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沙沙作响,寒冬的冷意丝丝透入骨髓,地上的孩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云府大院内,几个掌事的嬷嬷凶神恶煞的向柴房走来,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众人的目光皆都落在墙角那个女孩的身上。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身上仅穿着一件破旧的裹衣,被冻得面色发紫,唇角不停打颤。
李嬷嬷黑着脸上去对着她娇小的脸颊就是一巴掌,啐了一口骂咧咧的说道,“下贱胚子,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吗?果然和你母亲是一个贱样。”
女孩的脸颊上泛起点点热意,一双明亮的眸子透过月光直直地盯着那个嬷嬷,连痛都强忍着,不吭一声。
李嬷嬷笑了两声,嘲讽道,“呦呦呦,还不乐意呢别忘了,你母亲可是南国的走狗,连族籍都没资格进的人。”
一旁的嬷嬷们听到这,均投去嘲讽的目光,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她云挽歌是云府嫡女,出生时风光无限,是云家的掌上明珠,母亲本是异国红颜,西湖初遇,便与父亲私定终身,母亲为了父亲被逐出家门,只身一人,前来北国,直到父亲功成名遂,位列一品,被封护国将军,她依然生死相随,她为她诞下一女,这些过去都曾多么美好,直到……
她依稀记着,那日,母亲被几个宫里面的人拉走,她哭闹着要找母亲,却被父亲一脚踹在地上,陈姨娘假惺惺的把她抱起,告诉她母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谋逆之名,株连九族,王上却因云家三朝功臣,免去了株族的罪名,可奈何云列将军被收回军权,在家闭门思过,而那云家夫人,却在狱中自尽,被鞭尸三天,死不瞑目。
突然,李嬷嬷放大了音调说道,“大小姐吩咐了,要我们好生照顾……二小姐!”她故意将那声音拖得好长,果不其然,陈姨娘代替了母亲的位份,而她的妹妹云挽琴成了这云家唯一的大小姐……
突然,她被几个嬷嬷按在地上,李嬷嬷不断向她的嘴里硬塞着混着泥巴的脏雪,云挽歌两脸通红,不断反抗着。
一巴掌狠狠呼在她的背上,竟咳出一些血来。
“小贱崽子,只要你向我们磕头求饶,这次就饶了你。”她们边说着,边拍手叫好。
她抽搐在原地,却一动不动,嘴角慢慢透出两个字,“我……不!”
“好一个倔强的娃子,给我把她衣服都拿走,我就不信冻不死她。”几个人一听,立马将她身上仅剩的裹衣带走,李嬷嬷丢下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其他人便都随着她离开了。
半夜十分,她被风冻醒,肚子咕咕直叫,她蜷伏着身子,想要自行取暖,可是饥寒交迫,云挽歌不得不将地上的柴草铺在身上,后向一旁的水缸爬去,扶着墙慢慢站起,拿起舀子,却看见水缸里浮着一只死去的老鼠,她顿时恶心万分,放下舀子退缩到墙角,可奈何饥渴万分,她不得不强忍着将水喝下,如今的她,还有什么挑剔的权力?随即,几滴热泪滚滚而落,想起母亲曾教导过她的话,无论多艰难,都不能懦弱,要学会坚强的走下去。
伴着寒冷,渐渐,眼皮不争气地垂落。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那个被锁的木门又发出几声响声,她缓缓睁开眼,看见那一身锦衣绸缎,竟是云挽琴在笑盈盈地看着她。
“姐姐,这几日过得可好”她虽也只有七八岁,却生了张极具标准的脸庞,甚至眉眼间与她还有几分相似。
云挽歌不吭一声,唇因为干涸破皮渗血。
“哎呀!你们这帮蠢奴才,夫人让你们好好照顾二小姐,这是怎么了!”云挽琴看了眼脏兮兮的云挽歌,顿时一阵失笑,云挽琴蹲下慢慢端详着她的这个样子,接下仆人手中的饭菜,“想吃吗”
云挽歌咽了咽口水,两眼睛一直在那碗饭菜上打转。
突然,云挽琴将饭菜倒在地上,满脸却是极其无辜的表情,“呀!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见云挽歌迟迟不动,她便叫下人将她按在地上,饭粒粘在她的脸上,头发上,她的脸皮磨蹭在饭粒上,这模样像极了街头讨饭的乞丐。
云挽琴笑了几声,“姐姐,以前挽琴得不到的,姐姐总是能得到,如今,我成了这云家的大小姐,大娘娘在天之灵,也会为我开心吧。”说完,一脸得意地朝挽歌看去,故意在她面前转了几圈,“姐姐快看,爹给我买的裙子,好看吗?”
挽歌低眸,不说一语。
云挽琴见她像极了块木头,俏唇一哼,转身离去。
云府内院
“老爷,你到底要将那孩子怎么办你可知,再留着她,便是欺君的罪名啊!”
云列一时感觉非常头痛,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让他如何下此狠手……这几日,只是听夫人告诉他,将云挽歌一直安顿在云家的别院里,好生养着。
“她毕竟是我的女儿……”云列叹了一口气说道。
陈夫人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安抚着他说道,“我早就知道老爷舍不得挽歌,于是便也为她寻找了一个好出路。”
“哦”
“我乡间老家有一个姨母,膝下无子,我已向她说明白,她很高兴认挽歌这个女儿。”说完,眸中竟闪起了泪光,“我又何尝不是舍不得那孩子,可惜那孩子命苦,摊上这样一个母亲……”
“或许这也是个万全的方法了。”云列叹气道。
“老爷无需担心,姨母一向待人和善,相信挽歌去了,定是捧在手心上,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云列皱眉说道,“就依你的去办吧。”
陈姨母低下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个阴冷的笑意。
旦日清晨,云挽歌就被几个嬷嬷抬着悄悄离开了云府,料想到她会哭闹,便事先在她饭菜中下了药。
“孙婆子,我家夫人将人托付给你了,你可要好生照料。”夫人身旁的李嬷嬷将一锭银子交给对面这个“慈眉善目”的婆婆手里,便带着那几个人离开了。
药性过了,云挽歌揉了揉眼睛,却见自己被锁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她顿时慌了,不停地砸着门。
“吵死了!”
突然黑森森的墙角传来一个女子狠厉的嗓音,挽歌吓得一下子踉跄在地。
那女子见这是个小孩,便向她走来,尖厉的嗓音问道,“你是怎么来的这儿”
云挽歌呜呜咽咽地问道,“这是哪儿”
女子嘲讽的笑了笑,“这是奴院,只有世上最低贱的人才会来的地方。”
奴院……透过阳光看去,墙角那边还有五六个人,有男子,孩子,妇女。
云挽歌虽然年龄小,却从小心思多得很,她自是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便一心想要逃出去。
“小孩儿,不想挨打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这里每天死的人可不下十个人。”
她听到她说的,便向墙角退去,“我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
女子听了后大笑几声,“见孙婆子刚刚收了一大笔银子,想是和你有关系吧。”
云挽歌小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他们竟然要把她送到这种地方吗?父亲呢难道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她的位置吗……难道他一点都不顾及骨肉之情吗?
“怎么,怕了……”还没待那女子说完,门外竟突然被扔进来一个浑身鞭痕的人,躺在地上气息奄奄。
挽歌被吓了一跳,“她……”
“犯了错,想要逃跑,这就是下场。”
见那女子躺在地上无人问津,她突然鼓足了勇气向她走去,却被想到,还未及触摸到她的衣角,竟被那女子用尽身上力气狠狠扇了一巴掌,声音虽小,却听的真切,“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滚!”
刚刚那女子见她这样子,连忙把她拽回来,又狠狠对着她刚刚挨打的脸颊拍了两下,“多管闲事!这里的人命贱如蝼蚁,也就是你还在乎这些。”
“我不信!只要还有希望,就不能放弃。”
“呵……天真。”
挽歌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却突然心如止水,蹲坐在角落里,默默不语。
“进了这里,一辈子就是奴籍,想要再出人头地,就是白日做梦。”这个叫程娘的女子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向她说道。
“难道……真的没有出去的办法吗?”
见云挽歌一脸失落,“倒也不是,每隔两年都会有一次变卖会,变卖我们这些奴隶,若是你表现出众,被哪个府里相中了,也说不定。”
她的眼中突然重燃起一股希望,若是云府的管家看见她,她是否就能见到父亲……
挽歌又听她道,“能不能去,也得看你本事了,毕竟是用大价钱被送来的人。”
挽歌默默握紧了拳,她一定要出去。
第二天早上,又被送来了几个新的面孔,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女子,另一个瞎眼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腐烂,格外吓人。
紧接着,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棉被子,还不停地唱着歌谣。
突然,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男孩子,那个子看着比云挽歌还要高一头,生的异常俊俏。
挽歌抬头瞥了他一眼,却被他的眼睛深深吸引,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纯粹迷人,但却透露着一丝寒意。
男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仅是一个对视,云挽歌就快速地低下头去。
他不说话,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身去,挽歌便是一眼就看出他举手投足间是贫穷家子弟不曾有的气质。她默默思虑了半晌,坐在一边,不再说话。
这次来的奴隶很多,可都大数为女子,这个脾气冷怪的男孩,同时也吸引了别人的注意。
过了午饭,挽歌在一旁编织着杂草,那个新来的疯女人却突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勒的挽歌无法呼吸。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挽歌两脸被憋得通红,嗓音嘶哑的呼救,“救我……救……”
其他几个人见了也只是轻轻一瞥,毋庸置疑,谁也不想去惹一个疯子,这时,突然一阵血腥味传来,挽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的血迹,见那个疯女人直接晕在了自己怀里,挽歌大叫一声,立马退缩着身子像后退去。
众人皆都惊诧,他们甚至都没看见她是如何死的,突然一个女子大喊道,“死……死人了!”
男孩斜嘴一笑,不语。
程娘见状,一下子捂住了那女人的嘴,“不就死了个人,你若还想活着,便给我闭嘴!”
女子一听,立马闭上了嘴。云挽歌六神无主,只想把手上的血抹掉,便一直在衣裙蹭,可是她怎么会突然死在自己怀里,怎么会……
程娘走过来,看了看尸体,突然大笑起来,“看来,这凶手就在我们里面了。”说完,她突然在尸体脖颈后取出一根银针,打量一番。
众人都把心思放在那银针上面,只有那个男孩一双眸子紧紧盯着程娘,随即,低头一笑。
挽歌不停摇头,“不,不是我……不是我!”
这时,不知谁出去偷偷告密,孙婆子竟带着五六个壮汉迎面而来,孙婆子看了眼地下死去的人,便招手示意,两个人将尸体抬了出去,孙婆子目光凌厉,看向一角的云挽歌,“来人,把她拉下去抽五十鞭子。”
五十鞭子,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众人皆吸一口凉气,程娘也是默默走向一边。
挽歌只见几个壮汉向她走来,她眼泪不断滑落。
“等等。”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这个恐怖的气氛,却是一旁的男孩,只见他轻轻一笑,一双明眸摄人心魂,“人不是她杀的。”男孩的眸子中不断打量着什么,始终让人无法看透他心中所想。
云挽歌吃惊地看着他,众人更是不明白,难不成,他是要英雄救美
孙婆子顿时火冒三丈,“兔崽子,逗你老娘玩呢!来人啊,把他们都给我拉下去。打!往死里打!”
见大汉向他走来,突然男孩跃身而起,凭借身小的优势,让大汉不时变为被动,一脚而上,本是对着天灵盖无意间的一击,却将眼前魁梧的大汉打倒在地。
程娘看着眼前这一切,似是更有意思了。
孙婆子一看这小子还有两下子,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还愣着干嘛,老娘今天不让这兔崽子跪在我脚下叫奶奶,我就不姓孙。”
男孩轻蔑一笑,“你大可试试。”
“呦,这是奴院,是我的地盘,在我地盘上撒野,是不想活了!”
几个壮汉将他围住,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可奈何还是被眼前这些比他高大许多的壮汉捉到,按在地上。
男孩嘴角浸出一丝血迹,眼眸却自觉地向程娘看去。
程娘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
孙婆子拍了拍他的脸,“你不是挺厉害得吗?继续狂啊!”
男孩扭过头去,避开她的脏手。
“来人,给我拖出去,打!重重的打!”
云挽歌和他被一起拖了出去,挽歌低头默默等待鞭子的到来,却突然被一人在背面抱在怀中,他竟用身体来保护她吗
半晌,“笨蛋,有人要害你竟也不知道吗?”突然,一鞭子落在他的背上,背上立即映出一道血迹,他闷哼一声,接下来一鞭鞭无情的落在他身上,每一鞭落下,他的身子都往前倾倒一番,抓住她的胳膊就紧了一分。
云挽歌失声痛哭,“你快让开!”
他没有说话,不管多痛,都只闷哼一声,汗珠打落在她手心之上,六十鞭已过,他的背脊被打的血肉模糊,终于不堪疼痛晕倒在挽歌小小的身体之上,“小哥哥,小哥哥!”
孙婆子示意打的人停手,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程娘和挽歌一起把他抬回屋里去,衣衫已经和血肉混在一起,难以脱去,这时,一个老年的男子说道,“我以前在乡间学了些医术,让我看看。”说完便大步走来,男孩已经因疼痛昏迷,唇色发白。
云挽歌默默守在一边,嘴角边是无言。