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九月初一。
司马瑾像往常一般,听着隔壁李大嫂家的鸡鸣声起床,随后用柳枝刷牙,打了一桶井水洗脸。
再之后,他穿上紫袍官府,带上官帽,拿好昨晚写好的厚厚奏折,出了家门。
刚锁好门,对面卖早点笼包的小生子也出来了,对着司马瑾作揖道:“司马大人,又去上朝了吗?”
“是啊!”司马瑾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道:“小生子,给我两个素包子吧。”
“好勒!司马大人,像你这么清贫的官可是太少见了,这上京除了那青天大人,也就你了!”那小生子的腰似乎从小就驼背,他边和和气气地笑着,边从小推车里拿出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用檬纸包好,递了过来:“来,司马大人,拿好嘞!”
“谢谢!”司马瑾点了点头,又抬头望了望微微亮的天边,还有那轮青白色的半月,抬脚便走。
“唉,真是一个好官啊!”
从这司马大人搬来这梧桐巷之后,如此的日常维持了将近二十年。
以前,这段对话发生在小生子他爹和年轻的司马大人身上。现在,换成了年轻的小生子和已迈入中年,却依然独自一人的司马瑾。
小生子以为,这位从来不讲自己到底在朝中做什么官的司马大人,这位有时落魄到会来他家借米的中年男子,这位连连赶了十多个媒婆出门的奇怪之人,会像往常一样,在接近晌午之时回到梧桐巷,随后跟他买几个差不多冷了的包子,在家渡过一整天,然后到了翌日早晨,又像今日这般。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他娶妻生子,随后他的儿子再继承他的小推车,那时,这位司马大人也许白发苍苍了吧。
真是可怜!
小生子认得司马大人身上缝缝补补,打满补丁的官服是七品官的鹤服,可他却不知道,这上京,有哪个衙门的七品官是穷困潦倒到如此这般田地的。
也许是宫中的公公?小生子恶趣味地想到,随后晃了晃头,推着蒸笼车就走出了梧桐巷。
可他不知道,他再也见不到他对门的司马大人。
…………
卯时四刻,长安宫正午门前,治理着大楚亿万子民的官员们向往常一般列队在宫门前,等着禁军侍卫搜身之后便跟着队伍走去乾明宫。
而还未搜身的官员,有的看着远处耸立的宫墙沉思不语,有的望着那小桥之下倏忽游动的金鳞,还有的与旁边的官员闲聊。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队伍的末尾,一个穿着破旧官府的七品御史看着皇宫深处,眼中亮若星辰!似乎,看到了里面某个高高在上的人的目光。
两刻钟后,像往常一样,所有的官员都搜身完毕,鱼贯而入,走过精致的汉白玉拱桥,走过普乐广场,走过太和门,走入乾明宫,入了乾明殿。
随后,他们静静地等待当今圣上前来上朝。
很快,老皇帝向往常一般,也没让群臣等多久,从内殿之中,龙行虎步一般走了上来,随意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拜见陛下!陛下金安!”
“免礼!众爱卿平身吧!”
一套熟悉的流程下来,群臣和老皇帝又开始了‘看看谁先说话’的小游戏。
“怎么,往日你们不是吵得很凶,什么文驸马,屠侍中,肃远府的,你们都要拿出来跟朕说说吗?怎么今日都哑了啊!”老皇帝看上去气色不太好,一则发问,让堂下群臣皆是一惊。他抬了抬手,往都察院的那帮御史一指,说道:“刘东阳!你来说说!你昨日递上来的奏折是想说什么?”
刘东阳,文驸马的至交好友,上书为文驸马求情,还说欲以身替那文驸马服罪之人。
被陛下点名,那刘东阳倒也不慌不忙,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陛下,臣奏折之中所言,是欲为文驸马翻案也!”
“哼,为何!”
“陛下!既然那秦子赵查个案子也能火烧肃远府,那就说明他不是全知全能,丝毫无错的神人,他也会犯错!所以微臣斗胆,想请陛下复查此案,还文驸马一个公道正义!如若驸马有罪,微臣也愿自甘领死!”那刘东阳一拜在地,深情说道。
“呵呵!”老皇帝冷冷地哼了一声,看着刘东阳却不说话。
九月初一,早朝,陛下以势压人先发制人,却被刘御史以死相挡,暂时落于下风,其他大臣隔岸观火!
旁边的史官心中如此想到,手上的笔却没停下,将堂中发生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这时,史官看到老太监怀恩给陛下递上了一杯热茶,当即也写了下来。
可还未等他写完,那都察院一众官员的末尾,一个身材瘦削的御史走了出来,对陛下行礼道:“陛下!微臣司马瑾,欲告刘东阳六大罪状。这时微臣搜集的关于刘御史的罪证,还请陛下过目!”
“哗!”
群臣一听,顿时哗然。
御史告御史?而且还是当面揭发告御状?这事多少年没有碰到过了?
五年?十年?二十年?
不过,看来今日是多事之秋啊!
那史官连忙提起精神,心中想到:司马瑾直捣黄龙,状告御史同僚,究竟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了结私怨?
就在史官记录之时,那老太监怀恩走了下来,拿过司马瑾手上的奏折,恭敬地递给了老皇帝。
“你且说吧,想告刘东阳何事?”
那司马瑾看着地上抬头一脸震惊的刘东阳,义正言辞地说道:“刘东阳,有六大罪也!其一,结党营私!自从其入了都察院一来,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其居心叵测也!其二,贪赃枉法!天和三十年,城东一恶霸欺行霸市,就因那恶霸是刘东阳远房侄子,这刘东阳便一封密信令其脱罪!其三,贪花好色,为了青楼女子不惜当街与他人斗殴,后还指使家丁顶罪!其四,欺上瞒下!其五,不谨守本分!其六……”
这时,司马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道:“其六,杀!人!”
顿时,满堂皆惊,满堂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