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惨叫着从巫神殿飞出,继而又砸向地面,伴随着的还有一团血雾,喷向了祭坛之上的张小凡和小白。
小白惊呼一声靠在了张小凡身后,对于血污这种东西,怕是任何女人都害怕的东西吧。张小凡皱了皱眉,血腥的气味,虽熟悉却也令他十分厌烦,似乎回到了鬼王宗那一段日子,令他厌恶的日子。
只是那被打飞之人也不管他二人所想,只是不住的在地面上抽搐着,鲜血从他头部一直涌出,流向张小凡脚下。
这时从巫神殿走出一人,对着祭坛旁的两个看守说了两句苗语,那看守便走过来将那垂死之人拖了下去,在玄黑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血迹,而后便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将那血迹吸干了下去。
只见那从巫神殿走出之人,身着黑袍,赤脚而立,披头散发,额头系一彩绳,眉清目秀,倒也有几分英俊。只是长期居于此地,倒也多了几分阴气。
张小凡看着此人,竟是有几分大巫师的模样,想到了那个和蔼倔强的老者,枯槁的双手,还有这似曾相识的祭坛。这南疆巫师,怕都是这番打扮吧。
那年轻巫师也注意到了祭坛上的两人,便用汉语道“你二位可是来拜见巫神?”张小凡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盯着那巫师,眼中加了几分杀意。只见那巫师面不改色,依然直面张小凡,毫无惧色,眼中更是无一丝波澜。
良久,那巫师才道“既然是来拜见巫神,那便是客,来者不拒。只要敬重巫神定当全力满足,若是胆敢不敬,方才那人便是二位下场!”
张小凡道“我二人只是有求于巫神,何敢得罪,还请这位巫师通报一下。”那巫师转身面向巫神殿道“巫神,有修真之士拜见”而后便低首不语,只见一阵呼啸之声传来,一块木牌便从巫神殿中飞出,径直插向张小凡前方的地面之上,之间木牌之上用扭捏的汉文写着“请。”那字虽然扭捏歪斜,却力道极深,用墨似乎深入木牌,赫然醒目。那木牌插入地面一寸,恰好显出字迹,下方全部没入,没有震裂周围半分地面,力道恰到好处。
张小凡看着此景,心中也是几分惊叹几分忧虑,这等修为实在可怖。小白看罢,轻轻道“走吧,既然那禁制都可压制你我,这巫神修为定当高深。”张小凡也不多言,率先走向巫神殿,那年轻巫师便低首站在一边。
殿内。
两旁是八根巨大的黑漆柱子,直约一丈,高且三丈,直通而上,使这黑黢黢的大殿更显得空旷。下面是两排木制架子,架着篝火,明灭不定,一闪一闪的火苗将柱子上的图腾也照的狰狞起来,仿佛择人而噬,分外恐怖。
脚下是苗疆独有的地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火光将地毯上的图案衬的火红,就如同燃起火来一般。
地毯一直从大殿门口延伸至黑暗深处,使这大殿显得分外宽阔,走起来却几步便到了尽头。
只见地毯尽头是一六层台阶,红木打造,雕刻精致,覆以红毯。两侧乃立人铜俑,奉以香炉,栩栩如生。台阶之上乃一座椅,檀木打造,绘以腾龙,雕以祥云,上覆兽皮,威武霸气,座椅之上嵌以白骨牛首,徒增杀气,如此而已。
张小凡和小白仔细查看周围一切,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却未曾察觉半分异样,也不曾发现有其他人的踪迹,这巫神,究竟在何处?
忽的,只见张小凡猛一回头,注视着那张座椅,目不转睛,引得小白也回顾注视。就在二人炙热的目光下,那座椅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女子!
速度竟如此之快!
这速度,快到无法捕捉,快到连空气都没有带动,快到,不像是,人。而是像鬼王,凭空化雾出现,化雾消失,如同幽冥。只是张小凡和小白历经磨难,又岂会轻易吓到,只是暗自打量着那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着黑袍,额上系一琉璃彩链,手持法杖,眉清目秀,肌肤白皙,吹弹可破,不施粉黛便已倾国倾城,只是面目冷峻,徒有一股杀气。
而同时,桑林也注视着这个她关注了很久的男子,不过,她的关注也没有白费。至少,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察觉到她气息的人。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寂静无声,无边的黑暗从四周压来,将三人困在小小的丈圆之地,只是三人都不曾注意罢了。
一个俯视,尽显王者风范。
一个仰视,豪气万丈不减。
张小凡,巫神,两个性格相近的人,同样的实力强势,谁也不惧怕谁,只是无声的对抗着,势要与对方一决高下,气氛也渐渐凝重起来。
小白也感觉气氛异样,便率先发声道“拜见巫神,我二人乃中原无名隐士,今日特来拜见,还请巫神成全心愿。”语毕施一大礼。
张小凡见状,也不好再驳了巫神面子,便略一低首,表示敬意。
桑林缓缓转身,欠身坐下,道“无名隐士?呵呵,血公子鬼厉之名,在圣教中如雷贯耳啊,又何须如此过谦。”说罢便看向张小凡,眼神似乎穿透虚空,直直击打在张小凡身上。
张小凡亦不畏惧,直面而上,道“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不用了。如果非要称呼我的话,叫我张小凡好了。”语气却是委婉不少,桑林听罢大笑“名字又有何区别,鬼厉是你,张小凡还是你,你身上的故事却不会改变。”
说罢便又是一阵寂静,小白干咳一声道“巫神,我们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求,还请巫神成全。”桑林听罢,也不看小白,眼神却还是直勾勾看着张小凡,反问道“是吗,张小凡?”
“是。在下有一位故人为救我,舍生赴死,动用厉咒激发自身潜力,致使三魂六魄散去,仅留一魄于宝物中。三年前苗族大巫师施用招魂奇术将魂魄尽数收回,只是还魂时,大巫师,圆寂于中原。不慎,失败……还请,巫神,还魂于此故人,在下感激不尽。”说到最后,险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桑林见状,却不为之动容,只是缓缓道“这招魂术失传已久,大巫师之后恐无人再会,就算我也无能为力。但如今已然收回魂魄,还魂之事我苗疆鬼术便可施展,我虽不才,此事却是轻而易举。”语气平淡,但对于张小凡来说却是极大的震撼,那个独自躺在冰床之上的绿衣女子终于可以苏醒,十数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了回报,如何不能兴奋?
颤抖着向桑林施了一大礼,双手颤颤巍巍,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不敢直立,不能直立,只是低首朝着桑林静默着。
桑林摆了摆手,道“既然我为中原之人办事必定要求付出代价,本为互利之事,你无需如此。想来你那故人必定安置于极寒之地,不宜带来此处,还请你拿出安放魂魄的法宝于我施法,先行催动,若成再为你故人还魂,若不成也不至于惊动贵体。”
张小凡便缓缓直起身子,从怀中拿出合欢铃,捧于手中,仔细凝视,眼神温暖如水,丝毫没有方才的杀气,呵护着自己最珍贵的物品。
只见桑林举起右手,半空虚握,合欢铃便直跃而起,随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黑暗中震荡着前进,突破了层层束缚,仿佛深入人心。
桑林也不多做停留,右手回撤,那合欢铃便极快的飞到了桑林手中,轻轻响着。凝视半晌,一股暗绿色的真气从桑林手中凭空出现,渐渐包裹住了合欢铃,轻轻托起至半空。合欢铃似也有了感应,轻轻低鸣着,散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
铃声渐响,那光芒也愈加强盛,在桑林真气的催动下,那光芒缓缓化为有形,一个女子模样。
张小凡颤抖了。
他不顾周围的一切,不顾所有,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光芒走去,想要伸手触摸。那光芒却似乎惧怕他一般,还不及五步,便又迅速黯淡了下去,直接被收进合欢铃中。
那铃铛又落回了张小凡伸出的手中,散发着淡淡的温暖。他茫然了,只是痴痴的看着合欢铃,又抬首看了看桑林,就像一个受了惊的孩子,紧张不安。
桑林轻叹一声,道“不知为何,我的巫力与这铃铛相克,遇强则强,完全不能进入。而且刚刚唤出魂魄便被强行拉回,恐是这法宝护主,一般法力难以撼动。”
张小凡只是木然的接受着这一切,默默听着,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合欢铃,不肯移动,眼中湿润了。
难道,这十数年的努力,都只能如此了吗?难道,这一切真的不可逆转吗?我既是天道,又反天道,真的是惩罚吗?我还是无法,让你苏醒……
碧瑶……
机械的拖动着万钧重的身体,缓缓的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颤抖着,双手只是紧紧捧着合欢铃,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了。
这世间,怕是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他留下了。
“张小凡。”
“张小凡!”
“张小凡!”
桑林连续喊了三次也还是未能使他停下,这世界已经与他无关了。桑林便蓄力呐喊,这一次,来自心底的呐喊,带着真气的全力一喊,终于使他停下。
“此事还有转机!”
转机?转机!
“什么转机……不可能……你们都是废物,废物……”
一瞬间,桑林便凭空出现在张小凡面前,冰冷的声音传进张小凡的耳朵,传进了他的心。“此物灵力虽强,但终究还是寄存冥灵,冥界之物定能解开此物。而我南疆巫力虽与它相克,但它来自圣教,中原之士定有解开它的办法,你没有尝试就轻言放弃,岂不懦弱!”
这一字一句,深深敲打在张小凡的心上,很痛,但也很温暖,足以让他清醒。
张小凡抬头看了看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她的眼神依然冰冷,语气依然默然,但却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抑或许,是错觉吧。
只见桑林也不多话,绕过张小凡缓缓向台阶走去,道“中原素称七月半为鬼节,冥界之门打开,阴阳互通,以沟通天地灵气。此事虽有谬误,但也有可信之处,这鬼节确是不假,只是每年一次洞开,打开的只是阳界之门,冥界之物进入阳世,而唯有每一甲子大节,才会双门洞开,阳界之人方可进入。”
张小凡回转身体,紧紧盯着桑林的背影,虽有不解,却还是听她讲完,这毕竟是最后的希望了。
桑林转身看向张小凡,目光相对,没有了方才的对峙,一个成为了期待,一个也温柔了许多。桑林又道“这冥界有一末影森林,生有许多奇异植株,其中便有一物名唤还魂草,有起死回生之效。更有强大冥力,对打开金铃定有奇效。”
“而,下月,则是每六十年才一遇的双门洞开之日。”
“这,便是你的机缘。”
张小凡一扫方才的消沉低迷,紧紧盯着桑林,目光炙热,仿佛要燃尽眼前的一切。而桑林,还是一如先前的冷漠,只是淡淡道“我对冥界所知不多,只知那末影森林中有无数异兽看守,那还魂草定不易得,至于下界如何,只有你自己解决了。”
“无论在何地,付出何种方法我都会得到还魂草,到时还请巫神施以援手。”
“我说过,我南疆巫力难以打开金铃,此物还需你中原人士破解。此人与你相识,待你得到还魂草,你们必会相遇。这次是你唯一的机会了,若不能得到还魂草,此生再无希望。”
说罢便转身向黑暗处走去,身形渐渐隐没不见,一个幽远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此去西北一千二百里,蜀地,乾戌位,下月十五,冥界之门。我桑林助人必要回报,待你活着回来我自然会找你。
而后大殿之上便再无声响,只有静静燃烧着的篝火将张小凡和小白的影子拉长扩大,继而与黑暗融为一体,辨不真切了。
柱子上的图腾还是静静看着脚下的人类,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欲要将万物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