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远至近,欢喜的唢呐、锣鼓、鞭炮之声越来越大。
墨霄带墨湘跨出了大门门槛。
出了大门,墨霄松开了墨湘的手,往旁边行去。墨湘定在原地,脑中有一秒是空白的。
下一刻,左右便多了两个人,将墨湘围在中间。
一边是丹砂的声音:“小姐,是我。”
一边是嬷嬷的话:“王妃,莫怕,轿子就在前面。”
未走多远,墨湘便听嬷嬷一声唤:“低头。”
墨湘一矮身,进了花轿。丹砂紧紧跟在她身后,动作迅速地给她整理好衣裳,麻利地退了出去。话说得长,其实也就是一瞬的事情。
墨湘刚刚坐稳,就听外面有侍官长唤了一声:“起!”
八抬的花轿并未摇晃,稳稳地从地上被抬起来,往前行去。
墨湘坐在花轿之中,听得外面有童稚歌唱喜庆的歌谣,唢呐奏响,鞭炮不绝。她敛目,从盖头透出来的缝隙中,能隐约见得上面用金线绣出来的凤凰,栩栩如生。
墨湘其实有一瞬间是很害怕的,她甚至想过拿了细软,逃婚不嫁了。
眼前的这双手,十只修长粉嫩,上面没有一丝伤痕。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就算出了墨府,她又能走多远呢。
她没有吃过多少苦,就算有一些,也有前头许多人为她挡着风雨。她不是没有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凌浅漪能等到,她就不能么?只是到底,她要嫁的人一娶便是三位。
墨湘缓缓将手团成拳,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杆。她会好好地做一位六王妃,只是她的心,谁也不给。
迎亲的队伍远去,拐过街口前的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大哥……”墨情话未说完,便已哽咽难成调。而宾客在前,还要端出笑颜来应对,不负这良辰美景,天家隆恩。
墨霄冷着声,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颤抖:“寻常人家护不住她,这是最好的出路。湘湘答应过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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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湘心里咆哮着奔跑过一万匹草泥马。
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她的脖子都要断了!屁股都要坐扁了!
墨湘很早就被吩咐了,上轿之后是不能随意挪动的,也就是说,她要保持一个姿势,直到下轿为止。
迎亲的队伍要绕城一圈,前往六王爷府邸,时间算起来并不短。墨湘在心中算了无数遍一只绵羊两只绵羊都没能撑住自己酸软的腰背。
她微微地往后挪了一点,后背靠到花轿上,肩膀往上却是不敢动的,不然她怕发型乱了会被嬷嬷当场干掉。
么错!今日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嬷嬷的意思就是这样!
刚坐好,墨湘就感觉袖子中有什么东西咯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一包剥了壳的蚕豆。
内牛满面有木有!
人生只要有吃的,光阴都不会虚度啊!
墨湘沉浸在吃的海洋中不能自拔,突然轿子晃了一下,停下来了。
墨湘顿时一口被噎住了,拼命拍了好几下胸口才缓了过来。
她也顾不得其他的了,赶紧将剩余的蚕豆用帕子包好塞回袖子里,正襟危坐不敢乱动。
此时,花轿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只嫩生生的小手伸过来,拉了拉墨湘的衣袖。嬷嬷叮嘱过,这是出轿小娘,要等她拉上三下才能起身的。
等她拉了三下,墨湘起身从花轿下来,由人搀着跨了火盆,领到堂中去了。
墨湘还未反应过来,手中便让人塞过来一条大红的绸布,绸布的另一头,只能见着一双厚底盘金龙的黑靴子。
稀里糊涂拜了天地,墨湘不知为何心中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偷空想了想,二拜高堂上面坐着的,是太后么?
不过到底上首坐着的,是不是太后她也无从得知了,拜了天地便由人搀扶着入了新房。
全福人念了几句祝词,递给叶瑾煜秤杆。叶瑾煜接了秤杆,往前一步,把盖头挑了下来。
房中传来一阵吸气议论声,墨湘抬头与叶瑾煜对视一眼,将视线收了回来。
美人的杀伤力是极大的,特别是笑起来的美人。
墨湘现在有点晕。
都怪叶瑾煜笑得太不收敛了好吗!
她可是很坚定的人!
喝交杯酒的时候,墨湘死活不抬眼,却能感觉到另一股带有侵略意味的气息距离她很近。十分近。
杯子收走后,全福人递给墨湘一个子孙馍馍,让墨湘咬一口。
墨湘张了嘴,特地坐直了身子,将整个馍馍都吃了下去。
全福人愣在原地,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愣愣地问:“……生不生?”
墨湘把不大的馍馍咽下去,声音清凌凌的:“生!”
全福人晕晕乎乎,点了点头:“生就好,生就好……”她其实很怀疑有没有拿错啊!生的也全吃的新嫁娘她真是头回见啊!
叶瑾煜瞧了半天,笑了一声,将剩下的笑声咽了回去,但唇边的笑意却是止也止不住。
墨湘脸上笑眯眯的,丝毫不受干扰。
虽然馍馍是半生的!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吃的啊!
墨湘早晨虽说吃了面出来,到底转了这么大半圈,又忙活了一通,饥饿感早就泛上来了,有吃的还能光明正大吃,怎么可以放过!
何况出门前,凌浅漪告诉她只能到了晚饭再吃,所以只咬一口是万万不可以的!一定不能浪费!
丹砂和琴音对视一眼,默默扭头捂脸。苍天啊,跟着这样的主子她们做人也是极艰难的有木有!
众人纷纷从新房中退了出去,叶瑾煜往前头去了,那里还有他的一位王妃,等着他去拜堂。
房中只留下丹砂、琴音以及嬷嬷三人在屋中陪着墨湘。
墨湘朝嬷嬷笑了一笑,道:“嬷嬷今日辛苦了,不如到前面吃杯酒吧,我这边有丹砂几个伺候便可。”
嬷嬷起身一福:“那老奴便去了,王妃若有事,派个人去唤老奴便过来。”
墨湘点点头,看了琴音一眼。
琴音走过去挽了嬷嬷的手,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嬷嬷放心吧,您□□了这许多日子,还不了解我们几个么?您就安安心心吃酒去,这里我和丹砂守着,定不会出岔子的。”
嬷嬷收了荷包,由个小丫鬟领着去前头女眷那边吃酒了。
丹砂关好了门,墨湘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快来扶我一下。”
“小姐怎么了?”琴音跑过来,坐到墨湘身旁,让墨湘靠到她身上。
墨湘揉了揉脖子,说:“还不是这一身,又沉又重,快点帮我解下来。”
丹砂和琴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王爷还未回来呢,这边给您解了,我们就要挨罚了。”
哪有新婚不等夫君回来,自己将凤冠霞帔卸了的。
墨湘叹口气,道:“唉,跟你们说不清楚,到了晚上你们就明白了。”
墨湘把琴音的手摁到太阳穴处:“不说了,给我揉一揉,头疼。”
这都什么事啊!越想头越痛。
琴音一听墨湘说头疼,顾不上之前问的话,紧张地给墨湘揉起了额头。
倒是丹砂听完,心绪重重,手上将箱子里物什整理摆放到屋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屋里一时间静悄悄的,直到有人轻轻地扣了几声门。
丹砂问了一句:“谁?”
门外的丫鬟轻轻回了一句:“是我,秋雪。”
丹砂将门打开,秋雪进了门来,众人便看到她手中提了个食盒,瞧上去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秋雪将食盒放到桌上,端出几碟小菜来:“王爷传了话过来,让您先垫着些。”
几人都是眼前一亮,墨湘也顾不上身上沉不沉的问题了,过去拿了筷子便开始吃。
丹砂和琴音则是放下了悬着的心。王爷对小姐愿意上心,她们心中也算是安稳了。
墨湘几乎将几份菜都吃了个干净,最后被丹砂劈手夺了筷子,才抿了抿嘴,净了口,回到床边坐着。但是这一次,她的心情是极好的~
人生简直没有比吃饱更美好的事情了!
墨湘拍拍小肚子,感觉幸福又圆满!
外面鞭炮声响过一阵又一阵,喧哗笑闹声倒是从未止歇过。丹砂和琴音在将墨湘的一些从墨府带过来的贴身事物归置到房中,原本空出不少的妆台、箱柜等等,都被慢慢填满。
墨湘靠在雕花大床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这完全不能怪她好么!等待的过程辣么无聊!又不能打牌聊天神马之类的打发时间!
而且昨天晚上墨湘几乎没有睡上多少时间,就被喊醒了。清早起床神马的简直非常虐!没有之一!
房中燃烧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不时跳跃炸开两朵烛花,撒了一室暖融融的光芒。
外面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渐渐地没了声息。
进来的玉琯面色说不上好,委委屈屈地对墨湘说道:“王爷……去了那边。”
墨湘闻言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反而松了口气。
她看了屋中呆愣不动的丫鬟几眼,道:“还愣着干嘛,给我卸了这身东西呀!”
丹砂和琴音口中应声,却是肃着脸给墨湘把身上的装束解下来。
墨湘被她们沉痛的脸色逗笑了:“你们干嘛呢,都这幅神色。放心吧啊,我不委屈,你们也没什么委屈的,知道了吧?”
叶瑾煜今夜不会过来此事,她一早就想到了。
她一个平常官家的女儿,凭什么和南耀长公主平起平坐。无论是位份还是花轿,都是隐隐将墨湘放在了前头。为了制衡两位正妃,更是为了给南耀一个交代,叶瑾煜今晚一定不会进这个屋子歇息的。否则,墨湘在六王府中势力太大,弄潮儿如何容身?到时候,南耀的怒火又如何平息?
但既然叶瑾煜肯将墨湘放到这个位置,就一定会保全她的脸面和地位。他不会让人撼动弄潮儿的地位,同样,也不会撼动墨湘的地位。
超过的部分,便是妄想了。
话说得容易,放到墨湘这里,她看穿了,身边的人却还懵懂。
墨湘终于能脱掉这身束缚,感觉浑身轻松。
这个时候,泡澡是不可能了。玉琯端来了热水,让墨湘擦过身子,换上里衣。
玉琯用梳子帮墨湘通了一百下头,再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簪子固定住,剩下的头发都披在身后。
墨湘催促她们赶紧回去歇息。丹砂抱了被褥铺在外间,说:“小姐好好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墨湘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躺下没多少时候便沉沉睡去了。
半夜的时候,墨湘感觉有人给她掖了掖被子,将她的头发拨到了一边。
墨湘伸手拍了一下,含糊道:“丹砂别动,我要睡觉。”
“睡吧,不吵你。”
墨湘听到这句,翻个身,又沉入美梦之中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墨湘觉得身上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一般。
墨湘睁眼一看,立刻被人捂住了嘴:“嘘。不准叫。”
叶瑾煜微笑着道:“你要是不做声,我便放开你,若是同意就眨眼。”
墨湘眨了眨眼,叶瑾煜果然说到做到,松了手放墨湘起身。
墨湘一得到自由,立刻缩到床角,同时团吧团吧,用被子将自己裹好,只露出一颗头来:“你怎么在这里?”无论是按道理还是按实际情况来说,他都应该在弄潮儿那里才对啊。
“我的王府,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叶瑾煜说得十分在理,连墨湘都差点信了。
唔唔唔,墨湘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你现在可以起身了么?”你在这里我没法换衣服啊亲。
叶瑾煜阖眼躺下,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不,我还想再睡会儿。”
墨湘深呼吸,控制自己不要做出什么冲动不可挽回的事情。然后她杯具地发现,自己貌似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叶瑾煜自己愿意离开。或者……等丹砂进来撞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后一种,墨湘觉得她可以立马就去跳一发护城河不带犹豫的。
墨湘还在思考,突然听到叶瑾煜笑了几声。她不屑地瞥了一眼过去,大清早地笑神马!蛇精病吗!
“不逗你了,我现在就走。”叶瑾煜从床上下来,穿好靴子。墨湘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那身大红袍子。只是睡了一夜,上面多了许多皱褶,不复当初的平滑挺直模样。
“爷迟早办了你。”叶瑾煜整了整领口,突然俯身在墨湘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这位大爷便甩了袖子,从后窗口跃了出去。
丹砂听到声响,敲了两下门:“小姐,你醒了?”
“醒了,进来吧。”墨湘呆呆地应了一声,还没从醒来发现床上躺了一个男人的惊吓中清醒过来。
丹砂进来见到墨湘的模样,皱了皱眉,朝玉琯问道:“要不把这洗漱的换成凉水?”
卧槽!这还了得!
墨湘迅速清醒过来,蹭地下了地:“就用温水可以了!不必换!”
洗漱过后,墨湘在丹砂的墙裂要求下,换了一身胭脂红的裙子,说是要将这喜气多存在身上多些时候。
墨湘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任由玉琯和丹砂摆弄。
正上胭脂的时候,叶瑾煜从门外走了进来,吓得丹砂和玉琯连忙行礼问安。
墨湘也站起身来,称道:“王爷。”
特么衣服换得倒挺快啊!但是穿暗红色这么风骚做神马!不想跟你一个色系吗!
墨湘墙裂拒绝情侣色这种名词!
叶瑾煜把墨湘按回座位上:“不必多礼。”然后他就将玉琯挤到一边去了。
玉琯小心让开,连大气都不敢喘。同时在心底夸赞自家小姐厉害,居然还能如此自然地与王爷相处。
叶瑾煜如果说从前还是温润如玉,经过了长时间的沙场征战,杀戮饮血,早已是锋芒毕露,宝剑出鞘了。但另一面,他又在这样的杀戮中圆融了自己,使得宝剑仍锋,却是藏在剑鞘之内的。
这样隐隐的冒出来的杀伐之气,更令人窥见发憷。
墨湘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常年在外的墨霄身上,也会出现这样的气息。她早就习惯了。
虽然相较之下,或许叶瑾煜身上的气势更为凌厉,但终归因着那点熟悉以及过往的交集,墨湘一时半刻难以升起什么敬畏之心来。
叶瑾煜挑了墨湘的下巴看了几眼,从妆匣里挑出了眉黛,抬手就要往墨湘脸上画。
墨湘忍不住往后躲了一躲。
叶瑾煜挑眉:“怎么,不信任我的手艺?”
墨湘很想点头有木有!大爷你上阵杀敌切敌人如切白菜的手艺我们有所耳闻,但是画眉这种事情你确定你会吗!这种要出去见人的事情,放着让专业人士来好吗!就连她都不敢说自己能画得对称啊喂!
叶瑾煜稳稳地握住墨湘的下巴,同时警告墨湘:“不准动。”
墨湘闭了眼,心中默默念叨,或许是自己判断错了呢,这种宫中长大的孩子深藏不漏也说不准。没看好多书里都说某某宫妃养大的皇子,都有一副伺弄女子妆容的好手艺吗!
叶瑾煜涂涂描描了好一会儿,才收了手:“好了!”
墨湘疑惑地抬眼,但是叶瑾煜这个笑脸让人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她又瞥了一眼玉琯的表情,嗯,很正常。
墨湘放下了心,看向铜镜。
这尼玛谁啊!!!!!
墨湘一脸血,这就是六王爷您的手艺吗!一大早是来玩她了吗!一边长一边短就算了,还一根粗一根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不是!
叶瑾煜见了墨湘的表情,紧接着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好?那我再画一次怎么样?”
苍天啊!谁来收了他吧!
墨湘语言委婉但是极其墙裂地拒绝了这个熊大人的要求!
但是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他是王爷他最大啊!
墨湘瘫着脸,足足让叶瑾煜画了三次,玉琯才重新得以上岗。
#有钱有权熊大人是了不起啊!!#
#有个画眉上瘾的夫君怎么破!!#
#要粗门的事情非专业人士请勿捣乱阔以吗!!#
叶瑾煜虽然在画眉一事上遭到墨湘的嫌弃,但是在墨湘的头饰上仍然坚持不懈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而且他有强权命令专业的玉琯和不怎么专业的墨湘屈服!
虽然墨湘也承认他在这方面的眼光确实不错,但是这必须不能当面承认,而是应该冷冷地嘲讽!免得让他滋生骄傲情绪!
不然以后他玩上了瘾,她还粗不粗门了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