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主司狩猎与战争的天神梵帝是蛮族人的杀之神,那么主司生育与幸运的石便是蛮族人的生之神。蛮人们相信,虔诚地去供奉石娘娘,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子嗣,也能为他们带来更加如意的生活。如此,石娘娘在人间的代言人蛮族的教母自然能受到万人的景仰。
但是,教母却远非如常人所想的那般好当。
“坎迪西,你在吗?”
说话的‘女’子着一身素白‘色’联裙丝衣,若是在远在北方的楚国抑或是吴越,丝衣或许并不算什么稀奇的物事,毕竟中州南部三国不乏从事桑蚕之人,出产的丝绸虽然大多供奉各国王公贵族的用度,但若是家中小有家财田产,给‘女’儿家买上己身装潢‘门’面的绫罗绸缎,却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但是,此‘女’既然身在这蛮族的大神庙中,向来必是这蛮族的‘女’子。蛮族深居中州最南端的雨林之中,断无蚕丝可产,唯一可以用作丝衣制材的,便只有在这雨林中极为稀少的一种动物冰蛛所吐的丝。
这种蜘蛛通体雪白,在闷热‘潮’湿的雨林之中,相貌格格不入,犹如一朵绽开的雪‘花’,但莫要看这小生灵在一片苍翠之中如此显眼,一般的蛮族人却是将其视作凶猛于虎豹恶狼的家伙,无不敬而远之,只因为这蜘蛛的毒‘性’剧烈,常人若是不小心被其咬伤或者是沾染了毒液,不消半日,便会剧毒侵心,全身皮肤溃烂而死,惨状悚人。
但纵使冰蛛是寻常蛮人的惧怕之物,神庙中的月‘女’却将其当作至宝。不仅因为冰蛛的毒囊经过神庙中流传下来的秘方处理后,反可以成为驱毒疗伤,乃至活肤驻颜的灵丹妙‘药’,同时,冰蛛所吐的白‘色’蛛丝,不仅质地坚韧,而且拉伸与延展‘性’都是上佳之品,神庙中的月‘女’们历来喜爱将这种特殊材料制成衣物。
这是一名神庙中的月‘女’。
再看其容貌,一头长发油亮如瀑,直垂腰间,长发之下是一只鹅蛋小脸,小脸之上,娇娥点黛,柳眉轻描,秋水剪瞳,朱‘唇’皓齿,翩翩轻步宛如惊鸿,身姿窈窕犹如拂柳,当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不过若是想要惊叹此‘女’子之美貌,在这神庙之中却是为时过早了。只听她一声轻唤,从侧前方的一出‘门’帘中又走出来一名‘女’子,同样是一袭素白联裙丝衣,不仅容貌相较前者毫不逊‘色’,甚至身材比起来,还显得要高挑一些。这件此‘女’撩开纱帘道:“崔斯塔,你叫我?”
“你果真还没走?”被唤作“崔斯塔”的那名月‘女’见到坎迪西出来,刚想要叫出声来,却又立马反应过来,抬手掩住口鼻,压低了声音喊道,却是有几分埋怨。
坎迪西俏眼一横,白了崔斯塔一眼,复又看了看崔斯塔的身后,神庙的大殿中,在石娘娘那巨大的神像之前,几十名身着青黑藤甲、腰缠虎皮、背‘插’两柄三尺环刀的武士之中,簇拥着一名浓眉怒目、身高马大的男人。只见这群人凶神恶煞一般地往这大殿中间一站,方才还在神庙中向石娘娘作祷告的一众蛮人早已经一溜烟儿不见踪影,坎迪西一脸不快地收回眼神,又看了看崔斯塔,恼道:
“他们在那,你要我如何带人走?”
崔斯塔也回头看看,顿时也没了脾气,神庙中向来只有正面的一扇大‘门’,以示族人想要将心事告诉地神石娘娘,便只有走心‘门’的这一条道。而这伙人赶在了坎迪西出去之前,从那正面进来往这大殿一站,便仿佛是专程来堵‘门’的一般,此时再想有人出去,那便要必须先经过这一群人。
但这群人,此时如何可以贸然经过?纵使是崔斯塔和坎迪西可以,那她们想要带走的人,却是万万不可以。
“没办法了,你先带人去后殿里躲着,我去叫教母出来,看能否先与他们周旋一会儿。”崔斯塔皱眉道。
“不用叫了,我在这,”崔斯塔话音刚落,又从方才坎迪西所在的‘门’帘处出来一名‘女’子,只见此‘女’相貌看上去也是与崔斯塔与坎迪西约莫一般年纪,同是五官‘精’巧美‘艳’不可方物,但眉眼之间却更多几分优雅镇定,举手投足间也显得更为雍容大度;再看衣裳装束,虽说也同是素白长裙,但腰间却多上了一条银环腰带,若是细看此腰带,上面更是用蛮族里异常罕见的双针回绣的方法钩出了一条蛇身,正是石娘娘的原型;而能有这条银腰带的,偌大一个蛮族,恐怕也只有这大神庙中的教母了。
崔斯塔与坎迪西见教母出来,赶紧微微欠身行李。两人与教母虽是一般年纪,更是出自同一批被选进神庙中的一百单一名‘女’童,但时过境迁,
自己虽也成为蛮族中身份超然的神庙月‘女’,但眼前这位,毕竟是那与石娘娘离得最近的那独一无二之人,蛮族的教母。
教母也向两人微微点头,示作还礼,复又朝两人使了个颜‘色’,崔斯塔与坎迪西心领神会,不做多言,悄声便转进‘门’帘,步入了后殿,一晃便不见了。而教母见两人确已走开,复又看看站在大殿中的那群不速之客,轻叹一声,抬手拢了一拢头发,走上前去。
“现在正是子民们向地神祷告的时间,不知道蛮王为何突然造访?”教母一边迎向大殿中众人,一边亮声道,空旷的大殿之中,这句‘女’声回音连响,有如地神石试问人间,直入人心。
那几十名蛮族武士一听,突然间如临大敌,虽不至于立马纷纷拔出背后的双刀,却也登时是一左一右分出两列,护住了当中那名蛮人。这个蛮人自然便是蛮族的军政领袖蛮王,还未等武士们再做动作,他已是哈哈一笑,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近身武士,走出人群,也迎向了走近前来的教母,朗声道:“教母大人,本王只是恰巧路过,想起来也是有好些年头没有进任何一座神庙里去了,竟是有些想念曾经还能与石娘娘心神相通的时候,这才冒昧进来,倒是打扰了其他人。”
“哦?”教母上下打量了一番蛮王,故意作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道:“蛮王日理万机,少说也有三五年没有做过哪怕一次祷告,子民们还以为他们的蛮王早已不信咱们蛮族的密火教了,怎地今日突然想起来见石娘娘,莫不是有什么藏不住的亏心事,想要悄悄说与地神听,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我可以代劳的,或许能帮你向娘娘求个情?”
“教母大人言重了,”听教母对自己说话毫不客气,蛮王却是丝毫不生气,反而继续是笑哈哈地道,“我族事务繁多,近些年头族中又人丁兴旺,孩儿们每日的收获却是没多少长进,我日日担心咱们全族的人要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倒的确是忘了多与地神亲近,恐怕也真是哪天要被地神怪罪,生场大病了。”
“那倒不至于,”教母冷笑一声道,“蛮王身体强壮,一如当年,哪怕只身面对恶熊猛虎,也未必会吃亏,如此英勇之人,怎会平白无故地突然生病?我倒是觉得蛮王‘精’力旺盛得很,只想着再多接管些事务罢。”
“说笑了,说笑了,”蛮王继续打着哈哈,却突然话锋一转,道:“再强壮的猛兽,却也是怕猎人设下的夹子,我虽一心想要帮族人多做些事情,但却同样也怕有些人想要给咱们蛮族使些兽夹绊索来,那便是真要把我愁出病来。”
教母见蛮王这般说着时,眼睛已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看,倒也丝毫不惧,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蛮王是我们蛮族的第一勇士,更是天神梵帝在人间的左手,再说我们蛮族还有万千跟随蛮王保护我们族人的勇士,不知道蛮王为什么这么说,莫非是还真有人敢在天神与勇士们的眼皮子底下做出些想要伤害我们族人的事情?”
“是了,”蛮王一听教母这般说,又哈哈一笑,将视线从教母的脸上移开,一边在石娘娘的神像下来回走着,一边四处环顾这大殿中的各个角落,道:“教母说得好生有理,咱们全族上下一条心,都只想让咱们的老人吃好睡好,让咱们的孩子长高长大,哪像北方那些外族人,每日里你你我我‘阴’谋算计,活得好生不痛快。”
“是啊,”教母轻声道,“好生不痛快……”
“可不是嘛,”蛮王停下脚步,看看地神像,又侧过身去向神像之后那通往后殿的‘门’帘处看了看,终于又把视线收回,放到了教母的身上,道:“我这不是担心,要是有人不守本分,想把那些人的不痛快往咱们族里来引,那不是大大的自找罪受,可不能将人给愁出病来么?”
“蛮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教母一听,竟是有些恼怒,怒看向似笑非笑的蛮王,怒道。
“没什么,”蛮王耸耸肩,道:“我也是觉得自己一旦开始上年纪,有时候竟然也像北方那些人疑神疑鬼了起来,这才来神庙里静一静,教母‘摸’没‘药’见怪了。”
言罢,蛮王又看看四周,终究还是一招手,招呼众武士跟他走了出去,临了还不忘又说上一句,“教母,这神庙里是我族的重地,我平日里照顾不上,还得请你多加留意,可别让什么可疑之人,‘混’到我族的神明面前来了。”
时楚历148年冬,在蛮国茶海城以东的大神庙后殿,月‘女’崔斯塔与坎迪西的身后,却还有一名男子,青衣白袍,竟是一副中原六国中的书生模样,静静地在‘门’帘之后,听完了外头大殿中的这一番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