能对自己产生愧疚的情绪吧?确定了夏侯渊是谁之后,陌娘又想了很多该怎么面对这个人,它的确恨过怨过这个人,但是转念想想,这个人给她带来的最多的还是期待,期待这种情绪在她十八岁之前算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情绪了。而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内心十分怯懦的小女生了,之前发生的种种本就无所谓了,况且从始至终,夏侯渊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你不必愧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欠我任何东西。”

  夏侯渊没有说话,他不敢回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陌娘,只能默默地往前走去。

  天快黑时,夏侯渊便让陌娘在前面走了,以防陌娘不小心滑到。看着陌娘的背影,他特别想张口问问陌娘她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他特别想听陌娘说说她的经历,他特别想告诉陌娘她没有食言。但是,每每想要的开口的时候,原本想好的话都不再那么合适了。

  他俩到达山巅时,天已全黑。月亮正慢悠悠,慢悠悠地往上爬。由于地上的雪透出点点银光,周围并没有那么暗。山巅少有人来,那雪还是一整片围绕着中间一汪潭水。奇特的是,天气如此冷,那潭水却没有结冰。

  夏侯渊在前面走,陌娘踩着他的脚印在后面走。脚踩在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颇有童趣。

  夏侯渊走到水潭边的石墩边,用手拂去石墩上的积雪后,从包袱中拿出两个夹棉的垫子铺在石墩上,又拿出两只酒杯,和一个酒囊。陌娘跟着夏侯渊坐到了石墩上。虽然是夜间,但是由于垫了垫子,并不会觉得石墩是凉的。

  夏侯渊将酒杯中斟满酒,拿起一只酒杯,在手中摇晃把玩着,并没有喝下去的意思。他不开口,陌娘也不会开口,两人就静静地坐着。

  陌娘望着那月亮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今年的灯会自然是参加不了了,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机会来看。山脚下一定很热闹,看完灯会还会有汤圆吃,霜儿做的汤圆最好吃了,霜儿说,她母亲做的汤圆是最好吃的,她做的汤圆还不及她母亲做的万分之一的好吃。可是她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病逝了,她还没来得及学做汤圆,现在只能凭借印象中的味道来做。陌娘想,也许霜儿母亲做的汤圆并没有那么好吃,使汤圆变的好吃的是母亲的味道。人们总喜欢极端化自己的记忆,要么极度美好,要么极度不堪。而且人们很相信自己的记忆,很少会去怀疑自己的记忆。这件事情很容易理解,试想,如果连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印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都不能相信,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相信呢。

  哦,还有,霜儿的母亲之所以会病死,是因为她父亲好赌,而且逢赌必输,之后霜儿就被他父亲买到一个妓院。至于霜儿的父亲,在陌娘为霜儿赎身两年之后,霜儿曾去找过他,邻居只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世了,也不知道被谁葬在了什么地方。陌娘没有问,如果她父亲没有去世,霜儿会怎么做,霜儿也没有说过,总之,霜儿的父亲的提前去世应该也算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