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的我果然十分争气地大病了一场。
有的时候,人就是因为活得太累了,因为追逐,因为不舍得,而无法停下来思考,愈累愈追逐,至死方休。生病的日子里,我浑身无力、麻木不堪,却可以安静下来、花时间回想我这段亢长的、曲折的初恋故事,也终于领悟了自己其实是多么的不值得。我和梁晨,原本就不该有所交集,一个人明明坐在阳光下微笑着就很幸福,而另一个却总是在拼命地奔跑……而从一开始就看穿一切的、我最相信的爸爸的话,这次为什么我却没有听呢?
“闪闪,你和那臭小子不会有结果的。我不希望看到我的女儿受伤,也可以预见的你会为他所伤。他不适合你,也配不上你。”
该来的总会来,时间该给你的也总会给你。相比之前因为打不通梁晨的电话而难过得吃不下饭,不知从第几天起,梁晨打来的电话便久久地回荡在我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像只小狗一样吵闹个不停。
转眼之间就是元宵节了,后天也该到了返校的日子,旷日持久的阴霾天气也终于消散于我窗外的那片天空。
傍晚的时候,我提着两大袋子垃圾往楼下走去,因为是阖家团圆的节日吧,大楼外的烟火东升西落,此起彼伏。走到垃圾桶附近,我忍不住抬起头望了望远方,一个巨大的火红色烟花散去后,我好像在火光中看的了一个人影慢慢走来,而他的轮廓也被镶上了一圈金色……
“谁?”我敏锐地叫了一声。
那个躲在一片黑暗之中的身影一把拉住了我的左臂,猛地从背后将我拦腰抱住——
我很利索地用手肘敲击了他的头部,却被他轻易地化解了。
“别动,我是梁晨,让我再多抱你一下吧。”是梁晨慵懒的声音。
我尝试着很用力地挣脱他的怀抱,可惜毫无效果,情急之下我只能采取加入护卫队之前就会了的烂招,一抬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鞋子之上。
这下他吃了痛,捂着脚尖像个猴子一样跳开了,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意的这么滑稽,但是我的脸上可以露出来的除了冷笑就只有冷笑。
他自己也感到了无趣,不再装模作样,“闪闪,我对你有话要说。走,跟我去一个地方。”他不由分说的便要拉我的手。
我躲闪开了,但是,我却不能就这样躲避他一辈子。“好,我跟你走。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他眼里的光暗下来又燃起,看我听话地上了他的车,他不再碰我而是乖乖坐上了驾驶的位置。
很快地,我们来到林子湖的大门外停下了车。
我并不意外,因为这里是我们的爱情开始的地方,在这个漆黑的夜晚,这里的一切我都要让它变得陌生。
冬季的夜里,就算是景色迷人的林子湖,也让其他游客都望而却步。湖边的小路上放眼望去前途一片黑暗,大概只有我们两个傻瓜还在这里缓缓前行着吧。
“闪闪,还记得吗?曾经我就是在这里向你表白的。我说只要你牵住我的手,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梁晨富有磁性的声音很容易地便把我带入了幻境……
我点了点头,“对,曾经的我牵了。”
曾经,曾经,我把这两个字咬得死死的。这样伤感的话,他大概也明白我们的爱情已经走到了绝境吧。
“那你还记得吗?我们两个的初吻也留在了这里,看到了吗,就在前面不远的长凳子上……”梁晨指了指远方,可是在我的眼里五米之外就是一片黑暗……
忽然之间,我看到了……节日的昏暗路灯一盏一盏被点亮,灯的尽头就是一把白色的木质长椅……
那是在一个假日的午后,树荫底下我们还都只是纯洁的高中生的时候。
“哎,我的妈呀!”随着一声长啸,此刻正枕在我的双腿上熟睡的梁晨狼狈不堪地滚到了鹅卵石的路上。
虽然腿部以下已经被他枕得发麻了,但是突然失去了的负重感依然把正在看书的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啊,晨?”我连忙站起来,十分惊慌的样子。
“李闪闪,你不会背叛我的吧?”梁晨利索地爬起来,眼神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问我说。
“疯了啊,好端端的在说什么胡话啊?”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我翻了翻白眼坐了下来。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也是在这里,也是你和我……”梁晨坐在了我的身旁把手深深陷进了头发里……“你一直在跟我说什么分手吧……好痛苦之类的话……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刻骨铭心……就像真的就要发生了一样……”
“白痴,梦境都是相反的啦!”我没好气地说,“除非你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罪大恶极的事情,否则我干嘛要和你分手呢?”
梁晨十分烦恼地抓了抓满头大汗的脑袋,再一次对我说:“你没有经历这个梦,不知道有多可怕……就算是说分手,至少也该由我来说啊!如此的猝不及防,我的小心脏哪里承受的了?”
“好好好,那我答应你,就算以后某一天我们真的不得不分手了,我也一定给你机会让你先说。”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好啊,只要你不说,我是绝对不会对你说分手的。”这下他才放心地再次躺了下来,只是他若有所思地迟迟不肯闭上眼睛,就这样像个僵尸一样地盯着我。
被他瞪得浑身发毛的我只得放下书本:“又怎么了?”
“我们的进度,是不是该再往前一步了呢?”说着,梁晨在下边用胳膊勾住了我的脖子,强行将我的脸向他的嘴唇凑了过去……
“你……”躲闪不及的我突然间瞪大了眼睛,因为,这次不再是吻脸颊,而是我们嘴对嘴吻在了一起!
这是我的初吻,初吻啊啊啊!结果却是在我的上半身弓成270度的高难度动作下完成的。
而可恶的梁晨,只是舒服地躺在我的身上,一抬头眨眼间便夺走了我的初吻……
可是我,却无力反抗……谁让他的胳膊紧紧地束缚着我呢……等等,束缚?明明没有了啊等我回过神来,甩手就给了那个混蛋一巴掌……
“流氓!”原来正在我沉溺于他的热吻当中的时候,他的手很不自觉地就攀上了我的胸!
“好痛啊老婆!”吃了痛的梁晨还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吻了就吻了,干嘛还要乱摸?”我有些生气地质问道。
“也就是说,只要不乱摸,以后我就可以随意吻你了?”梁晨惊喜地说。
“你……”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我的脸上已经无意间沾染了一丝笑意……
“当年我们在湖对面的白杨林里烧烤,结果把旁边的枯枝落叶点着了,一个管理员追了我们好远,鞋子都跑丢了,记得么……那天我抱着你,对着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为你唱了一夜的情歌,还记得么……”梁晨似乎也沉浸在往日甜蜜的回忆里,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我的眼里含着泪,拼命地点着头……
“今天,我想再为你做一件事……”梁晨突然停下了脚步,拦腰抱住我在身边的白色长凳上坐下。
这时候,傍晚十点的钟声响起,我从梁晨的眼神所到之处看过去,一排烟花骤然点亮了天空……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金色的长龙,然后是巨大的烟花绽放在头顶……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我尽我所能地感受着这一切,我们都没有捂上耳朵……
愿意为我点燃这满天烟花的男人,全世界只此梁晨一人。
可是,我的心里一边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一边罪恶感地希望梁晨不要这么做。
许久过后,烟火晚会终于临近散场。
在最后一枚照明烟花熊熊燃起的时候,我看到了,原本坐在我身边的梁晨突然跪在了我的身前,向我打来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在烟火的盛放下,里面的钻戒闪耀着刺眼的光芒,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在那么多的“曾经”面前,他没有停滞不前,也没有适可而止,而是选择了继续迈进一步……
“嫁给我吧!闪闪,我答应过你的,我们可以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梁晨扬起他高贵的头颅,一脸渴望地对着我说。
“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子很幸福吗?”而我却残忍地说。因为实在没有办法视线不被跪在鹅卵石上的男人所吸引,因此我只能闭上了眼睛。
“闪闪,如果是因为工作的分歧给我们之前的感情带来的不愉快的话,我现在想清楚了,不管你是做模特还是做飞行员,我都支持你;如果是因为那晚我喝醉酒的时候说了一些胡话的话,今晚的烟花就当做我郑重地向你道歉……”梁晨依然跪在地上,语气坚决地对我说。
“胡话吗?那件事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说的是醉话,却不是胡话,酒后吐真言,你说的是事实。这个世界已经如此不单纯,哪里还有什么一见钟情?”我站起身“啪”关上了他手里的戒指盒。
“闪闪……”梁晨的声音里已经明显开始颤抖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对我说,当初也许是这样,你是因为伯母喜欢我才追的我,但是日久生情的你此刻绝对是真心的对不对?”我惨淡地笑了一下。
梁晨内心不好的感觉已经让他说不出话来。
“我相信,我相信你。但是,我却不能答应你的真心。”我有些遗憾地终于说出了口。
“为什么?”梁晨的追问梗在了喉咙那里,变得有些带着哭腔。
“我很平凡,家境一般,相貌平平,也许遇见你之前我还有惟一的优点就是成绩不错,遗憾的是现在的我只上了一个二流的大学……而你呢?你有着医术精湛的家族,坐享着万贯家财,现在又是美国名牌大学的留学生……我真的没有办法无视内心的声音:我是在空手套白狼……”
梁晨十分痛苦地把戒指盒扔开抓住了头部:“不要,不要再说了……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很显然,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我要说什么了,关于那个梦境。
“梁晨,我们不要在相爱了,”月光之下我脸上面无表情地说,“这样的爱情里我没有一丝丝的安全感,不停在道歉,不停在恐惧,不停在原谅,不停在绝望……”
对不起,没有遵守诺言等到你先对我说分手,没有遵守诺言牵了你的手,就和你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良心,我特别恐惧听到妈妈对邻居说我在和对面医院院长家的少爷谈恋爱,我特别恐惧面对烙印在我脑海里的梁晨醉酒时说过的那番看不起我的话,我特别特别恐惧自己一旦想起梁晨的时候就想起了他家高大的房子,他那限量款的车子,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深造……
“好,那就分手吧,”梁晨面如死灰般机械地点了点头:“就像很多年前我对你说过的那样,只要你现在答应我,我保证我们可以永远这样幸福下去,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强求。我梁晨从今以后,对李闪闪彻底死心,绝不纠缠。”
那个在我面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永远那么纠缠、永远那么任性、永远那么嘴硬的梁晨,今天像个男人一样开口了结我们的感情,却突然给了我一种后悔的冲动。
非要如此了吗?即使爱情被我们互相追逐着走向了死胡同,但是在这个美丽的节日里,在这么迷人的夜色中,一定要在此刻分手吗?
可是,李闪闪再不堪我还有这唯一的优点就是言出必行,这样才能勉强维持我那仅存的一点点自尊心……
我点了点头,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沿着鹅卵石的小路远离他……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残忍了,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了,可是,与坚定的步伐不相同的是,背对着梁晨的我已经是泪流满面……
梁晨,求求你别让我一个人走,只要你现在拉住我的手,我立刻就停下来答应你的求婚,我们可以像童话中的王子和灰姑娘那样永远幸福下去……
可是他没有。
在这花花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