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无日,无风,无雨
南宫霄听南宫乐茵说陌娘发烧,顾不上跪了一天一夜的膝盖依旧青紫,就急急忙忙赶到陌客坊中。
看到陌娘气色不错地坐在床上同跟在自己身后的南宫乐茵打招呼时,南宫霄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受了骗。
陌娘也十分诧异,明明说好将南宫霄带过来跟自己聊聊,为何会如此火急火燎?但还是礼节性地同南宫乐茵打了招呼。
“陌娘你不是发烧了?”南宫霄问陌娘。
“这件事是我的错,”南宫乐茵上前两步,关切地望着南宫霄,“是我拜托陌娘劝劝你,所以才将你骗来的。我怕若我说实话,你不肯来。”
南宫霄迟迟没有出声。
陌娘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想让南宫霄来陌客坊,何至于撒这种谎?不过是想看南宫霄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罢了。
见气氛有些尴尬,陌娘开口打趣道:“其实我真的发烧了,可是霄公子一进门,我这病就怕了,烧自己也就退了。”
南宫乐茵朝陌娘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陌娘继续说道:“霄公子定是不会在意的。不过霄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坐下陪我聊一聊。”
南宫霄皱眉看着陌娘,垂在身子两侧的拳头微微攥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南宫乐茵松了一口气:“那我去偏厅等你吧?”
“大娘,你先回去吧。”南宫霄眼神复杂地看着南宫乐茵。
“也好,那我便先回去了。”南宫乐茵也不恼,“你记得中午回去陪你父亲吃饭。”
“楝儿,送夫人出去。”
南宫乐茵刚刚出门,南宫霄便坐在陌娘床边,一把抓起陌娘的手腕。
“我没有发烧。药按时吃了,伤口的药也按时换了,歇息了两日,伤口也快结痂了。”陌娘说道。
陌娘如何说是陌娘如何说,南宫霄还是更相信自己的诊断:“身子还是很虚弱,除了按时吃药,还要多喝一些补品。最重要的,安静地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不能劳累。”
“你呢?”陌娘说着伸手拍了一下南宫霄的膝盖。
“啊……”冷不防地被击中伤口,南宫霄痛呼。
陌娘掩面而笑:“跪了一天,还好受?”
“我可是大夫。”南宫霄不屑。
“大夫又如何?大夫就不会生病了吗?”
南宫霄撇撇嘴:“大娘拜托你什么了?”
“还不是让我劝你顺从令尊的安排。”
“计划生效了?”南宫霄面露喜色。
“看样子是的。”陌娘说道,“但是也不排除她想把巨大的惊喜留到最后。”
陌娘原来说,南宫霄要顺从他们的安排,但是在顺从之前,得先反抗一下,并且是坚决地反抗。如果南宫乐茵手中有可以威胁到南宫霄的事情,当她拿出来威胁南宫霄的时候,南宫霄就已经占了先机。
可是南宫乐茵的第一反应却是找陌娘劝说南宫霄,找一个她怀疑是杀死自己儿子凶手的人去劝说南宫霄。
“大娘还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了。”陌娘下意识地说道。
“接下来要如何做?”
“令尊什么时候返回帝都?”
南宫霄想了想:“最早十五,最晚二十。”
“那便再坚持几天再妥协,再试探几日,我总觉得南宫乐茵手中一定会有一些关键的牌握在手里。”
“好吧,父亲一直黑着脸对我,着实有些吓人。”南宫霄抓抓脑袋。
“再坚持几天就好。”陌娘说道,“对了,你可曾替令兄验尸?”
“还没有。”南宫霄摇摇头,“回来这才第三天,跪了一日,躺了一日,今日又来找你,还没有机会验尸。”
“你可知道南宫乐茵有了怀疑的对象?”
“肯定是我喽……”南宫霄低声说道。
陌娘摇摇头:“是我。”
“啊?你当时和渊兄一同出城了呀。”
陌娘将仵作小徒弟的事情说给南宫霄听,南宫霄听了也是纳闷:“听你的意思,确像是你的体毒。那大娘为何还要主动找你?”
陌娘白了南宫霄一眼:“你为了查明真相,不一样主动接近了南宫乐茵么?”
南宫霄若有所思:“陌娘你不要再管这些事情了,赶紧回帝都陌客坊吧。”
“有人刚刚还说我要卧床,不要劳累,怎的转眼又让我赶路了。”
“……”南宫霄眉头紧锁,看着陌娘。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鹿死谁手还未可知。”陌娘拍了拍南宫霄的肩膀。
南宫乐茵再来时夜色已深,想来是不想让南宫霄知道。
“霄儿回去还是不肯听他父亲的话。”南宫乐茵语气很忧愁,表情却很淡然。
陌娘叹气:“我昨日劝了半天,霄公子一直神情复杂,不肯松口。”
“霄儿对你的关心不是假的。”
“陌娘对夫人说的也不是假的。”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率先收回视线。
“知己之事,考虑如何?”南宫乐茵问道。
陌娘笑着摇摇头:“想不出啊,陌娘实在是想不出可以从夫人身上得到些什么。”
南宫乐茵也跟着笑着摇摇头:“南宫世家的财力势力,竟没一样入得了陌娘的法眼。”
“夫人说笑了,不是陌娘野心大。而是论财力,南宫世家富可敌国,但是陌娘的陌客坊也不缺钱;论势力,南宫世家也尚不可与夏侯世家和东方世家相比。”
南宫乐茵有些语塞,陌娘与夏侯渊一同出游遇雪崩的事情,她也听说了,虽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能好到什么程度,但总比自己与陌娘的关系要可靠些。
陌娘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南宫乐茵说话。
“陌客坊如今的境况并不是太好吧?”南宫乐茵开口说道,“其实我一直想不通,陌娘你怎么会去做解忧的生意?这七大世家,哪一个不想除掉陌客坊呢?”
“多谢夫人关心。虽人人都想,却也没一个人动手。陌客坊尚可苟活。”
“这是一条危险的路,陌娘何不像我一样找个如意的夫君跟他一起打天下呢?”
“以我的体质,有哪个男人肯与我做夫妻?”
“霄儿。”
陌娘瞳孔微大,南宫乐茵的算盘未免有些太过骇人……
“霄儿父亲如此愚钝,我尚且能将他推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凭霄儿的资质还有陌娘你的能力,霄儿能做到什么位置,还用我说吗?”南宫乐茵眼睛中闪过一丝狡诈。
陌娘大笑:“好美的愿景。可是夫人不觉得有些太过美好了吗?帝王将相之位,背景是一番,自身的能力又是一番。霄公子一心学医,从不问世事,你让他如何去与东方辰逸和夏侯渊比?”
“可是就算仅仅一个户部尚书的位置,也比风雨飘摇的陌客坊要安全很多,不是吗?”
“夫人说的极是。”七大世家存活并存制衡这么久,自是比陌客坊一个江湖帮派安全许多,“只是,夫人,你说那么多,霄公子可曾知晓?”
南宫乐茵垂眸:“我看得出霄儿对陌娘有情。”
陌娘摇摇头:“世间男人,十个有八个多情,剩下的两个滥情。”
“有情只是基础,只是让他接受起来不难么困难。”南宫乐意笑道,“情之一字,哪里能长远?还是利益来的持久。”
“夫人与尚书大人也是如此吗?”
“确是如此。”南宫乐茵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其实,夫人你是看着霄公子长大的,手中又怎么会没有霄公子的把柄?何必舍近求远,来我这呢?”
“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可能有毒。”南宫乐茵轻抚桌上的茶杯,“我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斗了几十年,累了。晚年想清静一些。”
言下之意竟是默认了,
“斗了几十年,敌人想必不会少。”
“不会比陌客坊多。”南宫乐茵慢悠悠地说道。
陌娘轻笑:“夫人真是说笑,我陌客坊只解忧,从不得罪人。”
“为一个人解忧,不就会得罪另一个人吗?为一个世家解忧,不就会得罪其他世家吗?”南宫乐茵看着陌娘,“你说,如果有一个世家主动出手对付陌客坊,那么其余的世家会不会群起而攻之呢?”
“夫人说的有理。”陌娘点点头,“夫人是想做这个领头人吗?”
“陌娘误会我了不是,”南宫乐茵嫣然一笑,“我是想与陌娘做知己。所以才设身处地为陌娘着想罢了。这男人的天下,有名的女人三三两两,有才女人的屈指可数,有名又有才的可谓凤毛麟角了。陌娘你恰好是其中一个。”
“夫人谬赞,陌娘还难以担当此名。”
“何必谦虚?言归正传,不知陌娘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如何?”南宫乐茵将话题绕回到原点。
陌娘想了想:“夫人你不怕,陌客坊与南宫世家联姻之后,会被其它世家群起而攻之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里是一回事,暗里是另外一回事。联姻之事外人无需知晓。”南宫乐茵顿了顿,“当南宫世家获得绝对的权利时,还会有谁不服?”
“夫人的野心当真不小,”陌娘邪魅一笑,“不过陌娘很是喜欢。”
“那陌娘你是同意了。”本是一个问句,南宫乐茵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